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捡来的小孩不对劲(近代现代)——酉安辰

时间:2026-03-25 15:20:14  作者:酉安辰
  迟野将放在双腿两侧的手合拢, 呈握姿, 落在腿上, 他说:“好。”
  坐在他身旁的陆文聿正了正色,不再言语, 他是观察人的好手,但也仅限于律师身份。
  他能在看守所会见当事人,从那些语焉不详、黑白颠倒中找寻答案, 从始至终, 保持沉稳、冷静、不带个人感情,但是对迟野, 他总会摒弃许多,变得意气用事, 找不准方向。
  “上一次完整睡眠是什么时候?”佩瑾一手握笔,等待回答。
  迟野问:“完整睡眠是指?”
  “四个小时以上。”
  迟野“唔”了声,装模作样地思考, 实际上门清儿, 他只是在犹豫是说实话, 还是隐瞒,但他还没摸清佩阿姨的为人,万一她站陆文聿那头,当陆文聿的面把谎言戳破,那可要惹陆文聿生气的。
  佩瑾非常有耐心地等着他,笔尖抵在白纸上,洇出一团黑色墨迹。
  迟野犹豫的那一瞬间,陆文聿心觉不对。
  这时,迟野决定先说实话:“上周日,具体睡了多久我忘了,但一定超过四个小时了。”
  “今天是……周三,”佩瑾快速扫了眼手机日历,“那从周一到今天,你晚上都在失眠吗?”
  上周日是什么时候?二人抵达上海的第一天,那晚陆文嘉犯病似的来恶心他,自己在迟野面前出柜,他担心迟野和自己共处一室会别扭,毕竟床和床挨得那么近,害得他那晚倒是失眠了一个多小时,听到迟野熟睡的绵长呼吸声才安心。没想到,那天竟是迟野这些日睡得最好的一晚。
  陆文聿目光如有实质重量,迟野无法忽视他眼底的震惊,却也做不出什么回应。于是,迟野保持沉默了。
  佩瑾扫了陆文聿一眼,陆文聿便知道自己的反应影响到了正常的询导,登时移开眼,强忍着不去干扰他们。
  “好的。那我们下一个问题。”佩瑾飞快写下,语气舒缓,“会害怕暴力吗?”
  迟野微怔。
  佩瑾补充道:“害怕暴力,但又无法避免,所以不得不用让自己恐惧的暴力去应对暴力。”
  害怕。怎么可能不怕呢。
  迟野每一次动完手,不说崩溃,其实也差不多了,脸上能看出来的只有极度的冷漠和阴沉,实际上精神世界不断在坍塌。拳头砸在骨肉上的触感,鲜血弄脏指缝和骨节,看着一个好好的人变得面目全非,当过前者,但更多时候是后者。
  他也有自尊心,鼻青脸肿的被人打量,稍有抬手遮掩的动作便更显懦弱和不堪。
  “……怕。”往事不堪,迟野不愿继续回忆。
  佩瑾不断调整语气,以求让迟野听得舒服:“会想哭吗?打人或者……挨打的时候。”
  “不想。”迟野抿抿唇,随即似自嘲般嗤笑,“厌恶自己和厌恶别人,哪个值得我哭么。”
  佩瑾笑笑,不再说话,让迟野填了份简短的测试题,佩瑾拿着那份已完成的试题和刚写好的初步分析意见,站起身:“今天只是随便聊聊,小迟,你的情况不是很严重,放松一点,完全可以通过治疗缓解,所以不要抵触治疗哦。你怕的,不会发生,我向你保证。”
  迟野仰头看着佩阿姨,半晌,说了句:“我去下卫生间”,步子微乱,开门出去。
  “咔哒”,迟野手抖着锁上卫生间的门,撑在洗手台边缘,变得胆战心惊。他怕的是陆文聿离开自己,短暂的、永久的,都怕,因此他杜绝一切变数。
  最初的最初,他完全没想到会和陆文聿有什么交集,最好的打算也不过是顺利考上京大,在老师同学口中听到陆文聿的名字,在学院某场讲座或者公开课上在台下默默注视,和他说上一句话是美梦成真。
  眼下,他住在陆文聿家中,得到他许多照顾,陆文聿会揉他头发、抱他入怀、亲他额头,这已经让迟野感到不真实,他觉得当陆文聿的弟弟,真的很好了,不敢再奢求,只要能一直待在他身边,身份什么的便不重要。
  一旦做出下一步动作,就要承担风险,迟野没那个勇气。被施舍的幸福,就要小心翼翼地捧着。
  佩瑾但凡提醒抑或是告知陆文聿一句——你捡来的小孩不对劲。
  陆文聿听后一定会被吓到,他可能会为了避嫌,而与迟野保持距离,那么之前俩人经历的那么多,就真的化为泡沫,一触即灭。
  迟野稀里糊涂想了一堆应对的方法,等他从卫生间出来,陆文聿已经站在了会客厅静静等候,他正低头看手机,余光瞥见迟野,立刻抬头对他笑笑,而佩瑾刚好从楼上下来,递给迟野一罐药膏:“祛疤的,很好用。我刚加了你的微信,记得通过呀,听说你养了只小猫是吗?”
  迟野愣了愣,心道:他们刚才聊这么细啊……
  “嗯,是。”迟野点点头。
  “那很好啊,养猫很幸福的。”佩瑾冲他轻松一笑,忽而靠近,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只见迟野从本能地后退到定住,认真听完了她的话,表情没变,但给人的感觉轻松多了,还有些意外的意味。
  陆文聿收了手机,和佩瑾道别,搂着迟野侧肩离开。
  回程路上,陆文聿没问刚才俩人说了什么悄悄话,反而颇为神秘地谈起另一件事:“你知道做刑事律师有一个特点吗?”
  虽然不知道怎么突然说起这个,但迟野还是仔细思考一番:“见过很多坏人?”
  “答对一半。”陆文聿右手握着方向盘,左手搭在窗沿,“刑事律师接一个案子之前,看的是这个案子有无辩护空间,不管当事人是罪大恶极还是无辜蒙冤,有辩护空间我就接。所以我帮过的人里,好坏参半,三教九流的都有。”
  “哦……”迟野隐隐感觉到了什么,沉吟片刻,叹息般轻声说道:“哥,我不想你趟浑水。”
  “迟野。”
  陆文聿一叫他全名,就证明他的心情不是那么愉悦。
  陆文聿面容沉肃:“别总把我往外推。”
  迟野偏头看向窗外,城市夜景飞快闪过,途经中央商务区,高楼大厦林立道两旁,楼内灯光交相辉映,街道川流不息,国贸大楼一闪而过。
  霓虹森林倒映在迟野眼底,明明是繁华夜景,他却愈发觉得荒芜。
  这样的生活,还能存在多久呢?
  “烂人烂事,从此哥替你扛。你现在需要做的,是乖乖治病。”
  当晚,陆文聿工作忙到凌晨三点,睡前轻轻推开迟野房门,往里瞥了眼,人缩成一团,盖着薄被,陆文聿觉得卧室温度有些低,用手机调高几度,然后悄悄合门离开。
  迟野缓缓睁开眼,头隐隐作疼。
  之后的几天,迟永国没再联系他,迟野给姥姥打
  去电话,他们说迟永国早就走了,没回来过。迟野松了口气,可又开始担心陆文聿。
  他不告诉迟野自己找了什么人、对迟永国做了什么事,虽然知道也没什么用,但总惴惴不安,怕陆文聿沾上麻烦。
  反观陆文聿,依旧气定神闲,一如往日的忙碌。
  出分那晚,好巧不巧,陆文聿去隔壁市出差,迟野在家啃着干巴巴的面包,让他别着急,等他到家了再查。
  谁知陆文聿改了高铁班次,晚上八点忙完,水都没喝一口就去高铁站,紧赶慢赶,在十二点前到家了,把窝在沙发里,一边逗年糕一边画图的迟野吓一跳。
  年糕是那只矮脚三花,自从睁眼就变得格外粘人,只要听见开门的声音,四条小短腿就开始倒腾,笨笨地跑到人的腿边,爪子抓着裤脚就往上爬,能一路爬到肩头。
  “这么快?”迟野扫了眼奔出去的年糕。
  “嗯,忙完没事就回来了。”
  陆文聿一把捞起年糕,单手托着她,换鞋、从公务包摸出一个方盒,换好衣服后,把方盒放到迟野手边,同时掀开电脑。
  “这是什么?”迟野指了指方盒。
  “戒指。”陆文聿已经将迟野的身份证烂熟于心,手指在触控板上快速滑动,进入查分系统。
  “什么?”
  “智能戒指,检测你的健康状况,心率、体温、血压、睡眠监测……哎,年糕,别挡我视线。”陆文聿拎走在笔记本前晃屁股的年糕,扔进迟野怀里,“戴上试试大小。”
  感觉陆文聿比迟野更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分数。
  迟野刚戴上,陆文聿已经查出了分,他眉眼肉眼可见地舒展开来,一天跑三个城市的疲惫一消而散。
  陆文聿勾了勾嘴角:“宝儿,你梦想成真了啊。”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从明天起,我要开始日更了!(昂头挺胸)
  
 
第35章 垂青
  命运试图将他拖垮,逼他在坎坷中颠簸至老,但缘分垂青,让他遇到了陆文聿。
  陆文聿把电脑转向迟野, 屏幕泛着淡淡的蓝光,迟野抱起趴在腿上的年糕,微微俯下身子, 凑近茶几上的电脑。
  一栏科目名称, 一栏本应是显示成绩却出现星号, 最下面的总分和排名也被屏蔽了。
  迟野登时高挑眉毛,他知道自己发挥得挺好, 却从没想过会得到这样的成绩, 他扬起脑袋,望向陆文聿, 惊喜道:“是不是能去你的学校了?”
  “当然。”陆文聿双手抱胸, 深深往后靠去, 格外愉悦地说道,“不止京大, 国内其他前几名的高校这几天会疯狂给你打电话,你随便选,不过有京大在前面, 估计其他的你也看不上了。”
  迟野把下半张脸埋进年糕的肚子里,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电脑,低声自言自语:“我只去京大法学院。”
  他不在乎什么学校专业, 如果陆文聿在某个大专任教,那他也会拿着这个成绩去填大专的志愿, 而陆文聿对此毫不知情。
  迟野靠前坐在沙发边缘,弓下腰反复查看那张被屏蔽的成绩单,而陆文聿深陷沙发, 越过迟野耳廓看着他, 眼神里是自己都未察觉到的欣赏和宠爱。
  迟野备考期间, 没有老师的帮助,没有安静的环境,没有营养的餐食,没有外人的督促,时至今日,每一步向上的跋涉,取得的一切成绩,全凭借他自己超乎常人的意志力。
  谁又能想到,这样惊人的成绩背后,是考前几个月还在不停地打工,甚至还进过警察局。在陆文聿把人领回家前,他也只是住在那间十平米的昏暗地下室,不见阳光,生活不便,可迟野依旧能在如此艰苦的环境沉下心,埋头学习。
  桌前一盏不知几手的旧台灯打下一片昏黄,照亮被他翻烂的书本,那些知识点,他其实早已能倒背如流,可他依旧一遍遍默诵,他自诩不是聪明孩子,比不上那些基因好又有父母托举的考生,他能做的,不过是像一位苦行僧,在任何变故下都能让自己形成牢不可破的肌肉记忆。
  陪陆文聿住院的那几日,陆文聿偶然瞥见迟野做到不会的题,本以为他会心烦暴躁地摔笔,可迟野只是更沉默地伏下身子,额前碎发垂落,遮住微蹙的眉心,草稿纸上是密密麻麻的演算,最后陆文聿看见他在题干旁画了个圈,当时还心说功夫不负有心人,将近两个小时终于做出来了。
  但其实那道题迟野最后也没完全搞懂,迟野不会因白费了很多时间而焦躁,他仅无奈地叹了口气,抬手揉揉发涩的眼角,决定标记一下,先把题干和答案背下来,转天再做一遍。
  陆文聿被迟野深深吸引,视线长久地落在他肩头,良久未移开。
  迟野的高考,是一场漫长而寂静的远程,一如他前十九年的人生,泥泞如不堪,而他生来也没有什么韧性,他遇到困难也会破罐子破摔,甚至还想过,要不就像迟永国那样混一辈子算了。
  命运试图将他拖垮,逼他在坎坷中颠簸至老,但缘分垂青,他遇到了陆文聿。
  陆文聿曾在不自知的情况下救过迟野两次。
  第一次,在除夕夜的楼道里,陆文聿将人带回家,此后半个月,迟野时常去找陆文聿,而陆文聿并没有去赶这个脏兮兮的陌生小孩,反而开门让他进来。于是迟野瞧见过陆文聿的很多面,在被带教律师骂完、搓搓脸继续心平气和干活的陆文聿,论文被导师无情打回重写、深吸一口气推翻重来的陆文聿,实在烦躁也只是借酒消愁、不会像迟永国那样破口大骂并对自己拳打脚踢出气的陆文聿。
  陆文聿始终保持稳定的情绪,拥有解决问题的能力。他默默影响了迟野,因此迟野的身上会有陆文聿的影子。这并不是陆文聿自以为的错觉。
  第二次,在地下室的床边,陆文聿再次牵起迟野,带他走出泥潭。给他舒适的居住环境,给他买各种富含营养的饭菜,而最重要的是,在迟野高考的三天内,陆文聿始终在考场外陪着,这给了迟野无尽的安心,让他能够发挥出最好的水平。
  京宁大学是迟野的梦想吗?学法是他的梦想吗?
  都不是,陆文聿才是他的梦想。而迟野拼全力地学习、考试,也只是他靠近陆文聿的途径,终点在陆文聿。
  其实陆文聿说错了,他的梦想还没成真。
  这晚,陆文聿在迟野不知道的情况下,独自一人在客厅坐了许久。
  迟野的电话很快被打爆,而迟野在接完京大的电话后,就把手机关机了。
  李澄小心翼翼地关上车门,目瞪口呆地打量宾利精致高端的内饰,半晌憋出一句屁话:“把这车买了,下半辈子可有得花了!”
  驾驶室里的迟野无语地扫他一眼。陆文聿今晚要请迟野和他的朋友吃饭,但早上俩人在岛台吃早饭的时候,陆文聿说自己有事,让他开车去工作室,下了班顺便开车接朋友去餐厅。
  李澄他们几人听说迟野要开车来接,提前商量好聚在一起,给迟野省点油。
  坐在后排的李溪闻言狠狠捶了李澄一拳:“把你卖了,我后半辈子也有得花了!这车是人家借给迟野开的,你瞎打什么主意!”
  乔瑀趁兄妹俩打闹,问迟野:“真让人家请啊?我们几个都说好了,请你吃饭的。”
  “……嗯。”迟野想起昨天陆文聿坚决的样子,陆文聿不容拒绝地要请客,说要好好庆祝一下,迟野刚想说不用,陆文聿好似知道他下一秒要说什么,手指一指他,迟野没话了,稀里糊涂地就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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