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以言总有种安利失败的挫败感,他不死心地和温缪对视,“说真的,很多演员不会吊威亚拍戏的,像你这种第一场戏就上下吊威亚,实际上已经非常厉害了,所以——”
温缪伸出一只手,意思是暂停。
“我以后不会再拍戏了。”
外星人去意已决。
QAQ跟着后面一众偷听的工作人员一起偷笑,演戏从入门到入土,就这么轻松。
“来来来,我们准备拍下半条!”
【Sc.No17.5,Sh.No1,内景-B7收容区】
一种绝对而压倒性的美丽扑面而来。
陆文渊大脑一片空白。
所有的学术思考,所有的理性分析,所有的疲惫和困惑,在这一瞬间都被这纯粹的美学暴力彻底粉碎蒸发。他像被一束来自高维度的光直接贯穿,僵在原地,连颤抖都忘了。
他和那元相拟化出的面孔对视。
然后是触碰的发生。
不是物理的触碰。陆文渊感到自己的意识边缘,被某种无边无际的存在擦过。那感觉难以形容——像突然浸入零度的液体中,没有窒息,只有一种被彻底包裹的感触。
剧本上写着此时此刻的画面。
[他“听”到了声音——不是耳朵接收的声波,而是直接在意识中响起的和声。那是无数频率完美叠加的嗡鸣,低沉和高昂奇异地融合成细微呢喃。]
[他“看”到了画面——直接投射在脑区的景象在后退,他记忆里的画面同时叠加,以颠倒因果的零碎方式拼接,再携带着难以理解的幻象重新流回海马体。]
陆文渊的膝盖开始发软。
他的大脑开始过载。他的精神、感官、认知,在这一瞬间被塞入了重新组合的信息与感受。生理性的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眼眶,顺着脸颊滑落,神经系统的本能宣泄着往下掉。他的手指死死抠住冰冷的玻璃窗台,指关节青白,一切都在远去倒退——而这是连接他与人间唯一的锚点。
陆文渊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被元相给予的洪流堵死。
发软的膝盖最终磕向地面,实打实的动静让片场的很多人都吓了一跳,但距离表演者最近的温缪却无动于衷——他压根都来不及做出反应。
他在陆文渊满是泪水的脸上看到了欣喜若狂。
泪水模糊了陆文渊的视线,却无法掩盖那双眼睛迸发出燃烧般的光,那是灵魂为薪柴而燃烧的火焰。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扯动,肌肉就像是因过度的激动而抽搐,最终却牵拉出一个破碎、却无比真实的笑容——
难以置信,感恩戴德。
沈以言演出了那种近乎疯癫的喜悦。
第99章 入戏
是陆文渊,还是沈以言?
“卡!”
执行导演第一个站起来鼓掌。
全场的掌声如同解冻的春潮, 骤然爆发。
起初还只是零星的、带着震撼与余悸的拍击,紧接着迅速连成一片,持久轰鸣。工作人员忘记了手中的工作,摸鱼的人忘记了手上的手机, 所有人都被刚才那一幕攥住了呼吸, 直到执行导演喊停。
现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掌声中的沈以言久久不动, 仿佛还沉在那片“元相”赋予的洪流里。他依旧跪在原地, 肩膀微微起伏,脸上的泪水未干, 那狂喜的情绪坠入虚空, 随后是身份抽离的片刻茫然。
他没有立刻出戏。
温缪站在沈以言的面前, 在沈以言膝盖触地的那声闷响之后、在执行导演的喊声传入鼓膜之后,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才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此时此刻,温缪才明白, 什么是表演老师口中反复提到的入戏。
他被沈以言的表演带入戏中了。
温缪回过神, 向前迈了半步, 这个动作打破了“元相”的角色, 回归到演员的身份。他低头看着沈以言,那双惯常没什么情绪的眼睛沉默地注视他。
“沈老师……”
导演助理拿着毛巾和水, 想上前又有些犹豫,怕惊扰了还沉浸在情绪中的演员。
执行导演已经激动地走到了监视器后面,对着回放连声大叫:“看看这表情的层次!从物理性的窒息到精神性的狂喜, 这转化……绝了!最后那个笑……我的天, 看得人头皮发麻又心酸——沈哥牛逼!”
一群人跟着附和:“沈哥牛逼!”
片场的嘈杂渐渐将沈以言拉回现实。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 眼底那燃烧般的火焰已收敛大半, 只余下些微的疲惫和尚未散尽的晶莹。
他撑着地, 试图站起来,膝盖却因方才实打实的撞击和长时间保持姿势而有些发软。
一只手臂适时地伸了过来,稳稳地扶住他的手肘。
沈以言抬眼,看到了不知何时靠近的温缪。眼前人的脸上还带着光怪陆离的彩色妆造,在片场顶灯下显得有些虚幻,但手臂传来的支撑力却是真实存在的。
“谢谢。”
沈以言借力站直,声音还有些沙哑,刚才过度投入情绪会在生理留下变化。他没有立刻接过导演助理递来的毛巾,而是先看向温缪,带着没擦干的眼泪笑了一下:“怎么样?我这个影帝还算名副其实吧?”
“…嗯。”
温缪接过导演助理手里的毛巾,抬眼看向他,用毛巾小心地碰了碰沈以言的眼尾。
“看起来就像是飞蛾扑火。”外星人对中文的掌握程度上了一个新台阶,“最后的喜悦感很重…”
“像要把地面都砸穿。”
他顿了顿,接着补充道,“而‘元相’……它只是‘在’。喜悦是陆文渊自己的,但因为他看向了‘元相’,所以这喜悦有了形状。”
有了落进观众眼中的切实的形状。
他的描述让沈以言微微一怔,随即笑着眨眨眼,“可以啊温老师,这么会夸?”
温缪微微摇头,表示自己是实话实说。
某些人笑得更开心了。
其他工作人员也围了过来,纷纷向沈以言刚才的爆发式表演表示赞叹。沈以言礼貌地回应着,一个不注意,温缪就溜出了人群,跑到片场外的角落去了。
温缪跑去和兴奋的QAQ聊天。
刚才那场戏,不仅是沈以言的极致表演,换个角度说,其实也是对温缪的一场考验——考验温缪能否接住影帝全力的表演张力,而目前来看…温缪下意识的无动作就是最好的回应。
【宿主大大,沈影帝真的好厉害哇!】
小光球兴奋得快要变色,【他跪下去的时候我差点从空中掉下来!】
好的演员就是能将观看者带入情景。
“你还记得,上课的那个老师说,入戏是很好,但也不能太过入戏。”温缪轻声和QAQ聊天,“沈以言……”
作为自导自编自演的作品,陆文渊无疑是沈以言艺术人格与哲思的极致外化。陈陌在之前和他聊天的时候说,主角陆文渊对“元相”那种摒弃世俗、近乎殉道者的痴迷,不仅是对“真理”的追求,更应该是他的创作者,对“纯粹艺术”或“极致情感”的宣言。
这部电影就是在剖析沈以言的一部分,而如同投影般的“陆文渊”,就是沈以言入戏的最好接口。
温缪有种强烈的预感。
陆文渊,也许将成为沈以言演艺生涯中一个标志性的角色。
…一个人戏不分的危险角色。
【咦…?那这样是不是有点危险?】QAQ在温缪眼前晃圈,【不过,沈以言可是影帝呀,应该不用担心这个吧!】
…也对。
温缪转过头,好巧不巧地和人群里的沈以言对上目光。
对方照常地朝他笑了笑。
“休息二十分钟!准备下一场!” 执行导演拿着喇叭的喊声传遍全片场。
先工作吧,温缪想。
……
【Sc.No31,Sh.No2,内景-安全主管办公室】
“你到底在说什么?”
林主管烦躁地捏了捏眉心,看着办公桌对面的陆文渊,仿佛又回到了几年前,这人拿着他的“元现实”理论大吵特吵的时候。
只是到底岁月跑走了好几年,林主管叹了口气,现在的陆文渊不会再像个愣头青似的脸红脖子粗,他只会气定神闲的坐在那,坚定不移的重复。
他看到了元相的拟人态,并在未及时上报的情况下,和对方进行了交流。
“……一种超越语言的、概念性的交流。”
陆文渊的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十指松松交握。他的姿态甚至可以说是放松的,但那双眼睛——林主管太熟悉了——正闪烁着一种被强行压抑、却依旧灼人的光芒。那不是疯狂,更像是……一种令人不安的确信。
“林主管,”陆文渊的声音不高,吐字却异常清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像有节奏地敲击着玻璃,“您看过历代宗教典籍里关于‘神启’或‘顿悟’的描述吗?那种个体意识被更高存在‘触摸’或‘照亮’的瞬间。现在我认为,那不是幻觉,而是认知结构的瞬时重构。”
林主管眉头拧得更紧,几乎要打断他这套“疯话”。可陆文渊没给他机会,继续用一种近乎学术探讨的平静语气说下去:
“常规探测得到的是噪音,因为我们的仪器建立在人类感知维度构建的物理模型之上。但‘元相’……它存在于那个模型之外。它本身,就是一种源代码。”
“而我,”陆文渊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在近距离接触时,接收到了这种源代码。不是声音,不是图像,是一种纯粹的、关于‘存在’本身形式的……直觉。”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精确的词汇,最终放弃般地摇了摇头:“我无法用现有语言完全复述,就像无法向二维生物解释三维物体的全貌。但我知道,我感受到了。而且,这种‘感受’正在改变我处理信息的基础方式。”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空气里。
“你到底在说什么?”
林主管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发出清脆而略显急促的叩击声。
他身体微微前倾,审视着办公桌对面的陆文渊,“陆文渊,你说你和‘元相’进行了接触,你身为高级研究员,难道不知道科学法吗?第五十三条,接触异常实体必须全程、无死角记录,并至少有两名及以上的安保人员在场。第五十七条,任何感知**互,无论多么主观,都必须附上可验证的物理数据佐证。”
他的语气里混杂着公事公办的严厉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你光说‘元相’出现了拟人态,可证据呢?监控数据呢?副观察员的记录呢?”
陆文渊安静地坐着。
他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显露出被质疑的激动,他的坐姿甚至比平时更加端正,双手重新平放在膝盖上,只是指尖无意识地相互摩挲——这是他深入思考时的小习惯。
“林主任,”他开口,声音平稳,语速比平时稍慢,像是在谨慎地选择每一个词,“我无法提供您所要求的‘证据’。至少,不是常规意义上的证据。”
他抬起眼,目光坦然地迎向林主管:“观察室的外部监控,在我察觉到变化的那十七分钟里,显示一切正常。‘元相’的能量读数、光谱分析、重力扰动曲线……所有仪器指标都在基线波动范围内,没有异常峰值。”
林主管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那你凭什么——”
“凭我的眼睛,和这里。”
陆文渊轻轻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注,“我听到了物理现实不存在的声音,看到了物理现实不存在的画面,但我可以向你保证——信息流就是传递进了这里。”
他的脸上闪过一瞬间的停滞,他的灵魂重新回忆起无与伦比的美丽。
“我看到了‘元相’的脸。”
第100章 演戏是一种工作
不会搞混…吗?
【Sc.No34, Sh.No1,内景-B7收容区】
陆文渊走进来,观察窗内的“元相”就有了反应,翻飞的多彩星点无序地滚动, 逐渐勾勒出半个人形。
“元相”的拟人态正在越来越完整。
他迈步走向那团柔和的光雾。
陆文渊抬起手, 手指在空气中略微停顿后, 轻轻地将指尖贴在了玻璃上, 正对着人形“胸口”偏左的大致位置——一个普通人类心脏所在的地方,他的动作很轻, 带着一种试探性的温柔…
又像是某种仪式。
窗内的人形似乎“思考”了片刻。那些构成它轮廓的光点流速放缓, 接着, 它的“手臂”缓缓抬起来。
动作起初有些生涩,仿佛是不完全熟悉这种形态的运动方式。于是光点延伸再排列,最终它成功抬起那轮廓模糊的一只手, 朝着玻璃外陆文渊手指的方向伸来。
没有声音, 没有警报。在绝对安静的收容区里, 只有陆文渊和它的指尖在空间上重合。陆文渊温热的指腹贴着冰冷的玻璃, 他感受不到那变幻的光影是否拥有温度。
陆文渊想,他们触碰的实际上只是一个概念上的点。
一个由目光与存在共同定义的位置。
陆文渊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你越来越……像了。”
他低声说, 声音轻得几乎融进空气循环的背景音里,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没关系, 陆文渊知道它能听到——他顿了顿, 目光落在对方那精致到不似人类的面部,“这样交流, 或许会容易一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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