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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嗒。”
只听闻雪落下的声音。
积雪沉甸甸压在枝头上,最终压垮了树枝,落在了地上。
了解是一回事,但亲眼见到又是另一回事,缇厘屏住了呼吸,一切都太仓促,也太快了,他记得来的时候这名叫乔的士兵还与其他人悠闲地打趣说笑,但只是一瞬间,活生生的人就被炸成了一地的烂肉,他的背后在发冷。
十四军团的其他战士显然受到了更大的冲击。不仅仅是因为朝夕相处的同伴瞬间死得如此凄惨,更因为他们每个人的手臂上,都被安装着同样的金属控制器。
他把视线从尸体上移开,下意识去看阿德莱德。
阿德莱德第一次流露出了困惑的表情,垂着头,望向自己的身体,他举起手臂,看向着那连接心脏的金属控制器。红日的余晖映照在冰冷的金属玻片上倒映在冷绿色的眼中,缇厘第一次从那双冰冷的绿眼睛里看到了脆弱与动摇。
这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他窥见阿德莱德脆弱的一面。
“原来这就是控制器的作用……”
阿德莱德微垂头,目光落在那滩红肉,呢喃:“如果我陷入暴走也会……”
气氛有一段时间鸦雀无声,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沉默不语的望着乔的尸体,如果那团红白相间的碎肉,还能被称之为尸体的话。
之后他们开始窃窃私语,恐惧,动摇和不安的情绪在整个队伍中如同瘟疫一般蔓延开来。
缇厘才意识到哨兵们并不知道被植入的控制器的作用。这也是理所应当的。如果知道自己的性命始终被白塔拿捏在手中。他们又如何甘心受到白塔摆布和操控?心甘情愿为白塔赴死?
他们是白塔最强的一批士兵,他们认为接受铁厦的改造是他们的荣耀,这意味着他们比其他的觉醒者更加强大,他们有着身为战士的骄傲,被寄予厚望,走到哪里都会受到崇拜,但现在他们的骄傲被击碎了,裂痕越来越大。他们自以为是骄傲的战士,实际上只是白塔创造出的战争机器,是为了和平而诞生的机器,一旦失去用处就会被舍弃掉。
死亡的威胁,身份认同感的崩塌让哨兵们陷入了混乱之中。
“军团长……”副官道。
阿德莱德如被惊醒一般,缓缓抬起脸来,目光望向雪地上的那滩血迹,“乔因任务而牺牲,把他的尸体包裹起来,关于控制器,我会询问上级有关它的来由。”
“现在,我们该去发电厂汇合了。”
通往小镇的路一览无余,平坦而开阔,但凯旋而归的哨兵们却沉重不堪,如负千斤。
缇厘心情有点烦躁,他能理解白塔应该是发现了实验体的缺陷,S+哨兵一旦陷入暴走会发生毁灭性的事故,所以才植入控制器。但这样做毫无疑问会失去哨兵们的向心力,一旦他们看到手臂上的控制器,就会对自己的身份产生不认同感,认为与其他的觉醒者截然不同,认为自己受到白塔的操控,这分明不利于白塔的控制……白塔这么做是否显得有点粗浅和轻率?
想到这里他忽然清醒过来,他为自己的烦躁而感到惊讶,他也说不清这个烦躁是因阿德莱德的脆弱而起,还是因白塔的冷漠而起?
但很快他就明白了,白塔如此做并不是轻率之举,而是已经做好了布局。
凯旋而归的哨兵们受到了小镇的热烈欢迎,他们只花了一天一夜就清理了SS门,这个坐落在雪山山丘中的小镇街头巷尾都被欢呼声淹没。
镇长盛情邀请:“请诸位务必留下来住一晚,我们备好了美餐和美酒。”
但阿德莱德拒绝了镇长的招待,“我们得立刻赶赴发电厂。”
镇长又再三邀请,但阿德莱德还是拒绝了。
镇长饱含遗憾地叹了一口气。
在经过熟悉的街角时,达米安下意识望了一眼,破旧的墙角处已经没有了妇人的身影,只剩下被扯的稀烂的面巾,出来包裹婴儿的襁褓,以及零星的像是梅花一样的褐色血迹。
达米安猝然停下脚步:“那名的妇人呢?”
“妇人?”镇长疑惑。
“是的,”达米安心中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心底发凉,嗓音沙哑:“昨晚,昨晚……她就在这里。”
“我不太清楚……”镇长与身边人嘀咕了两句,摇头道:“最近来小镇的难民越来越多,每天都会有人来,也有人离开……您也看到了小镇的环境,有很多人受不了这里的环境,就会翻越前面那座山,去往其他的地方。”
“……”达米安闭上了嘴,眉毛茫然耷拉了下来,他的脸上还布满了乔的血迹,怔怔地望着那块墙角,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
镇长瞬间不知所措,连忙找来了附近的居民询问,但居民都摇了摇头,谁都不清楚情况。
缇厘看着那名可怜的年轻哨兵,达米安太年轻了,他的内心太过善良,他只看得到人的纯洁和苦难,却没有看到贪婪,嫉妒和丑恶。
他蹲下来,轻轻抚摸墙角的血迹,妇人抱着婴儿的模样还历历在目,又看向围观人群,其中有几人目光闪烁,悄悄往后藏了藏。
一名带着婴儿的妇人拼尽全力,一路跌跌撞撞,精疲力尽才来到小镇,已经花光了她所有的力气,她没有能力守护达米安给他的钱,一个人也无法面对那么多贪婪的流亡者。
“我再找其他人问一问。”镇长满头大汗。
“不用了。”达米安小声说,“也许,也许她离开了,去了更好的地方。”
这是自欺欺人的说法。
他知道,那名妇人已经死了。
而那个婴儿多半也已经……
他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通红。他紧紧咬住嘴唇,双手紧紧地握着彼此,僵硬地低下了头。
缇厘知道达米安也想通了这些,这名少年被迫成长了,却是付出了如此惨痛的代价之后。
离开小镇后,达米安陷入了自责,明亮活泼的脸上失去了生机,他沮丧地垂着头,如果自己没有塞那笔钱,妇人今天还活着,都是他搞砸了一切。
“这个世界没有你想的那么美好。”阿德莱德道:“不都是你的过错。”
达米安年轻的脸上交织着愧疚和后悔的神色:“如果我当时听您的,就不会这样了。”
“你现在能反应过来也是好事。”阿德莱德道。
达米安用力点点头,“往后我会牢记这一点。”
“可惜了,”阿德莱德目光瞥向他手里捧着的盒子:“乔临近退役,他积累了一大笔钱,本打算退役后置办一个大的葡萄庄园。”
“……”达米安紧紧咬了咬嘴唇:“是的,他也和我分享过他的梦想。”
阿德莱德闲聊一般的问道:“那么你的梦想又是什么?”
“我……”达米安的脸蛋忽然红了,鼻头上的雀斑看起来都有几分害羞和可爱:“我在家乡有一个从小就喜欢的女孩,她很喜欢星野百合,我想攒够了钱买1000束星野百合向她求婚。”
缇厘注意到达米安和阿德莱德交谈时,脸上流露出显而易见的崇拜和紧张,这使得他暂时从消沉中走了出来。
达米安年纪太小了,就像个孩子一样情绪化,阿德莱德用只言片语,就将他从消极的状态中引导出来。
阿德莱德的表现就像是一个关心下属的好上司。
然而轻松的氛围并没有持续多久,当他们赶到发电厂时,整个发电厂居然都陷入在一片火海之中。
达米安搀扶住了一个跌跌撞撞跑出来的哨兵:“你没事吗,还好吧?”
阿德莱德:“出了什么事?”
哨兵到处都是伤,全身颤抖不止,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冯伦……冯伦长官失控了。”
阿德莱德瞥了达米安一眼:“照顾好他。”
“是!”达米安点头。
阿德莱德十分冷静,有条不紊地向其余人下达命令:“通知飞艇开过来,让他们提前准备好医疗仓,其余人留在这里待命。”
其他哨兵:“是!”
缇厘跟着阿德莱德冲进了发电厂,里面火光冲天,热浪扑面而来,周围的一切都陷入在熊熊火焰里,浓烟弥漫,几乎看不清任何事物。
阿德莱德踹开烧得变形的闸门,刀光切断了从上方坠落下来的钢管,时不时有被烧着的电缆垂落下来,发出噼里啪啦的火花。
他们是在里面一个开阔的场地找到冯伦,冯伦正捂着胸口,半跪在地上。
他脸色惨白,眼睛和乔一样布满了血丝,浑身都在颤抖,双手僵硬地撑在地上,似乎在忍耐着痛苦。
缇厘看出冯伦凭借意志力,暂时抑制住了暴走,但情况不容乐观,冯伦渐渐开始控制不住了,浑身肌肉骨骼一块一块崩了起来,能清晰看到皮肤上盘踞着凸起的血管,半边身体都陷在火海里,却像感受不到痛苦一样,精神恍惚。
眼看冯伦手臂上的控制器开始闪烁,这次阿德莱德没有错失机会,迅速上前,肘击打昏了冯伦。
发电厂的爆炸声愈演愈烈。阿德莱德将冯伦的手臂搭在自己的肩膀,搀着他离开了发电厂。那一轮红日已经沉在了雪山连绵的山丘之后,迎来了冬日漫长的黑夜,寒风迎面而来,卷起滚滚黑烟,火焰被风吹的猎猎作响。
飞艇悬停在发电厂上空,救援人员将冯伦抬上了担架。在一个瞬间,冯伦睁开了眼,他的眼眸模糊不清,仿佛失去了所有的色彩。
他像是看不见任何东西,拼命挥动着双手,似乎想要抓住些什么。
医疗人员轻言细语地安抚着他。
最后,他抓住了阿德莱德的衣服。
阿德莱德平静地说:“我告诉过你,你的身体不足以参加这次任务。”
冯伦将他的衣服抓得更紧了,仿佛不这样做,阿德莱德就会从他身边离开一样,他拼命抓紧那片衣角,咬紧牙关说道:“帮帮我,阿德莱德,帮帮我……别让他们知道。”
他空洞,失去了颜色的眼睛里流露出祈求。
缇厘也是白塔的战士,他很了解冯伦为什么会发出这样的请求,白塔总共14个军团,每一位军团长都是百万挑一的人才,只有军功贡献都达到极高的水准才有可能被评选为军团长。而一旦被记过或是贡献度不足就会迅速被撤职。军团长们每天都像打仗一般生活,可以说,他们的地位是流了无数的血才换来的。
冯伦最近的状态越来越不稳定,虽然他拼了命地接取任务,完成任务。但总会破坏一些建筑或设施,这会扣掉大量的贡献,而这次他不仅任务失败,还破坏了对白塔重要的发电厂,如果让委员会知道……他就会被除名,甚至接受委员会的调查和审判。他苦苦坚持到现在,拥有的一切都会被剥夺掉。
“求求你,阿德莱德……”
即使是在半昏迷的状态,冯伦也紧紧抓着他的衣袖,颤抖地哀求着。
阿德莱德俯视他空洞的眼睛,摇了摇头:“军功,荣誉就这么重要。”
“你不明白……阿德莱德……你不明白……”鲜血沿着冯伦的嘴角滑落。
最终,阿德莱德承诺:“我什么都不会说。”
得到了阿德莱德的承诺,冯伦恍惚地露出一个微笑,不知不觉松开了抓紧的手。
缇厘一直注视着阿德莱德的脸,在阿德莱德朝夕相处的这段时间,他发现自己更加了解阿德莱德了。那双冰冷、深邃,类似爬行动物的绿眼睛对他来说,如同神秘的沼泽,吸引着他的探究的欲。望。他迫切的,强烈的想要看透阿德莱德,他想知道阿德莱德不为人知的过去,他的秘密,他的弱点。
这就是他之所以能忍受透明人的孤独的原因,他太好奇了,好奇阿德莱德的过去。
他耐心地,细致地观察着阿德莱德的表情。
但很可惜,除了下属乔在他面前被炸死时,阿德莱德流露出脆弱动摇的表情,后来便再也没有流露出类似的神情。
回到白塔后,阿德莱德与达米安将乔的尸骨葬在了白塔墓林里,白塔的墓林里大多都是空碑,许多战士甚至连尸骨都找不回来。
相比之下,乔的运气已经算好了。
但坏消息是,被摧毁的发电厂对于白塔来说有着重要的意义,它维持着整个摩多斯顿地区电力的运转,即便阿德莱德什么都没有透露,这件事还是被要求彻查清楚。
一旦坐实是冯伦的失误,他就会被剥夺军团长的职务,接受委员会的审查,甚至会坐牢。
“没有斡旋的余地吗?”会议后,阿德莱德问。
“没有。”第三军团长靠在栏杆上,摇摇头:“你也知道冯伦这段时间出的错太多,上头对他很不满。但冯伦所带领的小队基本上全军覆没,就连冯伦本人都还在昏迷。他们暂时没有人证。”
得到这个信息后,阿德莱德主动走进了委员室。
委员室里正在开会,他们是由白塔领导层构成的组织,主要是考察白塔高阶将领的的任务执行情况。
“阿德莱德?”
委员长摘下眼镜,双手放在桌面上:“你来做什么?”
“说明摩多斯顿区事故的真相。”
第74章 阿德莱德的军旅生涯(中)
阿德莱德将摩多斯顿任务失败的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委员会自然是不相信, 但发电厂已在爆炸中被焚毁了,既没有物证,也没有人证。
委员会即便清楚事情的缘由, 也无法向还处在昏迷中的冯伦发难,于是这件事最后以阿德莱德扛下了全部责任结束。
而此时此刻, 缇厘望着漂浮在墨绿色舱体里的阿德莱德。
阿德莱德闭着眼睛, 正在接受每半年一次的“例行检查”,不仅仅是阿德莱德,所有的实验体每半年都要进行一次“例行检查”。
缇厘目光注视着阿德莱德平静的面容, 发现自己还是无法理解阿德莱德。
尤其是在这种情况下,即便是他知道后来阿德莱德的所作所为,以挑剔的眼光看待过去的阿德莱德, 阿德莱德也过于完美了。无论是对待下属、好友,还是身为白塔的战士,都无可挑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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