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社长,”苏照归笑容谦和,开门见山,“我手头这个课题成果初成,有几篇核心文章写得很扎实,分量很足,希望有机会在贵刊发表,也算是预热和成果展示。”
张社长接过材料,随手翻了翻,看到署名的几位核心作者(虽有名师挂名,但执行人是吕、李),眉头习惯性地微微蹙起,但看到“国社科”项目和基金会的招牌,语气温和不少:“苏博士牵头的研究课题啊?闾子秋、刘霜洲、徐仁这几位?选题确实有价值。贵研究会和我们合作关系一向良好……可以考虑……”
苏照归立刻抛出真正的诉求:
“张社长高见。不过我有两点特殊请求:一是希望能走真正的‘双盲审’通道,不必顾及作者名头——该批评批评,该要求修改就严厉要求修改。您也知道,为了课题结项和出版精品,我们内部需要让一些老师看到更犀利、更专业的意见反馈。”他顿了顿,加重语气,“二是,特别希望审稿专家能对这些稿子……”他指了指几份明显拼凑敷衍的二稿三稿,“能毫不客气地、直指要害地点评批评,最好把意见写得非常犀利,让参与的老师都认真起来,拜托了。审稿费不用担心,不用社里破费,都走我这边的课题经费,但一定要认真提意见,”
苏照归这样说的时候,也在系统里拨弄“文王琴”,催发对方的善念。
张社长微微一怔。这年头,核心期刊发稿竞争如此激烈,作者求着放水、托关系的比比皆是,如此主动要求挨骂、主动请求同行尖锐批评以求进步的,倒是少见。
随即,一种久违的、推动学术进步的纯粹感被悄然唤醒。左右这事对他有利无弊。一丝笑意爬上他圆滑的脸庞:“苏博士……这要求倒是新鲜。你这为了出精品……用心良苦啊。成,这忙我帮了,保证给你送过去接受最严格的评审。意见绝对够犀利、够到位!我们《儒脉》,为的就是推动学术嘛。”他仿佛在这个要求中,找回了一点办刊的初心,对眼前这个气质清冽的苏博士也多了几分真正的敬意。
同时,苏照归开始隔三差五地“组局”。借研究会项目会议、课题进展讨论、小型沙龙等各种由头,把那几位“糊弄大教授”及其学生请出来喝茶、吃饭。地点通常选在溪源河滩附近或湖山堂雅致的茶室、环境清幽的私房菜馆。席间气氛融洽,聊时事风物、古籍趣闻,苏照归一开始绝口不提论文的事,表现得毫无压力。
然而,当话题自然流转,众人心防渐松、微醺之际,文王琴便被悄然取出。琴音不再汹涌澎湃,而是化作细细流泉,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那音波不再仅是触动善念,而像拥有奇妙的渗透力,悄然流入心中,轻柔地拂过尘埃,唤醒沉眠已久的、关于治学初心与学术尊严的悸动,以及……一丝潜藏于学者良心底层的愧疚感。
一次,两次,三次……
每次琴音洗礼之后,苏照归总能恰到好处地,用一种不经意的方式,“提起”课题组中某个人的某篇文章:“王教授,今天翻看那份关于子秋‘物之汶汶’的讨论……有个点我觉得特别值得深思,只是论证上稍显薄弱了一点,我们是不是可以在……” 他语气平和,毫无指责,只谈建设。
或者转向一位转包了任务的教授:
“陈老师,您上次交给出版社那篇霜洲思想变迁梳理的初稿,出版社那边的编辑反馈回来一个挺有意思的问题,想请教您……”
在文王琴的涤荡和这种温和但直接的压力下,改变在悄然发生。
张师兄发现自己无法再像以前那样安心甩锅。每次拿起学生转呈的稿子,脑子里总是回响起苏照归那温和的提醒,继而产生一种令人不安的“愧感”。他开始花时间翻翻古籍原文了,偶尔还会亲自找学生讨论几句。而且他还落实了小杨博士做这个项目的补贴和署名权。
小杨博士则陷入巨大的困扰和激动中。导师开始过问和真正支持了。他无法再用一个电话甩给下属学生了事,只能硬着头皮亲自查资料、啃文献、写东西。虽然写得痛苦,但终究是自己的脑细胞在转动。
至于研三刚交完毕业论文等待答辩,本来想好好放松、继续找代写糊弄的小王,竟破天荒地收到了师兄小杨博士认真批注要求修改的意见。那意见甚至引用了好几本他听都没听过的古籍观点。小王懵了,只能放弃在宿舍打游戏的念头,泡进图书馆。
学生们更是议论纷纷:
“奇了怪了,我老板最近天天催我查资料……他以前不是只催我帮他跑项目报销吗?还把补贴档次给我加了。”
“别提了,我那篇代笔的综述,今天被张教授骂惨了,还要我查清楚三处引文的原始页码……但张教授居然要带我公费去研修学习。”
“我导师居然夸我上星期写的一个小结有想法?他以前只看通讯里有没有他名字……”
“感觉……咱们研究室快‘卷’成一股‘清流’了?”
“实惠倒是多了不少呢,前两天我师兄居然还给我报了一笔校对费……”
这变化虽细微,却坚实。系统面板上沉寂已久的“‘返本开新’综合任务”进度条,终于无声地动了起来:
【综合任务‘返本开新’:75%(任务进度+10%)】
【成就:润物无声(达成)。】
【说明:通过制度化设计(课题、期刊)与微末善念引导(文王琴),逐步涤荡学术积弊,改变个体研究态度,重塑对知识的敬畏之心。教化之始,贵在潜移默化。权责利益,亦要按实际需求分配。】
苏照归看着面板上的进度,轻轻呼出一口气。
窗外,霜叶尽染,溪水流淌。这几个月并非仅有课题缠身的紧张。
他与章濯的情感,在每日的亲昵依偎中愈发深厚。
第116章 一一五 其溯观温 那时就想被我亲……
一一五 其溯观温
苏照归与章濯的情感, 在每日的亲昵依偎中愈发深厚。
苏照归没有正式答应章濯,但亲吻愈发频繁,每每苏照归在反省中都打着“为了章濯尽快补充能量”的正当化旗号。
晨昏的亲吻, 拥抱时的体温交换,已成为生活中不可剥离的一部分。除了最后一步的亲密交融尚未突破那道彼此默契维持的界限, 他们之间的亲密与依赖, 看似与世间任何一对初入爱河情侣无异。
苏照归带章濯探索这所谓的“黄金时代”,用凡俗的感官享受,弥补经年来的孤寂。他们驾车(从系统里兑换了驾照和开车技能)游遍附近乡村, 在农家乐的土灶前大快朵颐热气腾腾的柴火鸡;他们挤在电影院的黑暗中,共享一桶爆米花,章濯看得如痴如醉,偶尔会因爆炸场面而攥紧他的手;音乐厅和演唱会现场, 章濯侧耳倾听,眼中闪过与苏照归抚动文王琴时相似的光;更多的时候, 是在溪滩旁、青山绿水间慢行。章濯的手指总会固执地、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紧紧扣入他的指缝。
在如此岁月静好的表象下, 章濯也会在不经意间流露深埋心海的苍然。他会凝望天边的流云, 轻声说起盛平年间那些未能尽善尽美的朝政,那些未能惠及更偏远处的黎民百姓, 语气中带着帝王的深沉反思:
“若那时真能有你在身边, ”他握紧苏照归的手, 语气里是化不开的遗憾与深深眷恋, “哪怕仅仅是你的谏言, 或许……那崩塌便不会来得那样快。”
盛平年间确实是大靖王朝中兴之后最后的喘息,章濯死后,狼烟再起,终成碎片。
苏照归心中微动, 轻声道:“这世间,何尝有永存的王朝?花开必谢,月满必亏,天道如此。”
一句普通的劝慰之语,却在心湖角落泛起一丝涟漪。
章濯与他精神同源,瞬间感知,两人默契地停下脚步。苏照归心念沉入系统空间,来到那株生长于断裂龙骸之上的孤独白梅之前。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冰冷的梅干。
嗡——
梅枝微颤,流淌出清冽的光华。一段深埋的、关于苏照归自身身世的背景信息,如同涓涓细流,涌入了他的脑海。一幕幕连贯的画面在他意识中展开,同时共享给了紧贴在他身旁的章濯。
偏僻、寂静的深山小村。一群褴褛瘦小的孤儿在山坡上艰难寻找野果与微薄的野菜。一个身形单薄的小男孩格外沉默,眼睛却黑亮异常,隐隐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那是幼年苏照归。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麻布长衫、气色不佳但背脊挺直的中年书生。是他的师父,前朝藏书吏后人,出现在山坡上。
藏书吏拿出两样东西:一个红润的果子,一卷用粗布包裹的沉重竹简。泛黄的竹页上墨迹依稀可辨。
众多孤儿对那果子馋涎欲滴,对那书卷则困惑畏缩。唯有那个瘦弱沉默的小男孩,目光灼灼地盯着书卷,仿佛受到冥冥中的召唤,脚步不自觉移向那堆沉重的竹木而非鲜嫩的果肉。
藏书吏反复测试了几次,无论换何等书籍,男孩都弃鲜艳的果品而就沉重的书简。更让藏书吏惊讶的是,有一次,他甚至试探着让懵懂无知的苏照归拿起了笔(虽然握不稳),翻开了他从未启蒙的字帖。男孩竟能在看一眼那些纷繁复杂、全然不识的文字后,便无意识地复述出来,笔画走向都似模似样。
藏书吏最终收养了他,为他取名。接下来的日子,他花尽积蓄与心力为这瘦弱的男孩调养身体,并开始定期给他服用一种叫“清心丹”的药丸。这丹药的功效非常特别:“过目不忘”“沉潜书海”的禀赋被激发至极致,代价则是心绪沉静如古井深渊,鲜少波澜起伏。
这样做的目的昭然若揭:藏书吏自知大限将至,守护前朝藏书的任务已如累卵,那些尘封在山腹石室内、已经历千百余年光阴的古籍孤本残卷,眼看就要彻底朽坏、归于朽土。他需要找到一个天才的“容器”,在丹药的加持下,将那浩瀚书海的信息强行灌入、完整刻印下来。这样,即使原本最终化为尘埃,至少知识得以在另一个脑海长存。
苏照归一时间百感交集。原来收养抚养是一场带着目的的天大交易。但凝视着画面中师父熬药的身影和眼中殷殷的期许,那目光背后的养育之恩与孤绝遗志,又如何能否定?
“……所以,这便是我的出处。”苏照归的声音平静无波。章濯紧紧握着他的手,那双总是透着灼热与野心的琥珀眼眸里,此刻盛满了痛惜的柔光:
“照归……”章濯喉头哽咽,仿佛想抚平伴侣童年的一切阴影,“那清心丹……终究是委屈你了。此后余生,你缺的那些尘世欢愉和温情,我——”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度,“会千倍万倍……给你亲手补回来!”
如此盛情而郑重的允诺,从这位曾执掌万里江山的帝王口中说出,苏照归本应感动,却不由得浮现一丝苦笑——你自己所经历的黑暗与破碎,难道还不够多么?
那白梅似有感应,微光再闪。另一段更为宏大又更为悲怆的画面,流入了两人的意识——属于章濯(南宫濯)的身世。
画面展开于深宫高墙的金瓦红柱间。
年轻英武但稍显青涩的章绪将军,与贵妃身边一位清丽可人的宫女情愫渐生。然而将军突被朝廷急征,奔赴苦寒遥远的北方边境浴血鏖战。
不久噩耗传来:“章绪将军战死!”
宫女抚着刚刚察觉异动的腹部万念俱灰。更绝望的是,就在这时,贵妃为固宠,竟逼迫年轻貌美的宫女们精心打扮,去“伺候”年迈的先帝。
宫女为了活下去,为了腹中承载着爱人与希望的生命,她只能咬牙承受屈辱,佯装承欢,在巨大的痛苦与恐惧中诞下了这个孩子。
她被加封为贵人,却仍然只是贵妃手上的棋子。
她艰难地在这幽深的宫闱中护佑着章濯(那时还叫南宫濯),给他取了个暗含期待的小名“君游”。又过了几年一个冬夜,边远苦寒驿站的老吏带回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章绪将军没有死,他奇迹般地生还了。
贵人的世界瞬间天翻地覆——苦守的忠贞是假的,为延续爱人血脉而忍受的屈辱是错的……而最大的危机是:孩子已在皇家玉牒。若章濯长大,皇子长得不像皇帝反而酷似外臣将军?一旦败露,所有知情人都得人头落地。绝望中她竟不敢去寻找生还且已有地位的章绪。
而那位曾视她为固宠工具的贵妃,性格也越发扭曲极端。皇后势力的倾轧无孔不入,逼得贵妃几近疯癫。她常常以各种缘由折磨这对地位低微的母子,将他们弄得遍体鳞伤,再以楚楚可怜的姿态求得陛下的抚慰垂怜。
□□的苦痛尚可忍受,精神的摧残日复一日。章濯生母最终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精神濒临崩溃。
绝望吞噬了她最后的理智。在一个炭盆烧得异常旺热的冬日黄昏,在狭小的居室内,她抱着懵懂的小章濯,点燃了特意准备的大量木炭,紧紧关闭了所有门窗缝隙。浓烟迅速弥漫,刺鼻的气味钻进肺部。
意识逐渐模糊时,她绝望的目光落在怀中幼子惊恐的小脸上。一股源于母亲本能的的力量骤然冲破迷障。她爆发出最后的神智与力气,摸索着爬到墙角。拔下发簪,连同十根纤弱的手指,在那冰冷的砖石墙角疯狂地抠挖。指甲翻裂,鲜血横流,但她浑然不觉。
终于,一处松动的缝隙被刨开一小片。
在还剩最后一丝气息时,她把年幼的男孩塞到那仅有一丝冷空气流出的角落,用尽生命最后的力气,紧紧攥住儿子的手臂,贴近他的耳朵,嘶哑地吐出被深藏多年的血泪真相:
“活下去……你亲爹没死!他是章绪将军……你真正姓‘章’!一定要逃出去!逃出这里去找他!一定要活着……活下去……”
话音未落,她力竭而逝。
小小的章濯蜷缩在那狭小的缝隙中,泪水混着烟尘染污了脸颊。他把母妃临终的嘶吼死死地刻在心脏深处!凭着那一点空气,他撑到了搜寻的人破门而入。母亲的尸身渐渐冰冷。
章濯活了下来。在贵妃更加变本加厉、仿佛要将他身上一切生命韧劲都磨灭摧折的虐待中煎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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