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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与时间的对抗结束了。
令人窒息的腐臭与厚重的牢狱铁锈味钻进鼻腔。
眼前不再是清冷月光的荒野。而是阴冷逼仄的牢房。潮湿的石壁爬满暗绿霉斑,厚重的铁栏浸透着陈年血污的腥气。角落里散发着排泄物和霉菌混合的刺鼻恶息。走道尽头,一盏昏黄油灯如鬼火般摇曳,投射出扭曲不定的阴影。空气浑浊得如同凝固,吸入肺腑便引起阵阵恶心——这是一间位于长平城死牢深处,专为“重犯”准备的地牢。
牢房深处,石床上铺着霉烂的稻草。一个人形蜷缩其上,身上是满是污垢与破损的赭色囚服,蓬头垢面间渗出已干涸发乌的血痂。粗壮可怖的铁镣深深扣进他枯瘦的腕骨脚踝,磨出的血洞清晰可见。
正是刘霜洲。
他还未断首。但那蜷缩的姿态已与死尸无异。呼吸微弱急促,每次吐纳都带着浓重的血沫涌动与风箱破漏般“嗬嗬”的可怕气息。最刺目惊心的,是他被暴力掰开的脸颊——双唇严重撕裂肿胀成骇人的紫黑色,微微张开的口腔里,只剩下一个血肉模糊、深不见底的窟窿。
他的舌头,已经被拔去了。
苏照归灵魂的虚影,慢慢贴附在刘霜洲身上,仿佛能感知到舌根的余痛。
然而,比这身体痛苦更为尖锐、如剑悬于顶的,是时间。
从移时晷逆转那一刻起,无形的死亡沙漏就在疯狂倾泻。这间死囚地牢之中,断首的时辰随时将至。
苏照归继续尝试附体,意识再次进入随身商店。星币余额的警示猩红刺眼:25万,所有可能改变战局的选项都变成了绝望的灰色。空间袋在手,文王琴却在规则下沉默不语,“凌云笔”第一层“意乱”功能的发动需要对象,那么在这囚牢中……
必须,至少要有一个“声音”,一个能与这即将降临的死亡审判沟通的、最基本的工具。
就像当初给闾子秋买一个头一样,他可以先买一条“舌头”吗?
然而,商店里并没有找到对应的入口,许是星币还不够打开。
就在苏照归目光几近绝望扫掠着“天工方鉴”之际,一个角落处的丹药图标闪烁着微弱而诱惑的光彩:
[初级易容造化丹(3000万星币)*余额不足*可赊买*]
[效果:可基于灵魂印记进行局部形貌替换(非再生、非永久性修复)。持续时间:使用精神力维持。]
苏照归眼中闪过孤注一掷的厉芒。
[预支扣除:3000万星币(形成负资产)]
[当前资产:-2965万]
[随身商店强光闪灭,面板关闭。]
一小瓶闪烁着诡异银光、质若流动水银的粘稠药水出现在系统行囊里。
苏照归没有丝毫犹豫,在系统空间内,将那阴冷滑腻的药液灌入口腔。
局部形貌幻化:头部。
苏照归的头和舌,都出现了。
“呜——!呃呃!”
冷汗如瀑,浸透鬓发与后背的破烂囚衣。
数息却长如炼狱轮回。灼塑感骤然消退。
苏照归艰难地抬起头,将目光投向角落积下一洼的浑浊污水。水影晃动,倒映出一张脸——清俊依旧,眉宇间带着抹不去的疏朗文气,只是此刻被深重的痛楚染上了一层扭曲的煞白与无法掩饰的极度疲态。
这正是他,苏照归的模样,通过“初级易容丹”的功能,让面部和“舌头”变成了自己的,却仍然使用着刘霜洲的身躯。
他强行咽下喉间涌动的腥甜,尝试发声。声音被残破的咽喉折磨得异常低沉沙哑,甚至带有撕裂的风声,响彻这间死牢:
“咳……嚯……”一声包含着巨大痛楚却终于能发出的音节,划破了死寂凝固的空气。
成了!
这具垂死之躯的主人仍是刘霜洲,但声音与面孔,此刻却披上了苏照归的伪装。这是他抓住的唯一一丝渺茫的、发声申辩的机会。
心性值的支撑如同最后一根支柱,撑着他不被这□□与灵魂的双重酷刑瞬间击垮。强行压下几乎窒息的痛楚,苏照归那双如同浸在冰水中的眼睛,锐利扫过这方寸绝地。
沉重的铁镣死死钳着脚踝腕骨,冰冷的触感磨入皮肉;石壁的水珠蜿蜒而下。走廊尽头隐约的铁靴踏地声如同丧钟敲响……远处传来的打更声,清晰地落在他耳中:
“咚!——咚!咚!”——三更已到!
苏照归扶着霉斑石壁,艰难地、一点点站直。
窗外,浓得化不开的死寂黑暗中,断首的刀斧寒光,已高高扬起在奔赴此地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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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今天19:00还有一更~~
第35章 三四 其惑作变 尤精天文星象、被誉……
三四其惑作变
脚镣撞击石地的沉重脚步声已经从长廊尽头清晰可辨。
越来越近, 每一步都踏在心尖。两个狱卒的粗俗骂骂咧咧也隐约飘来:“呸。真晦气,大半夜还得伺候这妖人上路。”
“快点砍了清净。省的污了咱兄弟的眼睛。”
【警告:致命行刑即将抵达。倒计时:01:03:21……】
苏照归靠着冰墙喘息,心念如电。文王琴被封, 点穴之技用不了,言灵值未达60点不够强效……唯一的武器。
“凌云笔。” 沙哑的意念指令在心中喝出。
微光一闪, 一支通体似苍青润玉, 笔锋却暗含一缕不祥血线的毛笔,出现在系统空间——凌云笔。
【发动:功能一·意乱】
苏照归强忍剧痛,死死锁定声音传来的铁栏方向。腕上的铁镣限制, 动作极其艰难,在弥漫着霉味和血气的潮湿空气中,以莫大毅力凝聚意志,于系统的虚空中疾书。
没有墨, 没有载体,唯有精神力混合着他的决绝意志, 凭空勾勒出一个扭曲暗淡、却又蕴含着诡异牵引感的字, 古朴笔尖于虚空中凝出一个标准的淡蓝古篆—— “惑”。
最后一笔落下瞬间, 苏照归感觉精神值猛地一坠(精神:80 →50)。
“惑”字甫一成型,便如同滴入水中的墨滴, 无声地在污浊的空气里晕开一圈冰蓝色涟漪, 瞬间穿透铁栏缝隙, 精准地附着在两名刚刚出现在牢房门口、提着油灯手持鬼头刀的狱卒身上。
嗡。
两名狱卒的脚步猛地一滞, 脸上凶狠跋扈的表情瞬间凝结, 眼神变得茫然空洞。仿佛被投入了一场浓得化不开的迷雾里。
“惑”字的意念种子在他们脑中生根发芽,与苏照归竭力传达的紧迫思绪混杂纠缠:
“眼前人犯乃是贵人秘密托付于尔等关照之关键人物。先前所行拔舌之事及斩首之令,皆是大错。若让贵人知晓人犯身死于此,尔等九族难逃。速速秘密解其刑具, 扶往僻静后巷,自有接应。万不可使任何人知晓今夜此地发生之事。其身份相貌为绝密。切莫声张。”
苏照归的意念如同冰冷的铁锤,反复敲打着那“惑”字构成的认知障壁。他必须争分夺秒。
“发……发什么呆。还不开门。” 为首的黑胖狱卒张大了嘴,像是在吼,声音却有些奇怪,带着迷惑的迟疑,更像是自言自语。他手中的钥匙串在牢门上捣了半天,才哆哆嗦嗦插进锁孔。
“大哥,有点……有点邪门……”旁边那个瘦高个儿揉了揉眼睛,“这……这人是……?” 看着面貌有点不同了,只觉得牢中那奄奄一息的囚犯,虽然还穿着赭衣带着镣铐,但莫名地透着股陌生感。但他们大脑混乱,且有隐隐指令,叫他们他们无法直视太久……
“少……少废话。” 黑胖狱卒终于打开了牢门,他用力摇了摇头,试图驱散脑子里嗡嗡乱响的杂音,那股强烈的必须立刻处理掉这个人犯的冲动,和另外更冰冷恐怖(贵人震怒?灭族?)的念头在脑海中疯狂打架。最终,“惑”的力量暂时压倒了执行命令的本能以及微弱的恐惧。
在“贵人绝密”的强暗示下,两人脸上那点凶戾挣扎彻底褪去,只剩下诚惶诚恐的茫然和一丝急于保命的急切。
“快。贵人等着。”黑胖狱卒声音发颤,强作镇定地吩咐。
瘦高个狱卒慌忙上前,动作粗暴又带着点不自觉的敬畏,几乎是半拖半抱地将虚弱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的苏照归搀扶起来。两人手忙脚乱地掏出另一串钥匙,去解那沉重的脚镣腕铐。
铁链摩擦骨头的剧痛,在翻倍的痛觉下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几乎晕厥。“哐啷。”铁镣脱落。
“走……走后门侧巷。快。”黑胖狱卒提着鬼头刀,慌乱地在前引路,瘦高个吃力地架着苏照归,两人如同贼一样,避开值守的主要通道,在曲折阴暗的窄巷小径中穿行。这一路居然出奇地顺利。
冰冷刺骨的夜风夹杂着腐烂垃圾的气息扑面而来,几乎让苏照归窒息。每一次被拖拉着前行,都是对残破身体的巨大折磨。他死死咬紧牙关,依靠心性面板惊人的意志力支撑着,不让自己昏死过去。他能清晰“看到”系统界面:
【系统安眠仓:刘霜洲(灵魂状态)】
【状态:严重创伤(舌根断裂 - 灵魂沉眠)】
【意识恢复进度:1%……(修复速度异常缓慢)】
【提示:该创伤涉及深层灵魂烙印,恢复需特殊条件。当前无法通过常规安眠仓修复。在物理性舌伤愈合及灵魂创伤平复前,伙伴意识将持续处于深度休眠/无法沟通状态,无法感知外部。】
【刘霜洲(意识体)形态:一团极其暗淡、仿佛随时可能熄灭的金红色光芒。】
【提示:检测到强烈灵魂执念。无法主动修复。目前仅依赖安眠仓被动滋养维系核心不散。主动沟通途径(凝笔书写、意念交流)受阻。无法感知外部。】
【而在系统面板上,闪烁着这个世界金光闪闪的“伙伴判词”。】
【刘霜洲判词:丹墀坠霜,孤心泣麟。学贯天人,命承孤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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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名中了“惑”的狱卒踉踉跄跄、如同扛着一袋沉重货物。三人终于从长平城监狱一处极其隐蔽、污水横流的侧门钻出。这里是城市的阴影,堆满了垃圾和排泄物,气息令人作呕。
“贵……贵人说……送到……送哪了?”黑胖狱卒茫然四顾,那惑字的效力正在随着时间流逝和精神值的消耗而衰减。眼看就要失效。
就在此刻,不知哪里飘来一丝极淡、却如同救命稻草的药草清香。
苏照归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用肘击了一下搀着他的瘦高个狱卒的侧腰。
“呃……那……那边……好像是医馆?”瘦高个下意识地顺着苏照归极其微弱的示意方向瞟了一眼不远处一条更黑暗的小巷拐角。夜色中,隐约能看见一个小小的木板招牌斜挂在一扇低矮的木门前,“济安堂”。
“对对。肯定是贵人安排的地方。” 惑念对自我逻辑的修补还在持续,两人像找到了救命稻草,立刻连拖带拽朝着那隐约可见的门奔去。
“笃笃笃……”瘦高个用刀柄猛烈而惊慌地敲击着那扇破旧的木门。
里面沉默了几息,才亮起一点微弱的、摇曳的油灯光。一个苍老而警惕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谁?这大半夜的。”
两个狱卒此刻既怕眼前的“贵人”身死惹上大麻烦,又怕被巡夜官抓住无法交代,惑念的力量被恐惧与职责的反弹反复冲击,眼看就要彻底崩溃消散。
“开门。”黑胖狱卒不管不顾,压低了声音嘶吼,情急之下竟用刀劈砍起门栓来,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哪里来撒野的?”门板猛地拉开一条缝。一个须发皆白、身形瘦削却带着凛然怒气的老人,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葛袍,端着一盏破旧油灯站在门内。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他脸上深刻的皱纹和那饱经沧桑却锐利如鹰的眼睛。他死死盯着门外三个不速之客——两个凶神恶煞般狱卒打扮的人,拖着一个穿着破烂囚服、浑身血污(尤其脸上、嘴角)、面如金纸、几乎失去意识的年轻人。年轻人身上虽然没了镣铐,但那残破的赭衣就是最醒目的标记。
“滚……”老郎中裴生林刚要怒斥驱赶这灾祸之源。
狱卒即将撒手、老郎中将要关门、苏照归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千钧一发之际。
苏照归拼着喉头再度撕裂喷血的剧痛,用尽最后残存的精神力和言灵之力,用凌云笔在系统空间中书下“救”字,同时发出了一声极其沙哑微弱,却清晰可辨、带着言灵之力进行沉重暗示的话语:
“先生……恳请您……救……不肖……”
话音未落,一口滚烫的鲜血猛地从口中涌出。随即,他紧绷的神经彻底崩断,身体瘫软如泥。
【体魄值波动:减8(重度昏厥)】
【精神值: 35(自动维系“初级易容丹”,定时损耗中)】
那借助易容丹形成的、属于苏照归本身的清正面庞,嘴角艰难扯动一丝意味难明却绝非贱囚所能有的神色以及濒死喷吐鲜血的惨状,瞬间击中了老郎中的心弦。他目光如炬,扫过那两个手足无措、眼神混乱显然也做不了主的狱卒,又落在苏照归那布满痛苦与隐晦尊严的脸上。
“够了。”老郎中一步抢出,不是对苏照归,而是指着两个狱卒厉声低喝,同时用瘦削但有力的身体猛地撞开试图阻拦的瘦高个,一把接住了倒下的苏照归,“滚。都滚出去。别脏了我的地方。这个人留下。他欠老朽的药账还没结清。还不快滚。想让城防营的人看到吗?” 老人精于世故,厉声驱赶,用看似自私的理由遮掩。
惑念的最后余力加上对城防营的恐惧,击垮了两名狱卒。“是是是……人给您……我们走,马上走。”两人钻进了黑暗的侧巷缝隙,只想尽快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裴生林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怀中气若游丝、脸上身上血污狼藉的“年轻人”,又警惕地探头看了看寂静却充满危险气息的黑暗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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