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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诸位往日见那李三小公子修文,朱家小老虎朱骁,风光过吧?结果如何?攀附罪王,勾结谋粮秣之事,如今可是在牢底啃那窝头。连累得族中面上无光。” 他故意将声音拔高,引得四周侧目,“家主伯父本对明珏寄以厚望,谁想这好堂侄不知死活,要和他们混一处,幸好伯父已是痛下决心,早叫他闭关反省,才免了这一场牵连家族之大过。真是应了那句老话——‘自作孽,不可活’。哈哈哈。” 笑声刺耳夸张。
李家席位另一侧,眼神精明势利的男子,正是当日望江楼头附和的李茂才,接口之声压得稍低,带着阴骘:
“兄所言极是。我家那不成器的修文堂弟……当初在府中,就爱摆弄些奇技淫巧,结交些不三不四的人物。终究是目光短浅。以为攀上个章小王爷就登天了?岂不知攀得越高,摔得越惨。如今?呵……”他轻呷一口酒,语气轻飘飘,“罪证确凿,我李家是绝不会徇私,定当全力支持朝廷,将其明正典刑!”
朱家那边反应更为粗鄙暴躁,一位老武将模样的汉子愤愤将酒杯顿在案上:
“小畜生朱骁。白练就一身筋骨,不学他爷爷安分守土,偏要蹚混水。以为跟着章绪就能光宗耀祖?呸!如今脑袋都快搬家了。我们朱家没这等不知死活的儿孙。只恨朝廷刀还不够快。” 那神态倒有几分像是急于撇清关系的气恼。
杨家参宴会的是曾任太子太傅的三朝老臣、杨氏家主杨若和。位尊清高,不屑与那些“后辈”多聊,身侧的几位敛眉低头的杨家子弟们,也顺着他们话头捧场:“玄昭何尝没因此事被罚禁足,年轻人犯糊涂,我杨家绝不会纵容姑息,总要他彻底改了。”
显然,被关押的朱家和李家子弟,已经被家族视为“弃子”。而范家与杨家深恐年轻气盛的麟子再见到河西军会惹祸上身,竟以严苛家法将其禁于府中,不许参与此等“大喜”场合。
苏照归心中一片冰冷。范罗文等人的丑态,朱李两家急于撇清甚至落井下石的嘴脸,不仅是对落难子弟的背叛,更是门阀无情与腐朽的最佳注脚。他面上不动声色,收集着只言片语中有用的信息,为营救和“正名”做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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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平城西,“济安堂”熟悉的药香和尘土味扑面而来。这是苏照归在长平城中最初的避难所,裴生林老掌柜浑浊眼底那抹关切与了然,让苏照归心头微暖,无需多言。
“苏先生?”裴生林见苏照归递来的药方并无药名,只有两个地址坐标与几串符号,便已知其意。“朱家那位少爷和李家那位侄少爷,听说在府牢最深处一层,受苦不轻……”老掌柜左右望了望,压得极低的声音带着江湖智慧,“府衙看门的老吴儿子在咱们这喝了两剂清肺的汤药,账还没清呢。”
苏照归深揖:“有劳裴掌柜。所需物资银钱,一应去庄上支用。”
“包在老朽身上,这点子进出的药钱路数,老朽还认得几个。”裴生林摆摆手,眼中闪烁着一种浑浊深处透出的明光,“放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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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昔日张文逸托付、今由忠厚老赵打理的农庄,已然成了坚实后盾。听闻苏照归描述的情况,老赵粗糙的手掌拍着胸脯:
“苏帅。您信得过咱们。递话、传物、引个人,这些路子没断。庄里的好后生,摸黑进城趟得熟。” 庄户们默默聚拢,眼神坚定如磐石。他们是苏照归从“管二爷”手里保住田产、又亲眼见证苏帅在河西打下基业的纯朴力量,沉默而可靠。
苏照归迅速部署:“续命粮药、御寒衣物,最要紧是把‘外边有人在奔走,未曾忘怀’的信带进去。稳住他们心气。”
农庄这条看似微弱的根系,开始如同细密的蛛网,坚韧地向府衙地牢那冰冷的岩石缝隙深处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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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照归也不忘给王苍送去一张笺,以回应他所要求的“霜洲信示”。
素笺上是刘霜洲给王苍写的一封简信,虽然是苏照归的笔迹誊抄,但王苍接到后果然再无怀疑。
只有霜洲会如此信示于他,这赤忱又凛然不屈的言辞,这说话的语气与立场,王苍何尝不是最了解这位“霜洲弟”的人呢?
【元常兄钧鉴:】
【犒赏河西之功,固彰朝廷泽被之深,亦显兄统御四方、知人善任之明。然霜洲窃以为,新政惠民,必以吏治清浊为根本。兄欲行摄政之责,代天牧民,弟深知其重。然“天命所归”四字,非诏令可定,非刀兵可夺。钦天执圭,观测天象,推演历算,昭告农时,宣示国运气数——此乃王化之始,人心所向之基。弟掌此印,再非兄昔日智囊“小霜洲”,乃从死牢黄泉挣命而归者。若兄以社稷苍生为念,则弟与河西之剑甘为兄之臂膀,兄之宏愿亦可期。反之,若兄仍怀僭越窃国之思,视弟等为需除之“绊脚石”…… 窃位者,天厌之!则休怪弟不念昔日泛舟之情!】
【愚弟霜洲顿首】
王苍接过信笺,眼神如鹰隼般扫过每一个墨字。捏着信纸的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指节绷紧,眼神愈发幽深锐利。
他猛地抬头,凌厉的目光如淬毒冰锥射向垂首送信的苏照归,声音低沉如闷雷,“此信,甚好!霜洲……果然是他!”
苏照归心头微凛,面上却沉静如水,躬身应道:“不才已将霜洲先生之言带到。”
就在苏照归恭敬告退,转身即将踏出大司马府那幽深肃穆的回廊时——
“呀!” 一声扭曲得近乎非人的短促尖叫骤然撕裂府邸的寂静。
一团矮小、白得瘆人的身形如同从暗影里挤出,以一种与其体型极不相称的速度,炮弹般从回廊拐角的阴影深处猛冲出来,狠狠撞入了苏照归腿边,巨大的冲力让苏照归猝不及防间一个踉跄。
“抓——”府内侍卫惊怒的咆哮声紧随其后。
苏照归低头看去。
诡异小童脸上厚厚刷的白粉擦掉了大半,露出底下一种病态灰败的底色,黑漆漆的眼仁深处翻涌着怨毒与绝望,又带着一丝极端的兴奋。它死死攥住苏照归的衣角,指甲是乌黑的、尖利得不似人指。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意义不明的“嗬嗬”声。
紧随小童追出的几名精锐侍卫已扑到近前,粗壮的手臂带着铁箍般的力道,毫不留情地瞬间钳制住那个疯狂挣扎的小小身体,拖拽回后院。
那小小的、涂着诡异口脂的嘴唇,在被拖回阴影前的最后一瞬,竟然无声地开合,精准地对苏照归的方向张开——
微风送来,几不可闻:“苏……哥哥……二十年……”
回廊的暗影彻底吞噬了大头童子的小身影。
第57章 五六 其光作影 濯兄,前路风雪急,……
五六其光作影
阴冷童声还在耳畔萦绕, 苏照归回到城外河西军营帐时,脚步竟有些踉跄。
帐门在身后合拢,他靠倒在冰冷的行辕上。那声“苏哥哥”像一根生锈的针, 再次将南宫濯那张暴戾的脸庞,混合着濒死章君游灼烫的目光, 狠狠压入识海深处——囚禁时的折辱, 少年将军惨烈托付时的信任,两张脸在意识的泥潭里旋转搏杀。疲惫与混乱撕扯着他紧绷的神经。
是恨那人毁了自己一生,还是……竟在恐惧那人最终会成为一堆枯骨黄土, 令自己不甘与不解无从寄托?
冷汗沿着脊背滑落。苏照归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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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统:检测精神力剧烈波动,进入强制保护……】
没有银球系统的提示空间,没有熟悉的书琴精神图景,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死寂的黑暗虚空。
在这绝对的虚无与静默中, 唯有尖锐的童音刺破黑暗,在他意识中扭曲尖笑:
“嘿嘿嘿……苏哥哥……”
“冷吗?痛吗?”
“二十年……哼哼……”
“你逃不掉……是我的……”
呓语如跗骨之蛆, 苏照归感觉自己像是在深不见底的黑潭中下坠, 无依无靠, 黑暗的水流挤压着胸腔,无法呼吸。他竭力挣扎, 却徒劳无功。眼前光影扭曲, 最终猛地凝聚——
是他自己。深宫中躺在冰棺里, 眉眼舒展安宁, 却透出死寂。
一只宽大手掌覆上冰棺表面, 隔着一层永远无法打破的坚冰,带着近乎病态的执念,反复描摹着那冰层下的唇线。那手的轮廓,既属于年轻时的章君游, 也属于如今鬓染微霜的南宫濯。
“苏卿……”
一声低沉嘶哑的呼唤,穿透了冰层,带着二十年积压的痴妄与浓稠苦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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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随其后翻涌而来的,并非全是冰冷的恐怖。
是沉潜于记忆深处、带着旧书陈墨与药草苦涩,还有初春暖阳气息的山谷岁月碎片。眼前仿佛豁然洞开明亮的草舍,独有的清新湿润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草药微苦的芳香。
苏照归将名为“章濯”的少年从断崖死境中拖回草舍,精心照料月余之后。少年破碎的骨头勉强被接续,伤洞亦平复结痂,身体渐渐康复。
章濯已能撑着简陋的木杖,倚靠在土墙柴门边,静望着门外那片小小院坪。坪角一株瘦弱的李子树刚抽出点点青苞,在暖阳下舒展。泥土尚带着微润气息,阳光将他过于苍白的面庞染上点点暖色,少年眉宇舒展,褪去几分病气后的俊秀轮廓更显分明,仿佛一块被精心擦拭过的玉石。
苏照归端着药碗走近,温热的气息拂过少年额际碎发。章濯的身体微微一僵。
苏照归不是第一次照顾病人,在村塾里也帮助过受惊的孩子,但此刻指腹下传来的异样高温,伴随着少年急促的呼吸和那张在昏暗中尤显脆弱苍白的俊朗面容,竟牵动了他心底一丝陌生的情绪。是怜惜吗?抑或是某种……不该有的靠近?
他压下这不合时宜的悸动,只归因于医者之心,动作却愈发轻柔了几分,将汗细细拭去。
最初的山谷时光,这少年防备如受惊的幼兽,甚至拒绝触碰汤药。每一次喂药,都几乎成了一场无声的较量。他本能地抗拒一切外界的靠近,仿佛这世间温柔皆是毒饵。
苏照归沉默着将药碗递到他手边,轻轻吹着碗沿冒出的热气,温声道:“药不烫了。今日阳光好,坐这儿喝了,待会还可以去看看溪谷。”
章濯的目光终于从远方迷蒙的溪光山色中收回,落在墨色的药汤里。他迟疑许久,才极其缓慢地伸手接过那尚有余温的陶碗。
他动作依旧带着几分警惕的僵硬,那浓密微垂的眼睫遮住了眼底翻涌的习惯性戒备。温热的药液滑入喉间,驱散了脏腑的寒意。当章濯试图抬手抹去唇边残留的药渍却牵动伤口闷哼出声时,苏照归的手指已抢先一步,用布巾一角轻轻拂过他的唇角。
指腹微凉的触感如蜻蜓点水般掠过热烫的皮肤,章濯身体一颤,下意识抬眼望去。跳跃的灯火映在苏照归墨色的瞳孔里,那目光落在章濯脸上,让少年感到一阵莫名的热度蔓延至耳根。
日子便在喂药、复健的琐碎中缓慢流逝。章濯的目光渐渐被屋内一角吸引。那是草舍里唯一不“简陋”的存在——沿墙架设一排陈旧的木板充当书格,上面满满当当地叠落着书卷与捆好的竹简。纸页边缘卷曲泛黄,竹简用绳索仔细系着,散发着独特的、略带霉味的旧纸与陈墨的芬芳,与屋内药香交织缠绕。
这等偏僻避世的山谷草屋,竟有如此‘文气’。苏哥哥身上的沉静与书卷气,似乎也在此找到了源头。
窗外溪光泠泠,远处山峰积雪未尽。章濯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褪去了月余挣扎后的懵懂混沌,沉寂的寒潭下,是重伤猛兽苏醒前的专注与蓄势待发。即便身着宽大破旧的粗布短褐,那份源于筋骨深处的挺拔与隐隐凝成的锋锐,已难被遮蔽。
苏照归端药走近。章濯收回目光,看向药碗,眼神几不可查地一凝。每触及温热的汤药,他本能抗拒的身体仍会绷紧几秒,这份根深蒂固的被加害感并未因月余无恙的照料而消散,只是被更强的意志压下。
“多谢。”他声音低沉微哑,放下碗。
苏照归点头,正要收拾,章濯却忽然开口,带着一丝生硬的探寻,目光掠过苏照归置于案角蒙尘砚台边的一支秃毫与几箱旧书卷:
“苏哥哥平日……读这些?”
泛黄的手抄本,书名怪异,绝非市面上常见的经史教材,有些甚至隐隐带着某种被岁月尘封的禁绝气息。其中一卷摊开的兵法图谱,笔触古拙,格局奇诡,与他义父所授军中通行的大路货色截然不同。章濯心头震动,不禁屏息细看片刻。这等兵书,他在皇家藏书楼都未曾见过。这个救他性命的山谷中人,究竟是什么来路?
苏照归语气平淡,未抬首,用木勺搅着瓦罐里晾晒的草药,“你若觉闷,不妨也翻翻?” 他语气轻描淡写,仿佛谈论的是路边的石子野花。
章濯嘴角极轻微地撇了一下,带着上位者对满口仁义道德的经书文绉之风天然的轻慢,甚至有一丝难以察觉的鄙夷。在他看来,那些只会引经据典、在朝堂上勾心斗角却于边事束手无策的腐儒,不值一嗤。但他终究未语,只是沉默地踱去溪边空地。
日头沉入山脊。月光下,苏照归起身夜巡药圃,路过溪边那片平坦湿润的沙地时,脚步微顿。
月光清晰地映照出沙地上的痕迹。不是字,是狰狞如蛛网般的划痕。深入湿沙之下,每一道都带着刻骨的戾气与绝望挣扎的劲力。沙地边缘还留着几个深深钉入的“杀”字印子,扭曲变形。旁边,一个更大、笔画慌乱潦草的“血”字,最后一划长长拖曳。
那少年随身携一把短匕。显然躁郁难平,只能于此泄愤。苏照归什么也没说,转身消失在药篱后。
溪声如旧。几日后,沙地上出现更深的刀迹:“章绪父”。依旧带着蛮力刮削之感,却不再混乱,而是带着一种笨拙如刻碑般的郑重。几场春雨过后,沙地泥泞,一切痕迹都被自然抹平。
一夜夜,土石翻卷的刻痕:仿佛要将淤积在心底的无措、悔恨和荒芜,都尽付尘沙。
“冷”,“夜”,“战甲”,“腥”,“血”,“仇”,“鸡犬桑麻”,“苏哥哥”,“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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