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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德莱德似乎很清楚自己的位置、身份,无论在什么位置上都会将自己做到最好。
缇厘总听到有人说畸变世界是觉醒者的舞台,但他却觉得是阿德莱德唯一的舞台,比起一般的觉醒者,他不会失控, 从不惊慌,总能冷静应对,有条不紊地处理任何事情,他像一台完美处理一切事务、永远不会失控的战争机器。
更何况阿德莱德从不会因为自己的荣耀或功勋就肆意驱使下属, 反而十分平易近人, 他总是会将大部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很有条理地分配其他的任务,和一些对下属非打即骂, 抢占功劳的上司截然不同。
如果下属有些私人事情需要处理,他也很通融,总之是一位通情达理的好上司。
所以无论白塔内部,还是世界各地阿德莱德的人气都是那么高,拥有数不胜数的追随者。
时间久了,缇厘的心情也慢慢模糊了,看着关心下属,正将午餐券交给一名普通哨兵的阿德莱德。他开始怀疑,现实那个操控异世能量体侵蚀世界的人是不是阿德莱德……
随着时间流逝,合影上的人一个接一个都被抹去。
有的人因为精神状态不稳定,被调离了一线岗位,有的人则在任务中失去了生命。
彩色相片大半变成灰白。
冯伦最终也还是死了,和他所领导的军团一起,死状相当诡异,他们将枪抵在太阳穴自尽,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容,但眼角却凝固着未干的眼泪。
给人感觉就像是自愿在暴走前自尽,但那抹笑容怎么看都觉得僵硬。
而白塔向官方给出的死因是死于暴走。
直到2136年12月,第十四军团接收到指挥所下派的秘密任务——打扫熔炉城。
名字叫熔炉城,实际上是白塔曾经在南方修建的一所基地。任务情报上说熔炉城中所有人都成为了感染者,需要被秘密处死。
阿德莱德率领一支小队来到了熔炉城。
感染者很好分辨,食用过畸变生物肉类的人群和普通的人截然不同。
熔炉城里的人丝毫没有感染的症状。
子弹击穿熔炉城守卫的心脏,鲜血喷涌出来,达安米此时已经是身经百战的战士,但他还拥有一颗柔软的心,平时他面对的是畸形丑陋的原型体,他不会手软。但现在他感觉自己是在杀人,杀活生生的人。
“……他们好像不是感染者,情报会不会出了问题?”达米安握不住枪了。
阿德莱德:“我们接到的任务就是清理熔炉城,这是命令。”
达米安只好垂头丧气重新拾起了枪。
熔炉城建立在远离城市的山腰上,地形宛如一座巨大的熔炉。四周林立着建筑,而中间则是凹陷下去的,熔炉城最早被用于冶炼金属,整个熔炉城就是一座巨大的冶炼厂,中央摆放着一座足有山体那么大的巨大熔炉。
时过境迁,熔炉城早就不如一开始那么热闹,渐渐被时代淘汰抛弃。
面对白塔最精锐的第十四军团,熔炉城守卫几乎毫无还手之力,在塔楼里放哨的哨兵被达米安击中后,从高空坠落下来摔进了偌大熔炉之中。
缇厘看出阿德莱德心中其实也存有疑虑,熔炉城的人不像是感染者,但他坚信白塔下达的任务不会有误,而且服从指令是军人的天职。
相差如此悬殊的战局没有任何悬念,很快,他们就结束了这次任务。
天空中阴云密布,等一切结束的时候,细雨也淅沥沥的降落下来,蒙蒙雨幕打湿了残破的建筑物,湿润了原本干涸的泥土,雨珠在地上敲出一朵朵雨花。
这一场雨也浇灭了熔炉城似乎永不会熄灭的火焰。
淅淅沥沥的雨声就在耳边,阿德莱德站在雨幕之中,单手握着长刀,另一只手平举摊开,冬日的雨水就像油一样珍稀,轻轻敲击在皮革手套上。
“救……”
这时,达米安听到了微弱的呼救声,他走了过去,在碎石堆下面发现了一名少年。
少年年纪这么小,脸上灰扑扑的,达米安本该开枪送他一程,但他实在是不忍心下手,动手搬开了石块,发现两块岩石重重的砸断了少年的双腿。他正弯腰清理瓦砾堆,想要搬开那两块岩石,忽然胸口一疼,便低下头。
少年仇恨地瞪着他,枪从手心滑落下来。
“达米安!”其他哨兵赶了过来。
达米安只觉得天旋地转,仰面倒了下来,血水融合着雨水流淌到了湿润的土壤中,他茫然睁着眼睛:“我……我还没把星野百合……她还在等我……”
“送他去医疗舱。”阿德莱德也走了过来。
飞艇就悬停在离熔炉城不远的地方,达米安是S+级别的哨兵,即使心脏被射穿了,在医疗舱里躺几分钟,很快就生龙活虎地坐了起来。
“你吓我一跳。”同伴用力锤了锤他的肩膀。
达米安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在执行任务时同情心泛滥,是愚蠢的行为。”阿德莱德说,“这是你第二次为此付出代价。”
“已经第二次了吗?”达米安困惑地眨着眼睛,“我怎么一点都不记得第一次是什么时候了。”
“在摩多斯顿。”
阿德莱德脱口而出。
达米安惊讶地睁大眼睛,皱着眉头想了好一会儿,一脸茫然:“我没有印象了。”
缇厘心里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其实他很早便察觉到一丝古怪,达米安是个情绪化很严重的孩子。从摩多斯顿回来后很是消沉了一段时间,直到“例行检查”后,他突然恢复了平时的状态,好像所有沮丧的事情都被他忘得一干二净。
不仅仅是达米安,其他的哨兵也是一样。
他记得当年为乔下葬时,他们约定过每隔一年就会来看一看乔,但是后来却再也没有人来看过。
就像所有人都集体遗忘了乔一样。
阿德莱德蹙起眉头,抬头按住了额头,他隐约感觉脑海中隐隐作痛,刚才他脱口而出摩多斯顿时,那是他下意识说出的话,实际上他也想不起来达米安在摩多斯顿做过什么。
他模糊地意识到自己似乎忘记了一些事情。
这并不是他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
这几年,断断续续他都有这样的感觉,而且越来越清晰。
“摩多斯顿……”
一道可怕的闪电划过阴云,云层中出现一道浑浊的亮光,离他们越来越近。
那是一架逐渐靠近的小型直升机。
阿德莱德走出了飞艇,目光直视着那架直升机,渐渐地,连螺旋桨发动机的声音都能听得到。
他缓缓抬起手,在他抬手的一瞬间,周围的力场在须臾之间发生了改变,雨水下降速度变得极为缓慢,雨珠一颗颗凝聚在半空中,而直升机则以极快的速度坠落。
在夜空与大地相交的地平线上,直升机如同一枚耀眼的流星,在夜空中拖出一条燃烧的尾烟,如同流星坠落在地表,随后盛大壮烈的燃烧起来。
跃动的火焰落入绿色虹膜之中,宛如一簇簇火焰在沼泽上燃烧。
阿德莱德将刀别回腰间,抬起脚步,慢慢走过去。
浓烟顺着风蔓延开来。刺鼻的烧焦味扑面而来,浊黑的机油从变形的驾驶室下方流淌到他的靴尖。
机舱已经整个变形了,后座三人瘫坐在座椅上,生死不知,驾驶员当场死亡,金属操纵杆从他的肋骨插入穿透了他的胸腔,副驾驶上西装革履的男人被夹在座椅和变形的机舱壁间,他意识已然模糊,突然面前笼下一道阴影,艰难抬起头,对上了一双绿眼睛。
“救,救……我。”
他本能呼救。
火苗窜上仪表盘烧断了电线,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浓烟呛入鼻腔,他只是开口呼救,就被呛得忍不住拼命咳嗽起来。
滚滚浓烟中,他看到阿德莱德突然拔刀切开了机舱外壳,虽然暂时从狭窄的空间中解放出来,但他的手臂已经断了,没办法解开安全带。
“阿德莱德……帮帮我……”
缇厘认出这张布满血污的面孔居然是白塔塔主格莱斯,他是白塔的最高权力者,也是他一手创建了白塔……这样一个大人物,怎么会形单影只的出现在这种地方?
他以为阿德莱德会立刻将格莱斯解救出来。
主控台的仪表盘里传来了“兹……兹……”电流声,火焰沿着流淌的机油蔓延开来,在湿润的泥土上如同一条蜿蜒的火蛇。
阿德莱德举起刀,纤薄的刀身放在了格莱斯的颈子上。
“不……”格莱斯充血的双眼中满是惊恐,面部肌肉抽动着:“不,不……”
阿德莱德微眯起眼,他接到的指令分为两部分,清理熔炉城是一部分,另一部分就是让他在这里守候一架直升机。
无论上面坐着谁,都要处死。
格莱斯声音颤抖嘶哑:“我是你的父亲……阿德莱德……我是你的父亲……你不能……”
他抖着手,艰难从脖子上取下一枚沾了血的吊坠,里面镶嵌着一张小小的照片,格莱斯夫妇坐在凳子上,年幼的阿德莱德站在他们身前,夫妻二人各将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阿德莱德这个名字是我给你起的。”格莱斯吐出嘴里的血水。
缇厘完全没想过格莱斯会是阿德莱德的父亲。身为白塔的塔主,格莱斯极少和阿德莱德打交道,即便偶尔碰见两人也没有过多的交谈,他目光静静看向阿德莱德的脸,想看看阿德莱德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但阿德莱德再次出乎他的意料,阿德莱德目光平静,表情没有任何的波动,唇线平直。
一道苍白色闪电划过夜空,主控台被火焰吞噬后,滋滋的电流声停止了。
他面无表情地挥臂,冰凉的刀锋划开了格莱斯的咽喉,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格莱斯身体倒下了。
镶嵌照片的吊坠落到湿润的土壤中,缇厘试图捡起,但他无法触碰到任何物体,火焰燎卷相片,被蔓延过来的火舌吞没了。
缇厘心脏砰砰直跳,他记得在白塔档案馆的记载中,塔主格莱斯是因病去世,没想到是被阿德莱德亲手杀死……阿德莱德亲手杀死了自己的父亲,这是他完全没有想到的,无论是格莱斯是阿德莱德的父亲,还是阿德莱德毫不犹豫杀死了格莱斯这件事。
他起身的那一刹那。
阿德莱德与他擦肩而过,走向远处。
轰隆——
一声巨响,响彻天空与地面。
熊熊火焰点燃了燃油箱,无数玻璃碎片炸裂开来,一朵浑黑的浓烟拔地而起,整个直升机被爆炸撕裂成了碎片,隔着很远的距离都能感受到那一瞬间的热浪冲击,燃烧着的机体碎片就像是满天星一般四散开来,拖着火星坠落到地面,只留下一缕余烟。
二十多分钟后,雨水与寒风熄灭了大火,只剩下浓烟随风飘远。
待到最后一缕余火燃尽,通讯器滴滴作响,阿德莱德接了起来。
指挥所:“阿德莱德军团长,请汇报任务执行情况。”
“任务目标已解决。”
“辛苦了,请启程返回白塔。”
第75章 阿德莱德的军旅生涯(下)
阿德莱德比他接触过的所有事物都要危险和恐怖。
缇厘和阿德莱德相处的越久越是清晰知道这一点, 尤其是熔炉城的那个雨夜。
战士的天性就是服从,服从是战士的第一要务。
阿德莱德身为白塔战士,他只听从指挥所的调动, 格莱斯在那个雨夜里乘坐直升机来到他的面前,便不是白塔的缔造者, 不是白塔塔主, 只是他的任务目标。缇厘知道阿德莱德一直是一名优秀的战士,但没想到他会亲手杀死自己的父亲。
他无法得知阿德莱德在想什么,但毫无疑问的是, 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阿德莱德都是为了达到目的,达到目标不择手段的人。
过去身为白塔战士, 他的目标是完成任务,而在现实中,他的目标是融合整个世界。至于缇厘,则是他为了完成目的需要的一块重要拼图。他不是阿德莱德的目标,不是他的目的。但缇厘希望阿德莱德能将他当做唯一的目的。
为此,他会竭尽全力阻止阿德莱德融合世界。只是此时此刻,看着阿德莱德毫不犹豫杀死了格莱斯。他依旧感受到了恐惧, 无比清醒意识到阿德莱德为了达到目标什么都能做。他忍不住想,如果他当真阻止了阿德莱德的计划,阿德莱德会怎么样?也会杀死他吗?
他发现自己很期待。
他希望自己能为阿德莱德造成困扰,然后阿德莱德体会如自己一般的心情, 最好恨不得报复他。
缇厘胡思乱想的时候, 阿德莱德回到了飞艇,他一手扶着舱壁,一手按住额头。
在处死格莱斯时, 格莱斯的表情让他想到很久之前他杀死过的一个人,估计是在很早之前出任务的时候碰到的。他只能模模糊糊想起那人的面部轮廓,再多的印象并不深刻。
他知道他的记忆有问题。
“长官,您还好吗?”处理完伤势的达米安走了过来。
阿德莱德沉默了很久,缓缓直起身体,目光落到达米安的脸上,脑海中浮现出许多在摩多斯顿出任务时的记忆碎片,再次按住了额头。
“长官……”达米安满脸担忧。
阿德莱德看着他的眼睛:“你……还记得乔吗?”
“乔?”达米安目光流露出疑惑,“是说很早之前离开我们小队,前往其他部队的那个乔吗?”
“不。”阿德莱德转身,眺望蒙蒙的雨夜:“他死在摩多斯顿,我们将他的骨灰葬在了白塔墓园。”
达米安摇头:“……我没有印象。”
“你曾在摩多斯顿施舍过一位妇人。”阿德莱德道。
“我吗?”
达米安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指向自己的鼻子,长官所说的一切都让他感到陌生:“我记得那个小镇,但我不记得我施舍过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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