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彭辉!”彭辉焦急喊道。
陆文聿定了定神,看了眼时间——早上七点一刻,随后他又探身抓过迟野一直响个不停的手机,上面赫然显示着“姥姥”的来电,不等陆文聿接起,电话自动挂断了。
迟野拧着眉,呢喃了一句,难受地睁开眼。
“迟野,你发烧了。”陆文聿皱紧眉头,不容反驳道。给他裹好被子,下床开门。
门突然开了,彭辉差点把陆文聿扑倒,幸亏陆文聿向后撤了一步。
“发生什么事了?”陆文聿稳住心神,严肃问。
彭辉边走进来边骂:“迟永国!迟永国他去家里闹事了!逼着小芳给他抚养费!狗操的玩意!”
还在睡梦中迷糊着的迟野瞬间清醒过来,猛地直起身,声音嘶哑:“什么?他丫的还有脸要抚养费?”
说完,迟野咳嗽了起来,陆文聿连忙把矿泉水递到他手里。
他语气冷静:“报警了吗?”
彭辉原本急躁的心,在看见俩人同睡一张床后,犹如被一桶浇灭,他瞪了瞪眼睛,懵懵地回答:“小、小芳说报了,但因为是家里事,都过去半个多小时了,警察还没到,估计是没压根没出警。”
迟野说:“他动手了?”
“动了,”彭辉趁迟野还没暴起前,赶紧补了句,“但还没人受伤。”
“受伤就晚了!他动起手来,谁能抗住?!”迟野急得不行,本来就头疼,这会儿神经突突跳着,迟野眼前都发晕。
不知道迟永国是怎么知道的,但他一定打算撕破脸了。他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本就一无所有,哪里会在乎其他的。
这时,陆文聿拉住发烧的迟野,就在二人说话的时候,他已经收拾好了所有行李,把受惊的年糕放进猫包。
只听陆文聿说道:“迟野,我们现在就回去,你和彭辉都不要慌。你的脸很烫,去洗一洗,洗漱完下楼等我,我和彭辉去开车。七分钟后,我们出发,我保证,在半个小时之内达到。”
“迟野,听话。”陆文聿推迟野进了卫生间,自己则走出房间,沉稳道,“下楼前把外套拉链拉严,今天降温。”
陆文聿和彭辉一起取到车,但陆文聿并没有直接开去宾馆门口,而是拐到药店门外,动作利落地买了退烧药,犹豫一秒,直接让店员给他拿了应急医疗箱。
正如陆文聿安排的那样,不到七点半,他们已经开进了山路。
是迟野开的车,陆文聿在联系警察,他没有提任何一个有关家庭的字眼,将事态稍微往严重的情况讲,条理清晰,冷静严肃,电话那边很快重视,说会尽快出警。
山路盘曲,两旁都是望不穿的树林,一条窄窄的土路,会车困难。
迟野喉咙干涩,脑袋愈发晕沉,他双手握紧方向盘,在无数个急转弯,压速驾驶。
路两边的景色由树林变为耕田,一片村庄出现在视线里,这些年,离村的人越来越多,已经不剩多少青壮年了,乏善可陈的日子里,突然出现两辆飞驰而过的车,不少门户探出脑袋,好奇张望。
车还未开进院子,迟野就已经听到了屋内传出的刺耳尖叫,和混在其中的低吼,声音像指甲盖在铁皮上用力摩擦,狠狠拉扯着他的神经。
“操!”迟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眼底瞬间结了冰,
他猛地一脚刹车,轮胎在院外的土路上蹭出短促尖锐的摩擦声,车未停稳,人已推门跃出,厚重的车门被他反手甩上。
他几步就窜到了屋前,步幅极大,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戾风。
陆文聿额角青筋倏地一跳,他有种不详的预感,今天可能要见识到迟野的真实身手了……
第61章 恶心
“你很好。”“我爱你。”
陆文聿紧随其后, 刹住脚步的位置更靠后些,在彭辉和于珍的惊呼中,恰好能将门口混乱的局势收入眼底。
他脸上没什么剧烈的表情, 只眼神凛冽地一扫, 迅速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解锁,递给旁边被吓傻了的小鱼:“小鱼, 站远点, 录清楚。”
声音平稳,却是不容置疑的指令, 小鱼几乎是下意识照做。
一时间, 迟野甚至没能完全看出屋内惨状——
迟永国那壮硕的身躯犹如一座失控的大山, 死死压在彭芳身上,抡圆手臂, 拳头砸下的同时,老太太扑上去拉扯,力量悬殊, 反手被迟永国挥搡得踉跄倒地。
姥爷腿上打着石膏, 坐在椅子上急得直拍扶手,几次三番想跳起来却无能为力,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响声。
而迟野那位同母异父的弟弟,被迟永国捶得满脸鼻血, 惨烈至极,柔弱的小身板挡在彭芳面前,正试图用肩膀抗住迟永国的暴力。
迟野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所有声音在瞬间褪去, 只剩下血液冲击耳膜的轰鸣。
他没有一句废话, 全身肌肉紧绷,眨眼间,像一道拉到极致后射出的黑色箭羽,径直扑向迟永国。
场面因为迟野的突然闯入而凝滞半秒,迟野抓住时机,他没有去抓迟永国即将落下的铁拳,而是五指狠狠扣进对方的后脑勺短发和衣领间的皮肉,利用冲势和巧劲,用力向下一压!
与此同时,迟野膝盖精准、狠戾地一顶,冲撞在迟永国没有没有骨头保护的腹部,迟永国蓦地一震,发出一道痛苦的闷哼。
他下盘骤然失去力量,不由自主地向前跪倒。
迟野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借着他跪倒的势头,将迟永国充斥着暴虐和酒气的头颅,朝向坚硬的水泥地狠狠掼去!
“咚!”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让众人刹那间竖起汗毛,毛骨悚然地看向迟野。
黑发被汗打湿,了无生气地耷拉在眼前,双眸又黑又沉,对他们悚然的表情,视若无睹。
迟野唯一不敢看陆文聿的脸。
冲进来的彭辉反应很快,见状立刻上前帮忙压制住迟永国,谁料他刚按住迟永国一条胳膊,便被缓过劲的迟永国一把掀开,饶是彭辉这样一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都被带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老公!”于珍吓坏了,跑过去搀扶。
迟永国不仅有打拳的底子,还有混街的野路子,外加一身蛮力,在场能对付住他的也只有和他互殴多年的迟野了。
陆文聿之所以没开口,正是看出了这一点。
陆文聿缄默地站在人群外,神情沉静,视线随着迟野而移动,迟野出手的每一个瞬间,陆文聿脑中便迅速想好为他认定正当防卫的辩护路径,句句清晰,无一疏漏。
迟野在发泄长久淤积的怒意,而陆文聿只在意迟野的安全和这件事的干净、合法、没有任何后患的收尾。
足够的专业能力让陆文聿确信,今日无论迟野动手时心里想的是防卫,还是别的什么,最终能留下的,只会是前者。
“滚你妈的!”迟永国拂开于珍,顶着脑门的大包和汩汩淌下来的鲜血,指着迟野鼻子,醉骂道,“你个狗娘养的野种!看老子今天不抽死你!”
姥姥和姥爷从未见过这么恐怖的迟永国,当即震惊地胡乱喊道:“你你你!你是不是疯了!你到底要干什么!”
“小野种……我弄死你!”一声含糊却恶毒的低吼从齿缝挤出,他胡乱向旁边散落的玻璃瓶,抓住瓶颈,猛地朝迟野门面砸去!
陆文聿瞳孔骤缩。
迟永国冲势迅猛,眨眼间就把迟野困在衣柜之间,迟野下意识抬臂格挡,已然做好受伤的准备。
“迟野!”
一直处于警觉的陆文聿一个箭步冲到迟永国没有防备的身后,狠狠扯过迟永国的手臂,不给他反应时间,当即用他的惯用手拼尽全力按在迟永国的麻筋上。
陆文聿从没打过架,但他做刑事律师,会存在职业风险,所以学过两招,也幸亏平时健身,不至于手无缚鸡之力。
迟野趁机抬脚,毫不犹豫地踹向迟永国的膝盖骨:“滚!”
迟野的嗓子沙哑得不成样子,活像吞了上万吨沙子。
“咔擦!”,迟永国重重地倒下去,震得地面仿佛跟着颤了一下,他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嚎,所有力气都被骨头碎裂的疼痛吸走,他面目狰狞地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痛苦地蜷缩在地。
一锅炸起的热油,渐渐平息。
陆文聿回过身,迟野赶在他询问之前,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场面寂静。
发烧好似变得严重,迟野骨头缝细细密密地抽痛,房门大敞,雨后凉风吹进屋内,让迟野不禁打了个冷战。
他动手的时候,几乎不说话,带着一种令人畏惧的沉默和威慑,只有他自己知道,不是他不想说,是说不出来。
他的手又开始抖了。
从指尖开始,顺着冰凉的指节、明晰的腕骨蔓延上来的细微且高频的震颤。
他下意识想蜷缩手指,握成拳头,却发现连这个简单的动作都变得滞涩,关节僵硬得不听使唤,迟野无奈之下,只能将微微发抖的手垂在身侧,接着身体和衣角遮盖,试图以此掩盖失控的崩溃。
迟永国躺在地上,喘歇数次,咬牙切齿地吼骂:
“我白他娘的养他十几年!行啊,你不认我当爹,那就还钱!个白眼狼!呸!”
迟野站在这间农村砖房,意识却仿佛站在另一个个废墟的时空——
高高扬起的巴掌落在仅有六岁的孩童脸上,连人带手里攥着的棒棒糖,一齐撞翻木柜;
污秽寻欢的场面不断冲击着九岁的孩子,他呆愣在原地,随之被斥责赶出家门,那天是除夕夜,本应阖家欢乐;
凌厉有力的侧踢踹翻十一岁营养不良而格外瘦弱的少年,一口鲜血从口中喷出,根本没时间思考这口血是从胃里出来的,还是嘴里,因为下一个要命的拳头已然到了眼前。
那些记忆深处的画面和眼前场景重叠在一起,扭曲成一帧帧充满吼叫和昏暗的闪回。
就在这时,一只手忽然伸了过来。
干燥,温热,带着不许缩回的霸道,五指强势地一点点插进迟野的指缝,紧紧握住了他冰凉发抖的手。
陆文聿知道,迟野现在的精神状态很不好。
掌心相贴,陆文聿低沉好听的嗓音压过了所有嘈杂:“迟野,能听见我说话吗?”
迟野慢半拍地抬起头,懵懂地看向陆文聿。
“能听见就好。”陆文聿用仅二人听见的音量,低声说,“忘掉一切,记住两件事,好吗?”
“你很好。”
迟野呼吸一滞。
“我爱你。”
迟野眼眶瞬间红了。
“那个人,什么都不是。”陆文聿一字一句重复给迟野,“他什么都不是。”
陆文聿就这么站在迟野面前,肩宽腿长,腰背挺直,像一堵坚定不移的墙,把身后的所有错愕和惊怒隔绝在外,为迟野搭建起安全地带。
迟野闭上了眼,把滚烫的额头更深地埋进那一片带着心跳声的温热里。
彭芳抱着小儿子,姥姥姥爷腿都软了,跌坐在火炕上,彭辉紧盯迟永国的动作,生怕他又暴起,心里焦急地等待警笛声。
没有一人理会迟永国歇斯底里的辱骂,他一切有关“白眼狼”的言论,在他做出今日疯子般的行径后,变得可笑至极,没有一丁点可信度。
迟永国被无视,此时此刻,他一贯用来恶心的手段通通失效,让他挫败不堪。
迟永国撑起身子,颓然坐在地上,抹去侧脸的血,他死死盯着陆文聿的身影,突然发出一连串怪笑。
没人懂他在笑什么,只以为他疯了。
可这诡异的笑声,却让陆文聿眉心一跳。他转过身,将全身滚烫的迟野护在身后。
“我,要,钱。”迟永国瞪着陆文聿,势在必得,“钱!”
彭辉心一惊,在满屋人还一头雾水的情况下,彭辉脑中劈里啪啦地闪过一串电流。
陆文聿居高临下地睨着地上的迟永国,他面无表情,不为所动,甚至不屑于和他说一句话。
“那我就让他俩知道,”迟永国大手一指,姥姥姥爷登时愣住,“他们的乖孙子有多恶心!”
“什么?”姥姥惊讶道。
彭芳把小儿子抱得更紧,眼神复杂,快速瞥了眼被陆文聿护着的迟野,好像多看一眼就会被灼烧到。
陆文聿默了一瞬,平静回视迟永国浑浊的眼球。
“谁告诉你的?”
“嗬嗬……”迟永国咧嘴笑起来,露出满嘴黄牙,“怕了吧,像你这样的有钱人,五十万不算多吧。”
“你……!”
陆文聿握紧迟野的手,无声摇头,迟野蹙眉,闭了嘴。
陆文聿正了正衣领,在这种老旧的农村自建房里,面对一帮男女老少,还有一头牲口,陆文聿身上的矜贵气质没黯淡分毫,反倒更加凸显,让人一眼就能看出,他肯定不属于这里。
陆文聿满不在乎地开口,耸了耸肩:“不多,我现在给你转?”
“小鱼,”陆文聿一抬手,“手机给我吧。”
迟野急了,还未从陆文聿肩头冒出脑袋,陆文聿不慌不忙地拍了拍他的手臂,随之接过手机。
迟野:“……”
迟野差点忘了,陆文聿是影帝来着。
“银行卡号,其他支付方式会限额。”陆文聿按亮手机,撩起眼皮,漫不经心地扫了一圈。
在这里,陆文聿是外人,除了和彭辉相熟一点点,和其他人等同于陌生人。
他们每个人的表情都是空白的,脑子现在还懵着,想问都不知道从哪儿开始问。
陆文聿这么痛快,出乎迟永国的意料,他脸上闪过一丝怀疑,然后,艰难地从衣兜里掏出手机。
陆文聿握住手机,好整以暇地看着迟永国的慢动作,不经意地问:“五十万够么?”
迟永国动作一顿,他对陆文聿有点打怵,总感觉这人真的能弄死自己,还是不用付出代价的那种:“……你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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