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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这段路,坡度愈发陡峭了。
意识被抽空,大脑放弃思考,只剩下最原始的生理驱动——抬腿,迈步,对抗重力做功;抬腿,迈步,对抗重力做功。
世界缩小到只剩下脚下这一方寸的土地,以及自己那如同风箱般剧烈起伏的胸膛。肺叶火烧火燎的尖叫,心脏在耳膜边擂鼓,就算汗水淌进眼睛带来一阵刺痛,也无力去擦。赵小云甚至觉得自己像一台过热的机器,仅凭着“不能掉队”的本能,麻木地、机械地追随着…追赶着最前方那个依旧挺拔的背影。
没有人还残存说笑的心思,都嘴唇紧抿,眉头拧成了疙瘩。这段路的坡度实在是难以驾驭,连沈以言都不得不时常停下,双手撑着膝盖弯下腰,短暂调整自己混乱的呼吸。
还有…多久?
他们还要走多久,才能看到湖?
疲惫最容易诞生绝望。就在体力即将透支,绝望感如同藤蔓般悄悄缠绕上心头的瞬间,走在最前方的温缪毫无预兆地停了下来!
他侧身,拨开了最后一丛躺在道路上彼此纠缠的藤蔓与灌木。
——仿佛帷幕骤然间拉开。
他们面前的视野豁然便开朗了。
所有艰难跋涉的疲惫、肌肉的酸胀,或是最后肺部的灼痛,在这一刻,都被眼前铺陈开来的景象冲刷得干干净净!无影无踪!
那是一大片如同被群山虔诚捧在手心而无比宁静璀璨的碧蓝色。
临近正午的灿烂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湖面上,折射出亿万片跃动的碎金,波光粼粼,炫目得让人几乎睁不开眼。湖水平滑如镜,清晰地倒映着四周苍翠欲滴的山峰轮廓和天空中舒卷的流云。
狂风暴雨后的湖泊水天一色,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狂风暴雨似乎从未侵扰过这片圣地,它安然地镶嵌在林花岛上,如同传说中真正不受凡尘沾染的——“神明的眼眸”。
一股混合着高山湖水清冽和草木芬芳的湿润空气扑面而来,瞬间涤荡了所见者全部的疲惫。
“哇……!”
林子易张大了嘴,发出了一个无声的惊叹。
最后面的赵小云也比其他人晚几秒感受到震撼,他突然向前跨了两步,丢掉了呼吸和心跳,瞳孔里映满了那片动人心魄的蓝。
大自然如此壮阔。
沈以言怔住片刻,就连温缪都有一时的失语,他从未见过如此具象的美出现在眼前。
地球的生机勃勃,是广阔宇宙中独一份的鲜活。
【我的天!这也太美了吧!】
【值了!爬这么累看到这个景色真的值了!】
【截图干嘛?愣着啊!】
【好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
【神明的眼眸这个形容真的太贴切了!我的天…】
【太好看了,林花岛能不能开放旅游啊,我要去玩我要去玩!!!】
短暂的失神后,林子易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我的妈呀,这…这也太…”
赵小云长长地、深深地呼吸了一口那清新的空气,感觉透支的体力都回来了一些,喃喃道:“…幸好来了。”
能看到这种景象,爬山累点又算得了什么?
沈以言没有说话,他依然静静地看着眼前的湖泊。
也许灵感就在湖面上翩翩起舞。
温缪站在最前方,平静地打量起这片湖泊四周的环境。莱尼颚虫的各路感受器让他能同时捕捉到足够多的信息,他看到湖水在太阳光线下细微的色彩变幻,看到清澈见底的浅绿渐变为神秘幽深的蔚蓝,看到湖面之下那深邃未知的阴影。他听到了风中传来不明源头的水流声响,听到不远处的树林里有鸟儿振翅的声音。
“到了。”
他转过身,对三个仍沉浸在震撼中的人类宣布,语气一如既往的平稳。
林花岛对得起他们所有的艰辛与汗水。温缪带着三人找到一片稍缓的坡地,准备简单地吃个中饭,补充食物和水分。
毕竟,抵达湖泊才只是开始,接下来他们要绕湖前行,去找那可能存在的“神明之腹”。
压缩饼干和瓶装水被分发下去,冲锋衣口袋里沉甸甸的负担终于清空,身体也随着坐下而感受到一阵解脱般的松弛。就着清澈的湖光山色,就连干巴巴的压缩饼干,似乎都变得没那么难以下咽了。
简单地解决了午餐,沈以言喝了一口水,看向温缪,提出了一个效率至上的建议:“接下来我们要绕湖寻找入口的话,这湖泊看起来远比地图上的大,为了节约时间和路程,我们是不是可以再分一次组?”
“两组人背向出发,一组顺时针,一组逆时针,都只走一半的距离。沿着湖岸向相反方向搜索,无论哪一组先找到,都立马标注方位,原路范围?”
【感觉没什么必要哇,走的路程也没有少很多。】
【主要是他们没有对讲机,没办法远程联络彼此。】
【还是可以考虑的,最起码不用四个人都走一整圈。】
而温缪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摇了摇头,否决了这个提议:“不行。”
他的理由直接而务实,“林花岛刚经历过风暴,情况不明。另一组如果遇到危险,我们无法及时支援。”
在未知且可能潜藏风险的环境下,分散力量并非明智之举,确保整个小队的安全是首要前提——恐怖片定律。
林子易一听不分组,立刻想到了另一个让人头疼的可能性,他苦着脸问:“那我们不会那么倒霉吧?就是...选了个错误的方向,吭哧吭哧绕湖走了一大圈,累个半死,结果最后发现那个洞穴就在我们出发点的正对面,或者说,其实就在我们身后不远处吧?”
不会这么倒霉吧!
赵小云闻言,笑着叹了口气。他内心其实也不太赞同再分组,尤其是在见识过温缪那超乎常人的能力和堪称“定海神针”般的存在感后——想要他赞同再分组,除非保证能让他和温缪分一队。
他半开玩笑半是真心地接上林子易的话,目光却若有似无地瞟向温缪:“那就希望我们运气足够好,一次就选对方向吧。不然……”
他耸了耸肩,没再说下去,但那意思很明显,选错了就只能认命,老老实实绕湖一周了。
“不过,我还是相信哥哥的判断的。”
赵小云笑嘻嘻地看向温缪,“哥哥,我们从左边还是右边出发呢?”
沈以言跟着说,“相信你,缪哥。”
温缪平淡的目光扫过这几个人,“不怕我运气不好,刚好选反?”
“哥哥选反就选反呗。”赵小云提供了前半句内容,后半句则是沈以言笑着补充,“无条件跟着缪哥走。”
这两个人,一个张口闭口的就是哥哥,另一个张口闭口的还是叫哥。
温缪站起身,拍了拍沾在衣角的草屑,目光扫过湖岸线的两个方向,冷静地做出了全凭感觉的决定:
“出发。走左边。”
第52章 虫翼
糟糕,露出虫翼了!
四个人稍作休整, 便从左手边开始,沿着湖泊顺时针方向前进。为了扩大搜索范围,四人走得较为分散,彼此间隔几米, 像一张疏而不漏的四方网, 目光仔细地扫视着脚下的每一寸土地。
走路看路是好习惯, 还要顺便找找任何可能隐藏着垂直洞穴的地方。
按理来说, 垂直洞穴的入口不应该难找才是。
走了两个多小时的道路并不被人们感谢,可离开那条勉强算是道路的小径, 真正的雨林就给了他们一个下马威。热带风暴的余威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地面完全被吸饱了水分的落叶和断枝覆盖, 厚重的像一层湿滑黏腻的地毯, 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不知何时就会陷入隐藏的泥坑,或者被盘根错节的树根绊个趔趄。
腐烂的植物混合着土腥, 散发出一种浓烈生机与自然腐朽交织的复杂气味。倒下的树干横亘前路, 上面布满了湿滑的青苔和不知名的菌类, 必须小心翼翼地攀爬或绕行。
头顶垂落的不是藤蔓, 而是绊人索,绿色的绳索在地面匍匐缠绕, 稍不留神就会被缠住脚踝。阳光被高耸的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林间光线幽暗,更增加了辨别地形的难度——每一步都需要耗费比平时多几倍的体力和注意力, 千万不能跌倒了。
沈以言和温缪不知不觉间走到了靠近山壁的一侧, 这里地势稍高,可以俯瞰部分湖岸线。他们沿着一个自然的缓坡向上, 试图获得更好的视野。
然而, 刚走上坡顶, 眼前的景象却让温缪目光一凝——坡地的另一侧,并非如预想中那样缓缓下降,而是因为昨天的暴雨冲刷,发生了小范围的塌陷,形成了一个近乎垂直的,约三四米高的松软土质断坡!
这里不能走。
“前面没路了,”温缪立刻回头,声音清晰地传向稍远处正在努力拨开藤蔓的林子易和赵小云,“这边是断坡,很危险,绕路走。”
林子易和赵小云闻声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那上行的土坡,点点头转过身,开始寻找更安全的路径。负责跟拍的无人机也灵活地调转方向,将镜头对准了开始绕行的两人。
沈以言站在断坡边缘,正准备开口对温缪说些什么,同时下意识地转过身,挪动脚步,想离这危险的边缘远一点——
无声无息的碎裂就发生在断坡的边缘。
沈以言踩着的地方太过靠近断坡,此刻似乎是懒得再承受他的体重,骤然崩塌松陷!
“——!”
沈以言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息,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无可控制地向着断坡下方仰倒下去!
“沈以言!”
温缪的反应快得超乎人类的极限,几乎在沈以言身体后倾的同一刹那,他已经猛地转身疾冲过去,伸手想要抓住沈以言。但沈以言下坠的势头太猛,加上温缪冲过来的惯性,还有仍在崩塌掉落的泥土,两人非但没有稳住,反而一起被带下了断坡。
身后传来林子易的尖叫声。
失重感瞬间攫住了两人。
三四米的高度不算致命,但足以让人心惊肉跳。两人抱作一团,沿着松软泥泞,布满植物茎叶的陡坡翻滚而下。天旋地转,视野里只有飞速闪过的黑色与绿色,加上一晃而过的天空。
突如其来的快速翻滚预示着即将到来的背部撞击,电光火石之间,温缪的作战本能压倒了一切——
没有发出任何的声响,一对近乎完全透明,薄如蝉翼,却又隐隐流动着金属般坚韧光泽的奇异结构,猛地从温缪后背肩胛骨的位置舒展开来。翅膀上的脉络纹路折射出七彩的微光,莱尼颚虫用于短距离滑翔和调整姿态的虫翼在本能需求下舒展。
....但他不能飞。
温缪在即将让虫翼撕破冲锋衣前猛地想起来,地球上的人类是不会飞的。
啧。
冰水浇头,硬生生遏制了完全展开虫翼并提供升力的本能。温缪只能在最后关头,凭借自身的核心力量,在空中极其勉强地调整了一下两人的姿势——
“砰!”
最后的落地是一声闷响。
两人重重地摔落在断坡下的软泥和厚厚落叶上。尽管有植被缓冲,冲击力依然让沈以言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沈以言在上,温缪在下,温缪的手臂还紧紧地箍在沈以言的腰背处,形成了一个保护性的姿态。
天旋地转的感觉缓缓停止了。
沈以言的大脑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摔得一片空白,几秒后才重新启动。他第一时间撑起身体,想要查看温缪的情况,焦急地问道:“温缪!你没事吧?!”
...咦?
这是什么?
他本该撑在湿软地面上的右手掌,却触碰到了某种...极其特殊、完全出乎意料的触感。
那不是泥土,不是树叶,甚至也不是衣料。
那触感冰凉、光滑,却又带着一种生物组织特有而细微的弹性震颤。像是触摸到了最顶级的水晶,却又拥有生命。
沈以言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就在温缪冲锋衣的下摆边缘,因为他摔倒而散乱的衣摆之下,赫然冒出了一片透明的、布满精致复杂的脉络纹路的、仿佛巨大化的蜻蜓翅膀...或精灵翅膀般的东西。
那翅膀的边缘还在因为刚才的冲击和主人的情绪,而极其轻微地、快速地收缩颤抖着,折射着从林间叶隙透下的微光,流转出彩虹般的光晕。
...这是什么?
沈以言的呼吸在这瞬间停滞,心脏像是终于延迟地感知到了刚才坠落的所有惊险,此刻才开始疯狂地撞击胸腔,泵出的血液带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冲向他全身,尤其是大脑。
他的思维完全被这超乎理解的一幕攫住了。恐惧?好奇?震撼?一种混合着所有极端情绪的洪流淹没了沈以言的灵魂。他几乎是完全不受控制地伸出手指,微微颤抖着,轻轻触碰向那片美丽到令人心悸的透明翅膀——
哪怕这是非人的存在物了。
指尖传来的触感,是微凉而细腻到极致的纹理,翅膀在他的触摸下似乎有了一瞬的紧绷,沈以言感受到其下蕴含的力量。
好奇妙,好奇妙。
就在他的掌心将要感受到那奇异触感的瞬间——
“……别摸了。”
温缪的声音落在他的耳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或许是无奈,或许是警告,或许依旧什么都没有,语气依旧是他习惯性的平淡。他只是握住沈以言探向他虫翼的手腕,骨节分明的手指阻止了对方进一步的触碰。
沈以言猛地抬起眼。
他看见温缪那张近在咫尺,又沾了几片断叶和泥点的精致面孔。而此刻,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居然是一种极致的漆黑,绝对不是人类瞳孔该有的情况。 !!!
霎那间,沈以言感觉自己的肾上腺素飙升了。之前所有对温缪那不自觉的恐惧,那种被他吸引又感到危险的迷恋感,那种觉得他疏离非人的直觉,在这一刻,全部找到了答案。
“你……”
沈以言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那个夸张的可能性几乎冲垮了他的认知体系。
温缪看着他震惊到失语的样子,那双非人的纯黑瞳孔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他压低声音,快速说道:“之后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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