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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似乎已经默认了顾从酌今夜探访戏班,自己得一同前去。
虽然顾从酌原本就是这么想的。
顾从酌颔首:“嗯。”
算是应了他的告辞,也应了那份心照不宣。
乌沧轻轻地笑了一下,刚走到门边,忽又停住脚步,半侧过身地看向顾从酌。
“茶很好,”乌沧像是想起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在下刚刚就想说了。”
但顾从酌不喜奢靡,其实这只是府衙里最普通的茶叶,估摸着当不起堂堂鬼市半月舫舫主的一句“很好”。
还是他口味如此?
顾从酌向来不在这种细枝末节的小事上多想,直接走到旁边的柜子里,从里面翻出两包还未开封的茶叶,递给乌沧。
“回礼。”他言简意赅。
说得很模糊,但乌沧听懂了,只是他没想到顾从酌会直接赠他两包茶叶。不过回过神来,他居然并不意外。
乌沧手里捏着包裹茶叶的纸包,定定地看了一会儿,又笑了:“若是早知一根糖葫芦就能得来顾郎君的茶,在下必定关了半月舫,成天追在郎君身后熬糖。”
好好的情报楼,多少人千方百计想要都得不来的势力,在他嘴里竟成了个比不上糖葫芦小摊的累赘了!
顾从酌:“……胡言乱语。”
乌沧眉梢一挑,不再多言,转身消失在门廊渐浓的暮色里。
顾从酌独自坐在原地,即使三番两次听见乌沧称得上调戏的话,对他似乎也没有半点影响,照样不动如山。
他只是瞥了一眼自己杯中的茶,端起茶杯,将杯中已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
夜色深沉,水霓楼的后院还零星亮着几盏昏黄的灯笼,丝竹咿呀之声断断续续地传来,夹杂着时不时的纠正声。
一个瞧着十六七的姑娘又一次唱走了音,教导她的师姐忍不住皱紧了眉,斥责:“哎呀,这句怎么总往上飘!”
那姑娘也着急,试了几次总唱不好,反反复复,嗓音就带了哭腔:“师姐,我也知道……可我、我心急嘛,班主说明日就要听这段,我要是唱不好,往后再别想着登台了……”
不登台就没有报酬。十六七的姑娘,从小学戏,若是没机会唱,前头的苦全白吃了不说,回去也没法跟家人交代。
旁边一个眉眼柔婉的女子叹了口气,劝道:“都先歇歇,喝口水……班主这几日为了躲胡老二,成天早出晚归不见人影,让你松散了两日。现在胡老二没了,他可不就有功夫来盯着咱们了么?”
街里街坊的,消息传得快,黑甲卫白日里问过胡老二的邻居,早有嘴快的悄悄泄了消息,没半日这儿整片都知道了。
她们还以为会被叫去府衙问话,毕竟胡老二就死在水霓楼外头,惴惴不安了好久,天黑了也不见人来传唤。
想着许是府衙明后日才上门,或是死了个平头百姓,府衙不乐得管,她们居然渐渐也不那么心慌了。
但这会儿夜深人静,提到胡老二,气氛还是微微一滞。
与胡小蕊平日交好的小姑娘怯生生地插话,担忧道:“说起来,小蕊姐姐究竟去哪儿了?这都多少日子了也不见她回,要是知道她爹出事了,她该多难过……”
人群中又静了片刻,才有一个略微年长些的武旦左右看了看,小声道:“我好像听班主跟人喝酒时漏过一句,说是去了兰陵府。”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要听不清:“上回我们乘船去唱戏,那边的豪绅老爷一眼就看中了胡小蕊,嫌听得不够,就给留下了。”
都是戏班里的,没见过猪肉也见过猪跑,武旦说得隐晦,但谁听不懂呢?
与胡小蕊交好的小姑娘立刻问:“留下,那、那她爹怎么办?”
那武旦撇撇嘴,直截了当道:“一个是大富大贵、穿金戴银地享福去;一个是回来继续过这清贫日子,天天被班主催债要钱,还要伺候身子越发不好的老爹……换了你,你怎么选?”
胡小蕊的性子她们都是见过的,但凡班主要点人唱戏,她总头一个要去,什么台子都来者不拒。
村镇里的土台子最是难登,底下站着叼着草的二流子,喝倒彩的、吹口哨的,甚至有人扯着嗓子编些不入流的荤话;还有的把她们当狐媚子,朝着她们呸唾沫。
富豪家的堂会又是另一种难堪,多的是混不吝的少爷,喝了几盏酒就往后台里闯,扯着人的戏服就要开始扒,最骇人的一次甚至跟到了她们的住处。
其他像胡小蕊那样身段好、嗓子好的角儿,多少都有点脾气,会挑去哪唱。唯独她好像个泥人,嬉笑怒骂全不入耳。
整个戏班谁不知道,唱花旦的胡小蕊最是缺钱、最是爱钱?
“可那天……”旁边一直沉默着的女孩犹豫着开口,“班主的船在码头开走的时候,我好像在岸边远远瞧见小蕊姐了。她边哭边朝着船上跑,我跟班主说,他还说我看错了……”
唱戏的眼神都灵,况且学戏那会儿吃住都在一块,又不是头回见的生人,哪能连这都认错?
“会不会,小蕊姐其实不想留?”
这话像是块石头扔进死水里,众人又是一阵静。
其实她们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胡小蕊欠了班主的钱,班主三天两头地催,未必是真缺那些银子,而是想有个堂堂正正的借口,将她“卖”出去。
留下享福,不过是遮掩太平的说辞。
但明白归明白,她们都是靠班主混口饭吃,也不愿将这层纱撕了,弄得自己好像真成了胡小蕊被“卖”的帮凶。
武旦嘴硬地反驳:“留在富贵人家唱戏有什么不好?反正到了年纪总是要嫁人的,选个有钱的,好歹吃穿住上苦不了……难不成等她老了、唱不动戏了,也跟胡老二一样,跑去做珠肠人吗?”
“要我说,也就胡小蕊傻,能被瞒住。俩人明明在一艘船上,胡小蕊追船的时候指不定她爹还听见了呢!这是她们家事,用不着我们操心……总归胡老二都死了。”
说到最后一句,她声音也越来越轻,不知是说给别人听还是安慰自己,却让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最终,还是那眉眼柔婉的女子深吸一口气,环视众人,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都别聊了,明日班主还得听戏……胡小蕊的事往后谁都不许提,胡老二已经没了,小蕊、小蕊也有了归宿。咱们管好自己就行,别自找麻烦。”
众人纷纷点头,重新练起了戏,好像那番议论没发生过。只是这回,连师姐都明显心不在焉起来。
而就在此时,两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身影,悄无声息地从她们的厢房窗外转瞬即逝,未曾惊动一个人。
第44章 乐船
夜色如墨,两道人影如飞鸟般掠过水霓楼后院的墙头,落地无声。……
夜色如墨, 两道人影如飞鸟般掠过水霓楼后院的墙头,落地无声。
正是顾从酌与乌沧。
两人行至岔口,一条窄径通向水霓楼的二层, 上头极有可能是水霓楼班主常待的厢房;另一条则蜿蜒向前,尽头靠近河岸, 吹来的风咸湿,隐约可见船只在水波里摇晃。
没有多言,两人毫不犹豫选了通往河边的方向。有些事,在方才水霓楼里的姑娘们议论时就有了猜测,现在需要印证。
河边水汽氤氲, 混杂着鱼腥和水草河泥的味道,几艘大小不一的船只错落地排着。当中一条明显比其他船更大、更整洁些, 船头挂着没点的灯笼, 旗杆是空的,应该是把旗子收起来了。
是水霓楼的乐船。
顾从酌登上甲板, 紧接着扑面而来的就是股浓重的熏香气味, 与河水的腥气格格不入。偏偏船上又空无一人, 这香味就显得蹊跷,倒像在刻意掩盖什么。
船舱内陈设相当简单, 只摆了些桌椅与床铺,供乘船去其他府城唱戏的角儿们休息。另有个简易的厨舱, 架了五口炉灶,看大小, 都够七十来人吃饭。
水霓楼开船唱一次戏, 用得着带这么多人吗?
顾从酌眉头一蹙, 正要开口说什么。边上的乌沧已经蹲下身, 屈指敲了敲脚下的木板, 传来的回声空荡。
“先前半月舫建造的时候,是在下亲自盯的,”乌沧压低嗓音,对着顾从酌解释道,“这船舱的内高比船体外部看起来低上不少,应该是底下还有地方。”
顾从酌会意,目光迅速扫了圈,在厨舱角落的地板摸索片刻,很快碰到了处凹陷,指节卡进去向上一拉,居然是道极其隐蔽的活动暗门。
他掀开暗门,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汗味和霉味的浑浊气息猛地涌出来,汹涌得像是整个戏班都爱往里扔臭袜子,专扔不洗。
冬天尚且如此,夏天该何等酸爽?
顾从酌又一皱眉,转头看了眼乌沧,简明扼要道:“我下去看看。”
这是让乌沧可以在上面等的意思。
说完,顾从酌单手撑着往里一跃,上头的乌沧就听见了声落地后木头咯吱的脆响。
底下是层相当逼仄狭窄的暗舱,高度仅容人弯腰蜷缩。顾从酌半蹲着,确认无人,便从袖中取出根火折子,一吹,借着橙红的火光能看清舱底散乱地堆放着一些空木箱,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箱身灰扑扑的,但不是蒙着层灰,而像是把灰吃进了木头里,看得出用了不少年岁。边角有磨损,应当时时挪动。
顾从酌还要细看,头顶忽然传来极轻的响动,是布料蹭过木梯的声音。
他抬眼看去,就见乌沧也蜷着身子钻了进来,落地时好像太仓促没站稳,手往旁边撑了一下,恰好按在个空木箱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怎么下来了?”
乌沧转过头对上顾从酌略带询问的眼神,飞快地往上瞥了眼。接着不用他解释,顾从酌也听到一阵杂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夹着含混的对话正往这边来。
顾从酌立刻灭了火折子,暗舱里瞬间陷入漆黑。视线模糊,但顾从酌还是能感觉到乌沧的呼吸朝他靠近,停在他身边。
脚步声和说话声都越来越清晰。
“班主,您怎么这么晚回来了?”其中一个声音问道。
“别提了,”一个略显急促的中年男声回应道,鞋底已然踏上甲板,声音透过木板影影绰绰地传下来,“娘的,真晦气!”
顾从酌见势不对,当即拉住乌沧的手腕,将他塞进角落一个侧翻在地的木箱里边,随后自己也藏了进去。
阴影隐匿身形。
班主就在他们头上的舱板晃荡,步子虚虚浮浮,像饮过酒:“胡老二那老穷酸居然死了,倒是给老子省了麻烦……要不是他天天来闹,老子至于躲出去吗?”
“昨晚还没进门就撞见他了,好险没被缠上,不然他死不还得讹上老子?”
班主啐了一口,语气又得意起来:“不过也好,他死了,就没人管那小蹄子了,欠钱不还,还不乐意跟老子……哼哼,还不是让老子卖回了价钱!”
边上的人适时奉承:“班主说的是!”
班主弯下腰,似乎是打算去抠那道暗门,被旁边的人很有眼力劲地抢了先。
打开暗门,一道昏黄的光斜斜地照进来,把木箱拉出细长的影子,缓缓移动。
班主往下探了探身子,挂在梯子口,惊得旁边的人连忙将他扶起来:“班主不如在这等等,让小的下去看看?您看这味儿熏的……”
他不说还好,一说味儿更冲。
班主边摆摆手,边碎碎念着:“老子跟二舅正喝着呢,他说这回来的那什么指挥使,瞧着有两把刷子,连温有材都直接下了狱……搞不好胡老二死了,还得来查老子的戏班。”
“他娘的,老子大夜里赶来看,别落下什么把柄……”
下来的人举着火把,连声地应:“是是是,小的肯定给班主瞧仔细了!”
木箱里弥漫着陈年的木屑味。
顾从酌半扶半抱地将人塞进去时,也没想到箱子里的空间那么狭小,挤得两人局促不堪,身体不可避免地紧密相贴。
他顾不上许多,反手将箱盖拉过大半,将两人都遮得严严实实,只留下一道寸宽的缝隙透气。
黑暗骤然涌了上来。
箱内逼仄,乌沧只能蜷缩着,那截苍白的手腕还不小心撞在了箱壁上,后背似乎也抵在了箱底突出的木棱,硌得他眉头一蹙,想躲又无处可躲。
顾从酌听见他低低地喘息了一声,像是压抑着喉间的呼痛,腕骨也在哪儿磕碰了一下。随即若有似无的,他微凉的指尖掠过顾从酌的颈侧和胸膛,好像不知道该放在哪儿才合适。
地方挤,顾从酌干脆伸手按住他的后颈,让他的脸靠在自己肩窝;另一手臂则环过他的腰背,将他往怀里带了带。
至于乌沧那只无处安放的手,顾从酌想也不想,牵着他的手腕落在自己的另一侧肩,让他能靠得舒服些,不至于紧挨着箱壁。
但不靠着箱子,乌沧就要靠着他。
“别动。”顾从酌下意识地吩咐。
奇异的是,顾从酌竟然没感觉到怀中人有丝毫的僵硬或不自在,就像是顾从酌这么做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又或是他本人很习惯被这样对待。
习惯,并且……
享受?
顾从酌不确定自己的形容是否准确,但这是直觉和感官告诉他的答案。
直觉是虚无缥缈的,感官不是。黑暗里视觉被剥夺削弱,其他的感官就会格外敏锐,顾从酌能清楚地听见他压抑的呼吸声,感受到怀中人渐渐捂暖的体温。
还有更多能感受到的。
譬如乌沧的腿,他的腿似乎脱了力,这是顾从酌在他下来时就发现的;譬如乌沧的腰,细窄的腰就在顾从酌掌心,仿佛扣住它就能轻而易举地将人压制、击溃,随后做任何想做的事。
顾从酌喉结滚了滚,将头偏过半分,因为乌沧的发丝落在他颈间,沾着点疑似沐浴过的湿意,有点痒。
他再一睁眼,下来查探的人已经走到箱边,大概也就三四步远的距离。
火把的光亮从那道透风的缝隙口进来,斜切成一道光带,恰好落在乌沧的左半边脸,昏黄朦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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