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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哈……”苏照归实在忍不住大笑出声,他能想象到那两个瞬间石化的大儒是何等表情。
“此言一出……两位先生面面相觑一瞬,竟再也绷不住,一齐仰天大笑起来。家师笑得站不稳,扶着我的肩膀直揉我的脑袋,说小子顽劣该打!若水先生则指着师兄连连摇头,眼中是满溢的喜悦与情意。”
当时小小的院子里,阳光明媚,杏花香风穿堂而过,落英缤纷,三个人的笑声惊起了枝头一群雀鸟。
“那一刻,大概是我见过他俩最开怀、最纯粹的模样了。京城共处的三年……无忧无虑的美好的时光缩影。彼此都在心里,记了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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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匆匆,殿试之期转瞬即至。
巍峨肃穆的金銮殿上,年轻但已极具威势的嘉康帝高踞龙椅,目光如鹰隼般俯视着下方鱼贯而入的新科进士们。
苏照归垂首随众进殿。一踏入这座象征着至高权力的殿堂深处,一种极其阴冷、黑暗、充满扭曲与混乱气息的压迫感便如汹涌的潮水般迎面扑来。
嗡——
袖中藏匿的格竹杖竟陡然在系统中发出尖锐凄厉的呜咽悲鸣,杖身剧烈震颤着。
苏照归心神剧震,催动格竹杖的“格物致知”功能,微抬眼睑,凝聚目力,透过杖的灵性去“格”那龙椅之上九五至尊的内心。
下一刻,一幅极其恐怖的精神景象冲入他识海。
龙袍之下,包裹着的绝非正常帝王的雄心壮志或明君图治的思维海洋,而是一片混沌翻滚咆哮、弥漫着浓郁如墨汁的漆黑雾气。
这“黑色烟雾”浓稠粘腻、阻挡着外界任何形式的探知与理解。别说“格取”具体信息,仅仅这惊鸿一瞥,那狂乱、黑暗、绝望的“精神气息”反噬过来,便让苏照归如遭重锤。
苏照归猛地压下翻涌的气血,将头垂得更低,冷汗瞬间浸透了中衣。这嘉康帝的精神世界……简直就是魔窟。
他强压住格竹杖的悲鸣和自身的惊悸,眼观鼻,鼻观心,敛神静立。
此刻,金殿之上,太监尖锐的声音宣出了殿试考题。题目甫一念完,整个大殿的空气便骤然降至冰点。题目主旨竟是对王守明“心学”进行了露骨的的全面诋毁与攻讦。字字恶毒,句句诛心。这已不是考究学问,而是赤裸裸的政治审讯和立场站队。
果然,题目一出,前列几名王门直传弟子的进士脸色瞬变,先是惨白,继而潮红。其中一人脾气最为刚烈耿直,他瞪着那龙椅上的“题目”,又死死压下胸中怒火片刻,终于猛地抬头直视龙椅,目睛瞪圆。
那人竟当众一把扯断了腰间的玉带,将象征进士身份的方巾冠帽狠狠摔落金砖之上,猛地一甩衣袖,转身便冲出了金殿的大门,留下殿内一片死寂。
“放肆!”
几乎就在那拂袖而出的王门弟子一只脚刚踏出殿门的刹那,早已环伺在大殿两侧、身着金边飞鱼服的锦衣卫们如狼似虎般扑了上去。为首者瞬间锁拿那名进士,把他押下殿去。
苏照归目光犀利一扫,赫然在其中一个面容冷硬、身如标枪的锦衣卫头领身上,看到了章君游那张熟悉的、此刻却如同覆盖寒霜的脸。
章君游也在动手的瞬间瞥见了殿内的苏照归,眼神锐利如刀锋,隔着重重人影与肃杀的氛围,那眼神似说:敢妄动,下场即如此。
苏照归心脏骤缩,握紧双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强行抑制住所有翻腾的情绪。
轮到苏照归应答。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忘记殿门的血腥气,忘记那漆黑混沌的精神烟雾,更忘记袖中悲鸣未息的格竹杖。
他将早已打磨千百遍、充满中庸智慧与对“良知”本意深刻诠释、看似维护圣道却又巧妙规避了直接攻击心学的腹稿,逐条清朗吟诵出来。
他避开题目陷阱中所有直接“诋毁”“断罪”“斥为邪说”的锋芒,以退为进,层层剥茧,既不卑不亢,又巧将皇帝的诘问化为堂皇的圣人之道阐述。他措辞圆融温穆,态度恭敬无比,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极其自然、理所应当的学问公理。既未显出对心学的狂热拥护而触怒龙颜,又绝无半点踩踏王门以求自保的腌臜,其应对堪称滴水不漏。
最终,他垂首:“晚生才疏学浅,浅论陋见,伏乞……圣裁。”
殿内死寂一片。良久之后,才传来嘉康帝那年轻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浓厚兴味的声音,那声音不响,却足以让每一个人听得清清楚楚:
“嗯,这应答……”嘉康帝微微前倾了身体,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垂首恭立的苏照归,“苏燧士子……聪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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贡院张榜。苏照归凭借着殿试惊艳四座的稳健与“通实务、识大体”的形象表现,其名赫然在一甲第三名——荣膺探花郎。
而另一位对皇帝极尽谄媚逢迎、全盘否定心学以换取前程的士子,则被皇帝钦点为“状元”。
苏照归对此结果心知肚明。
识海深处,一道清晰的系统光幕倏地展开:
【主线任务:“简在帝心” 状态:重大突破!】
【当前进度:↑60% (原:20%)】
【嘉康帝:“聪明人”印象确认加载成功。】
【提示:帝王心术如渊如海,其赏识亦是双刃之剑。请谨慎利用此点。】
第100章 九九 其海应破 干净无垢的喜欢,你是……
九九 其海应破
翰林院青砖红墙外的柳絮, 到底没能沾上苏照归探花郎的新袍。
茶肆酒坊,同科宴饮的闲谈里,总伴着对他去向的揣测与叹息。“可惜了呀, 苏探花殿试那般应答,怕是终究……”同科进士言语间不无同情与自警的意味。
那日金銮之上, 苏照归面对御题, 没有像旁人那般痛斥王门心学为“歪理邪说”,只以圆融的君子之道阐释“良知”本意。这在热衷揣摩上意的新科进士们看来,无异于行险招。议论纷纷中, 似乎唯有那位稳坐钓鱼台的圣心明了,一句“聪明人”的评语后,便再无下文。
随后吏部的告身(委任状)下来了:兵部主事。不是清贵显赫的翰林院清流,亦非最苦最累、动辄得咎的礼部或户部, 也不是案牍累累的刑部衙门。
兵部,在六部传言中向来被视为“清闲之地”——盖因部里自有武举出身的能吏专司庶务, 文职官员点卯画押即可。这安置, 初看似是贬谪后的冷板凳, 细品又透着几分难以言喻的“照顾”味道。
流言迅速转向:陛下终究只是稍微敲打,并非彻底厌弃。
然而, 苏照归心头雪亮, 这“清闲”去处背后, 应是章君游那张在暗处悄然拨弄权柄的手。
这份“清闲”也未能持续太久。告身墨迹未干, 又是一纸调令悄然而至:实授副都兵部主事。“副都”二字, 让同僚议论声更甚,连眼神都微妙起来。六部官员在宁城副都另设的一套班子,素来被视为远离中枢、半养老的清水衙门。被调往副都兵部,这岂不是坐实了被冷落、被流放边缘之意?
苏照归沉默地收拾起寥寥行李物件, 将旁人眼中的失意压在心底。只有他自己清晰无比地感受到,在那纸冰冷调令背后,章君游那双志在必得的眼睛正灼灼地盯着他。
——身为锦衣卫特使即将南下沿海担任“监军”的章大人,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把他看中的苏照归,牢牢捆绑在身边,寸步不离。
宁城靠海,海边防务,副都兵部正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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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程前的深夜,昏黄油灯下。
苏照归从怀中取出一团温热蠕动的小毛球——章君游硬塞来的小猫,轻轻放入徐仁掌心。雪白绒毛衬着橘爪,小东西懵懂地“咪呜”一声往徐仁怀里钻。
“此行奔波不便,托付于君了。”苏照归声音低沉,目光交汇,“徐兄重归人间,此身之秘,你我皆知分量。非待王门重立青天、世道可容清议之时,不可泄露毫分。否则帝威难容,徐兄安全不保……”
苏照归不同意徐仁进入系统空间随自己而去,盖因这一趟少不得和章君游纠缠。反而想了个理由,请徐仁在京城院中休养,择机想办法探探如今澹若水的情况,看看能否在安全的前提下,获得首辅的助力。徐仁也知道此对苏照归任务的重要性,答应了。
徐仁颔首,小心翼翼地抱住小猫,那猫儿竟似通灵,在他怀中寻了个舒适位置安静下来。“我省得。海疆风浪凶险,多加珍重。”他顿了顿,目光中带着一丝温暖的期冀,“待照归回来,再叙长短。”
识海深处,系统提示清晰回荡
【触发重要支线——“剿灭倭寇,靖平海防”。扫清海疆,断绝敌患,丰厚奖励预览(一亿星币)。成功后将开启“佛郎机火器技术”奖励,永久提升社会认知技术树,“返本开新”核心进度亦将同步增长。】
虽不解为何这异界火器的普及也能促进“返本开新”的儒学宏图,但丰厚的奖励与守护海疆之责,已足以让苏照归决定全力以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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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腥的海风呼啸着扯动帆索,庞大如移动山岳的战船,驶出港口,平稳地开进大海中。
苏照归搁下兵部刚送到副都衙署、要求他即刻签押转呈的舰船造批文墨。
这几日,他见过了水师主帅戚南塘。
戚南塘身披玄色鳞甲,外罩朱红麒麟补子战袍,迎风而立如山岳。水师的旗帜在他身后猎猎作响,映着昏暗天光上的“戚”字如血。他面容刚毅,目沉凝镇定。偶尔,他会回头望向船舱方向,那里是章君游作为锦衣卫特使“监军”所在的沙盘室。
章君游端坐主位,狭长凤眸精光流转,逡巡着沙盘上精细模拟的岛屿与水道。他此行名为监军,实则是皇帝嵌入东南海防的一枚尖锐楔子,用以平衡戚南塘的影响力。苏照归垂手立在一旁,作为“副都兵部主事,协理戎机”,形同章君游的附庸。他那身崭新的青鹧官袍在这肃杀军阵中显得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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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照归来到高处甲板上透气,身后喧嚣远去,他望着无边无际的大海,看一轮红日沉入水面的壮丽景象。咸腥的海风猛烈地刮过“靖澜号”三桅福船高耸的瞭望台。
“苏主事。”身后响起章君游低沉磁性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得意。
苏照归没有回头,望着远处暮色四合的海港。
“怎么?”章君游走近,未着甲,一身张扬的飞鱼锦绣,腰间佩刀依旧,带着海盐与硝石的冷冽气息,伸手自然地从身后揽住他的腰,指尖暗示性地收紧,灼热的唇几乎贴上他的耳廓,“南都的风光别有逸趣,不正是你‘潜心兵务、砥砺才干’的好地方?跟着本都督出海,更是难得的建功良机……”低语里揉着狎昵,“放心,绝不会亏待了你。”
苏照归回想着系统里可观的奖励,无声地点了点头。
正说着,章君游贴身侍卫跨过门槛:“报督监!戚大帅请监军速至沙盘室议敌情!”
章君游眉峰微蹙,不耐地“啧”了一声,手指在苏照归腰际流连片刻方才收回,似极不愿此刻离去。他目光一转,看向欲悄然后退的苏照归,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浅笑:“既是军机要务,苏主事身负副都协理戎机之职,一同去吧。”
言语不容置喙,手已顺势带住苏照归臂膀,半是牵引半是挟持地转身向外。戚南塘在沙盘室门口见章君游身边多了个青衣文官,眉头不易察觉地一沉,目光掠过苏照归微敞的领口和颈侧,更添顾虑,只草草向二人略一拱手。
戚南塘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远处星点散落的海岛黑影,正对着一幅泛黄的舆图。
“当年守明公指挥宸王之乱的湖口水战,便是如此……”戚南塘指端有力地点在舆图一处曲折水道,“示敌以弱,将精锐藏于两翼礁岩之后,待其水寨主力贸然冲出……瞬间锁死峡口水道。再配以火船顺风切入,焚其巢穴,溃其心胆。”他的声音带着掩不住的钦佩,“末将受恩师胡都宪教导,手批注的那册《王公批武经七书要略》,实为平寇制敌不二法门。可惜……”
可惜朝廷对王学讳莫如深。戚南塘未尽之言,苏照归自然明了。
戚南塘转身拿起一套用于沙盘推演的简易兵棋,本来是和章君游商议起来。却意外发现苏照归对兵略也颇有见识。令以治军严苛、用兵如神著称的戚南塘也数次拍案惊奇:“苏主事深谙兵法虚实奇正之变。某自北疆至此,所遇能将之中,阁下之机敏通透,堪称凤毛麟角。”
戚帅刚才那点轻慢成见和疑虑,倒是消散了。
“将军过誉。”苏照归谦逊。
沙盘之上,二人推演愈发严密。
“厉害啊,厉害。”章君游在沙盘边拍手。他眼神却灼灼地盯着苏照归,如同发现了新的瑰宝:“苏燧,你究竟还藏着多少本事,是我未曾领教的?”
苏照归不着痕迹地避开他过于靠近的气息,淡淡道:“大人谬赞了。”
章君游目光扫过他颈项间被海风吹开的领口,喉结滚动了一下,某种更露骨的兴味浮上黑眸。他凑过来压下声音,吐息拂过苏照归敏感的耳廓:“无妨,来日方长……好处,本督自然更期待细品、逐寸发掘……” 话未竟,已有卫兵在门外急报发现敌踪。章君游这才哼笑一声,收敛了放肆的神色。
卫兵汇报了敌踪分布,章君游目光如电扫过沙盘上几处关键小岛,“线报倭寇在附近尚有藏兵。要引它倾巢而出,光挨打可不够。”他指尖敲向几艘最破旧的船模,“这几艘,当饵。”
戚南塘眉头一拧,刚想驳斥分散战船太险,苏照归已沉稳接话:“确需饵食。不若分派少量兵卒至这些船上,衣衫褴褛些,再堆几门老旧火铳,炮口蒙尘。让倭贼‘意外’窥见军中‘不睦’,心生懈怠轻敌。”他点向沙盘上一处水道拐弯处,“此处礁石林立暗流难测,却是倭贼惯常窥视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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