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个孩子他是有印象的,他叫阿哲。
他在和顾景深结婚前来时,他怯生生地躲在陈院长身后,只敢偷偷看沈之年,眼睛很亮。
现在,那张可爱的小脸上沾满泪痕和污垢,嘴角破裂渗着血丝,一只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裸露的手臂上布满青紫色的淤痕和几道新鲜的抓痕。他蜷缩着,像一只被彻底踩碎的小动物,每一次细微的呼吸都牵动着身体,带来压抑的痛楚呜咽。
“阿哲……”沈之年轻轻地唤他,“别怕······”
他那只尚能睁开的眼睛费力地抬起,看了沈之年一眼,那里面一片死寂的茫然,仿佛认不出他,又仿佛认出了却不敢相信。
只有抓住沈之年衣角的手,依旧死死地攥着,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现在你还坚定你的想法么?”薛明亦冷不丁的开口询问。
沈之年现在只觉得身心俱疲,他根本没心情想这些,霸凌,太可恶的事件。
他根本无法想象,这件事出现在他经常出入的孤儿院。
“怎么回事?!谁在这里大呼小叫?”一个熟悉却透着浓浓疲惫和不耐烦的声音响起。
沈之年抬起头。
竟然是个熟人,是孤儿院的院长,姓陈。
陈院长从远处走过来。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头发随意地挽着,几缕发丝散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她的脸色灰暗,眼袋很深,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和三个月前那个精神奕奕、笑容满面的院长判若两人。她手里还拿着一个脏兮兮的抹布,显然是在干活时被惊动了。
“陈院长?”沈之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但是心里也偷偷的松了一口气。
陈院长的为人,沈之年还是信任的,他在资助之前,曾经和陈院长有过几次深度的长谈。
沈之年确信,陈院长对于打理孤儿院的工作是有很深的信念感,并且有很多经验的。
最开始沈之年甚至没有打算资助孤儿院,他不信任人,不信任贪欲,是陈院长的话打动了他。
陈院长看到是沈之年,明显愣了一下,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极度的尴尬和慌乱,但很快就被一种深重的、无法掩饰的倦怠和麻木取代了。
她快步走过来,眉头紧锁,语气带着一种被冒犯的烦躁:“沈先生?你……你怎么突然来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
“打招呼?”沈之年愣了一下,突然就明白了其中的关窍,“我要是打了招呼,还能看到这些吗?陈院长,你看看阿哲!看看这院子!这……这跟我上次来看到的完全不一样!就在刚才,那几个大孩子在打他!这就是你们的‘管理’吗?”
“陈院长,这和你和我承诺的不一样,你还记得在我们第一次聊天的时候,你和我说过什么么?”
陈院长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她下意识地想去拉阿哲,被沈之年挡开了。她看着阿哲的惨状,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愧疚,但更多的是被戳穿的难堪和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疲惫。
“沈先生,很抱歉,是我们的管理不到位!我们一定会加强管理”,她的声音带着疲惫。
沈之年不可能接受这种官腔,今天回去之后可能情况不会有任何的变化,“怎么到位?”
其实如果只有沈之年来,他可以和院长好好交流,但是现在他身边还有薛明亦,像是为了和薛明亦证明自己没错,沈之年的语气里也不自觉带着点急躁。
“我真的想不到,之前你竟然一直在欺骗我!”
陈院长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积压已久的怨气,“你以为照顾这么多孩子容易吗?他们不是洋娃娃!他们有脾气,会打架,会搞破坏!大的欺负小的,天天都有!我们人手就这么几个,工资低得可怜,每天累得像条狗!管?怎么管得过来?打打闹闹,磕磕碰碰,不是常事吗?哪个孤儿院没这种事?”
她喘着粗气,指着满院的狼藉和远处几个探头探脑、同样穿着邋遢的孩子:“你以为我不想这里干干净净、孩子们都彬彬有礼?你每次来之前,我们要提前好几天大扫除!要给孩子们换干净衣服!要一遍遍教他们怎么说话!要藏起所有不好看的东西!你知道那有多累吗?就为了给你们这些好心人、这些‘视察者’一个好印象!就为了你们能继续给点钱、给点东西!”她的声音里充满了讽刺和无奈,“你今天看到的,才是这里每天真实的样子!没有提前准备,没有演戏!就是一团糟!就是累!就是烦!”
她的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沈之年一部分怒火,却又带来了更深、更冷的寒意和心酸。
沈之年环顾四周,那些躲在破窗后、门缝里的眼睛,带着好奇、麻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阿哲在沈之年的怀里抖得更厉害了。
薛明亦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身边,他默默地拿出手机,对着远处那几个眼神不善的大孩子,以及疲惫不堪、一脸怒容的陈院长拍了几张照片。
他的动作很自然,没有刻意掩饰。
陈院长注意到了,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你干什么?!拍什么拍!侵犯隐私!删掉!”她冲过来想抢手机。
薛明亦冷静地后退一步,将手机收进口袋,声音平静却带着力量:“陈院长,我们理解你们的难处。但这不是放任孩子们被欺负的理由。沈先生是真心想帮孩子们,不是来听你们演戏的。看到真实情况,才能知道问题在哪,才能真正帮上忙,而不是只看到你们粉饰过的‘阳光’。”
陈院长僵住了,抢手机的手停在半空。她看着薛明亦,又看看沈之年,再看看伤痕累累的阿哲,脸上交织着愤怒、难堪、疲惫和一丝被说中心事的茫然。
她最终颓然地放下手,肩膀垮了下来,仿佛瞬间又老了几岁。她喃喃道:“帮忙?怎么帮?钱永远不够,人永远不够,麻烦永远不断……你们这些外人,来了又走,留下一堆漂亮的照片和几句鼓励的话,然后呢?日子还不是得我们一天天熬……”
沈之年看了一下脚下,突然明白究竟是什么不同。
之前他每次来,脚下都是干干净净,没有落叶。
但是落叶一小会就会落下来,怎么会一点也没有呢?
第32章
“有问题······”沈之年看着她的眼睛, 声音坚定,“如果有遇到任何的问题都可以和我交流,人手不够可以再请, 钱不够再来找我,钱用在孩子的身上,如果孩子们过得好,几十万星币也是值得的, 孩子们过的不好,几十个星币也是浪费。”
沈之年深吐出一口气。
他的性格过分温和, 总是愿意给别人一些机会, 这很不好。
但是沈之年不得不承认, 他现在心中的郁气已经散了一半。
他的声音也软了一些,“你们这里的保育员,他明明知道这种霸凌的行为,但是却不制止,这样的人,你怎么能够放心让他们照顾孩子。我能够理解你的不容易, 能够理解你们所有人都很疲惫,但是你确定要把孩子放在这样的人手里么?”
“我知道你不是刻意薄待孩子们,但是长期的操劳让你对孩子的痛苦视而不见,我觉得你应该休息一段时间。”
沈之年说完就不再理会陈院长, 而是低头看着阿哲:“走, 叔叔带你去处理伤口。”
陈院长站在原地,没有阻拦,只是眼神复杂地看着我们。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等了很久, 才真的张开嘴,对着沈之年的背影开口。
“对不起,你说的对,我太麻木了。”
“其实那个人,他一开始过来,也是一腔热情,想要为孩子们奉献和付出,现在变成这样······”
沈之年没说话。
陈院长看着沈之年的背影,眼神从期待到失去光亮,最终却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转身慢慢地、蹒跚地朝着她那间同样显得杂乱破旧的办公室走去。背影佝偻,充满了被现实压垮的无力感。
沈之年和薛明亦小心翼翼地扶着阿哲,他那只受伤的脚踝无法着力,每一步都痛得他小脸扭曲。他们艰难地穿过破败的院子,走向停在院外的车子。
在车子上,薛明亦简单的给他做了一个检查。
“都是皮外伤,骨头没有问题。”
沈之年的心才放下,“那就好,我们先去医院。”
坐进车里,暖气打开。薛明亦发动车子,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把孤儿院远远的甩在身后。
沈之年抱着阿哲,用湿巾小心地擦拭他脸上的血污。他靠在沈之年怀里,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但那只尚能睁开的眼睛,一直死死地盯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孤儿院的院墙,眼神空洞得令人心碎。
“别怕。”阿哲肯定是吓坏了,他身体颤抖的惊人,沈之年安抚的摸摸孩子的后脑。
过了一会,沈之年逐渐感受到他阿哲渐渐的平静下来。
就听到怀里的小孩怯生生的开口,
“沈叔叔,你是不是要把院长阿姨赶走?”
沈之年扶正阿哲的身体,看着他的眼睛,“你不想让院长阿姨离开么?”
阿哲迟疑一瞬,然后坚定地摇了摇头,“能不能别赶走院长阿姨,她很好,她对我们好……”
阿哲不是一个外向的孩子,在沈之年的注视下,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甚至有一点听不见。
沈之年,没有应答,他长叹一声。
孩子们也明白谁是真的好。
没有听到沈之年的回答,阿哲一直在偷偷的看他,但是又不敢张口。
一直到把孩子送进医院的疗愈仓,阿哲扶着治愈仓的边缘不肯进入,只是眼巴巴的看着沈之年。
沈之年没办法才承诺。
“我不会把陈院长赶走的,你放心。”
阿哲这才收回视线,乖乖进了治愈仓。
薛明亦站在沈之年身后,声音低沉,
“陈院长没撒谎。那种疲惫和无力感,装不出来。这里的问题,比简单的贪污更复杂,也更让人……无奈。”
“再换一个人也不一定比陈院长更好。”
沈之年深知运营一个孤儿院不容易,每个月陈院长都会给她发账单明细,每笔开支都清清楚楚。
沈之年知道,陈院长并不是贪污的人。
她不是为自己谋私利才运营这个孤儿院,也不是因为自己谋私利。才导致这些问题,现在出现这种问题也只是因为,
真的太疲惫了。
现实不是盲目的喊喊口号,很多伟大的理想都死在鸡毛蒜皮的现实里。
但是沈之年不知道为什么薛明亦会帮陈院长说话。
察觉到沈之年的视线,薛明亦只能无奈扶额,“难道你觉得我是带你来看他们的笑话么?”
“在你眼里,我就这么冷血?”
沈之年回以一个无奈的微笑。
“沈先生,我觉得你对我有一些并不公平的看法。”
薛明亦向前半步,和沈之年并肩而立,从沈之年的角度看过去,恰好能看到他绷紧的下巴。
察觉到沈之年疑惑的目光,薛明亦的下巴滚动几下,最后才无奈开口,
“我觉得病人信任自己的医生,这是治疗的第一步。”
“我很信任你,薛医生。”
薛明亦对于沈之年的话不置可否。
沈之年明白今天薛明亦大费周章带他来一趟的目的。
提前有所准备和没有准备的孤儿院是不同的,其实突然见到的孤儿院也并不算坏,设施齐整,建筑高大,也绝对算得上干净,一个地方能够有那么多的孩子,那注定是一个难以打理的地方。
能做成那样,其实也算是孤儿院里面的佼佼者。
只是还是有不同,比如地上的落叶,被隐藏的那些不讨喜的孩子,还有日常的冷漠。
虽然陈院长的本心都并不坏,没有准备也会得到非常高的评级,但是显然提前准备的话,更好,更完美,也更虚假。
在薛明亦期待的目光下,沈之年最后无奈点头。
“可以,我同意你的提议,不需要提前知道治疗方案。”
“但是希望你也不要太过分。”
沈之年话音刚落,治疗结束的滴声就响起。
治愈仓是比较高级的设备,成本比较高,大部分人在非重要疾病的时候会因为成本退却,所以别说是阿哲这样的孤儿,就连普通人家的小孩可能都没有用过。
小孩子的忘性大,现在一见识到新鲜的东西,就把刚才那点不愉快全都忘掉了。
“哇,沈叔叔,这个就是治愈仓么?躺在里面暖洋洋的,像泡在水里,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啦!醒来就都好了,好神奇······”
阿哲喋喋不休的讲述他的新经历。
薛明亦实在没办法在这个天真无邪的孩子面前说出其他的话。
一直到送阿哲走进孤儿院。
薛明亦再想继续那个话题,“我觉得你应该······”
一阵很急促的声音突然响起,沈之年的脸直接跨下去。
-------------------------------------------------
那是一个设置的特殊铃声。
沈之年只给一个非常非常讨厌的人设置过。
顾景深的父亲——顾宗翰,
理论上,由于他和顾景深之间的婚姻关系,沈之年也要叫他爸爸。
被爸爸养大的沈之年一直觉得爸爸,这是一个亲密且神圣的称呼,所以每次见面沈之年都会刻意规避,不过幸运的是,这位日理万机的顾家大家长,实在是看不起沈之年,所以叫爸爸的机会也很少。
那位实在是一个难以评价的大人物,以至于沈之年一听到这个铃声就皱着脸陷入了沉默。
在沈之年犹豫的时间里,电话突然就挂断了,紧接着一个新的电话打进来。
这次是普通的铃声。
光脑上的内容也显示在沈之年的面前,这次是顾景深,
22/81 首页 上一页 20 21 22 23 24 2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