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少!您这是!”
顾泽脚步与动作都飞快,没待宋期和其他人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将手里提着的冰桶砰的一声盖在了宋兆元的头上。
满桶水和冰兜头洒下,将宋兆元的西服打湿大半。他本就醉得不清醒,硕大的桶盖在头上,原地晃了半天,竟都没把那桶给拿下来。
周围人一阵惊呼,有小孩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大喊道:“妈妈,铁桶怪人!”
“别瞎说,快闭嘴。”
小孩的嘴巴被家人捂住,宋期上前将桶给宋兆元拿了下来,宋兆元这会算是反应过来了,本就被酒精冲得通红的脸恼羞成怒下几乎快要发紫,颤抖着手怒吼道:“谁干的!谁!”
“就站你面前,倒也不用吼这么大声。”顾泽神色冷如寒冰,“我没别的意思,就是看你喝醉了,给醒醒酒。你看你这会酒醒了没,要是没醒,我就再帮帮你。”
顾泽语气恬淡,好似在询问宋兆元是否饮水吃饭,但动作和浑身上下散发的气场却十分清晰地展现出一件事:他动怒了。
顾泽的肢体语言很明显,只要宋兆元继续发疯或说一句没醒。下一秒,就能一拳砸在他脸上。不会对他宋家大少爷的身份有半分照顾。
顾泽有动手的依仗,周围人却没有阻拦他的胆量,包括宋兆元自己。
宋兆元酒当即醒了大半,看着顾泽的脸,心底暗骂不过是个仗着父母猖狂的毛头小子,但面上却也只能在宋期的规劝下露出讪笑:“我是喝多了,喝得头都晕了。哈哈。你小子,够野的,好歹给我杯水不是。”
“道歉。”顾泽半点跟他打太极的意思都没有,往旁边让了两步,露出易砚辞的身形,“给易总道歉。”
宋兆元的脸色一下有些不好看。几年前宋家和易家的地位是差不多的,甚至可能宋家还要好上那么一点。圈里人之所以那么给易家人面子,主要还是因为他们与顾家关系好。
但自从易砚辞接手易氏,情况已然大不相同。宋兆元显然还抱着从前的老黄历过活,本就因被分到外席不快,又见众人对着易砚辞这个小辈殷勤示好而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便存了下马威的心态。谁知易砚辞竟半分面子不给他,如今闹大了,还要被顾泽压着给他道歉。
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放眼全场这乌泱泱一众人,竟没有一个敢出来帮他说句话的。
宋兆元一脸窝囊地上前两步:“那个砚辞啊,叔刚喝多了说浑话,你别往心里去。哪天等你爸妈从国外回来,我请你们一家三口吃饭,就当是赔罪了,不好意思哈。”
顾泽听他说完,转头去看易砚辞表情,正撞进人视线。顾泽不自在地别开眼,一是诧异易砚辞没看宋兆元,反倒在看他这件事。二是他的心底有些说不出的歉疚。
易砚辞,从小名誉加身的天之骄子。成年后更是展现出过人的商业头脑,唯一能拿来抨击的地方竟就是同他的这段联姻。
今天之前,顾泽从没有想过,有人能大言不惭说出易砚辞比不上秦夏这种话。在顾泽的认知里,秦夏与易砚辞天堑之别,任谁都不该把他们放在同一水平线比较。而现在,他们不仅比了,竟还觉得易砚辞逊色。
哪怕是气话,是酸话,顾泽也难以接受。因为若不是他,这种比较不会存在。
兴许是家族地位的差距,易砚辞如今处境竟形似于男女关系里更易无缘由受人闲话、指摘的女方。
易砚辞没说话,气氛有些僵住。顾泽回过神,见易没有再追究的意思,摆摆手让宋期带着宋兆元走了。
他转过身面对着易砚辞,看对方脸色与平时没什么两样,像是对这些闲言碎语司空见惯似的,一时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想着,自己是不是该就这几年荒唐牵扯到易砚辞的部分,正式道个歉。
顾泽“我们聊聊”的话还没出口,易砚辞反倒先一步说话。
“其实你不用这样。”
易砚辞的声音冷淡疏离,顾泽觉得自己纷乱的大脑都似是被冻了一下,有些麻痒。
“什么?”顾泽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可能不知道。”易砚辞语气平静,满腔事不关己,仿佛刚才被当众言语羞辱的人压根不是他一样,“宋氏最近跟顾叔叔有合作。”
顾泽原地顿了片刻,听懂他话外音,脸色也渐渐沉下去:“你是说,你让我为了合作,对刚才的事情置若罔闻?”
“你不出现,我自己也可以处理。”易砚辞与顾泽对面而立,看着对方的眼睛,对他说,也像对自己说,“我们都是成年人了。”
顾泽长舒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为伴侣处理问题不是天经地义吗。”顾泽硬生生扯出一个笑,想要缓和气氛。但话出口他就反应过来,这个玩笑开得不好。
“只是商业联姻。”
顾泽本想再补两句,易砚辞一句话让他哑了声:“你说什么。”
“只是商业联姻。”易砚辞重复一遍。
顾泽冷眼凝视:“你认真的是吗。”
易砚辞似是不解:“有什么问题。”
“对!没有问题!”顾泽极快接话,清楚看见易砚辞眼睫一颤。
“来,你过来。”
周围人堪称噤若寒蝉,顾泽随便伸手拽了一个,眼神却始终盯着易砚辞:“你说,我来之前,姓宋的说了他几句。”
莫名进入战场的人结结巴巴:“三,三四句。”
“三四句?”
“不,不止,大概五六句!”
“哦?”顾泽把人一揽,“那我们易总什么反应?”
“没,没反应。”顾泽动作越亲密,那人越害怕,生怕变成被殃及的小鱼。
“没反应是吧?”顾泽冷笑一声,“那你说他现在是什么反应!嗯?是不是咄咄逼人?是不是不可理喻?易砚辞,我到底又怎么招你了!”
顾泽一脚踢飞铁桶,大厅一片死寂。被顾泽搂着的人抖若筛糠,左右来回看两人脸色。
其实他很想问,又不敢问,你们不就是商业联姻吗?他觉得易总说得很正常来着,从哪里开始是咄咄逼人,是不可理喻?他不解挠头,没太看明白顾少为什么生气。
到了这个地步,倒不是所有人都继续做壁上观了。赵砺川和几个朋友上前来劝架。顾泽冷静一会,觉得这样当众吵架确实不好看。
于是主动看向易砚辞;“你过来,我们去会客室聊聊。”
“没什么好聊的,”易砚辞低头摸了摸自己腕上的黑檀木手串,“我还有事,今天谢谢你。”
顾泽被他这副事不关己的态度气得胃疼,甚至都愕然于易砚辞还知道自己是应该谢的。那这副吊态度又是个什么意思。
顾泽才不管他说什么屁话,到此刻,他真的是所有耐心告罄,任其有天大的事,顾泽也不可能让他就这么走了。于是在易砚辞要跟他擦肩而过的时候,顾泽直接上前将人扛了起来。
这一动作显然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赵砺川惊讶地看着顾泽驾轻就熟的姿态,就那么扛着易砚辞往二楼走。
易砚辞小腹抵在顾泽肩上,被硌得难受。除此之外,他深知这过于夸张的举动会引来多少人瞩目,当下只觉如芒在背,尴尬地锤了顾泽脊背两拳:“干什么,放我下来,你疯了吗?”
顾泽理也不理,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扛着人去了二楼会客室,砰的把门一关,将一切隔绝在外。
易砚辞被顾泽摔在沙发上,纵然沙发很软,他也感觉到些许痛意。方才头朝下的姿势让他面部充血,这倒是有理由解释自己的双颊涨红。
易砚辞想要起身,顾泽直接上前跪坐在他身上,按住两只手。
“不许动!我让你不许动!”顾泽低吼着,像只发狂的狮子,将易砚辞两只手禁锢着拉到头顶,“能不能好好说话?我就问你能不能好好说话,嗯?”
“非得找抽是吗?”他腾出一只手,去捏易砚辞的脸,下手很重,一捏就是红痕。易砚辞此刻才切实体会到顾泽力气有多大,对方单手按着他两条手腕,他竟毫无反抗之力。
“别人说你说的那么难听,你一声不吭。我帮你出头帮你出气,你对我冷言冷语。从小到大就会冲我横,就会窝里横!我到底哪里招你了!你说!”
“刚才还好好的,一个电话的功夫就变脸,你是变色龙吗?又不是不在意我,为什么非要这样?我真的看不懂你!”
顾泽显然是真的被气到了,说话都有些喘。
易砚辞垂下眼,没去看顾泽,低低回道:“那就别看了。”
“你再说一遍。”顾泽掐住他脖子,逼着他扬起脸不容躲避,“易砚辞,这是你的真心话吗。”
真心话。
易砚辞被这三个字烫了一下,但是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抿着唇,显得很冷淡,很倔。
说真心话,什么真心话。我敢说,你敢听吗,顾泽。
他要如何说,说他面对顾泽的维护,感动到无以复加,心动到快要爆炸吗?
他想起从前,想起他们五六岁的时候,十五六岁的时候,到现在二十五六岁。十年十年再十年,时间过去这么久,久到他以为物是人非。直至今日才恍然发觉,其实时间对他很仁慈。身前人还是那个无论何种境况,都会在他被欺负时,不管不顾冲上来将水桶盖在对面头上的少年。
顾泽就是有这样的能力,前一秒一个电话,一个转身让易砚辞如坠冰窟;下一秒一个挡在身前的背影又让他爱火难熄烧得胸肺灼痛。
但他能够一直沉湎下去吗,他不能。有些事情如果袒露在阳光下,就连朋友都做不成。
易砚辞心里很清楚,顾泽只把他当朋友,他只是对朋友太仗义了。
这些对顾泽来说堪称举手之劳的行为,能让易砚辞心理防线全数崩塌。他很怕被情感冲昏头脑失去理智,所以他说:“其实你不用这样。”
“我自己可以”
“我们是成年人了”
他努力克制,努力保持清醒,说出自认为最理智的话。
可为什么,顾泽,你为什么又要生气呢。
你看不懂我,我也看不懂你。
你要我说真心话,如果我想说的,是我爱你呢。
易砚辞盯着顾泽,很久很久,久到顾泽都要忍不住追问,便听人轻轻叹了一口气,声音很低地说道:“你就当是吧。”
随即,他又偏过头去。
顾泽沉默片刻,松开按着他的手,攥紧拳头,指节咯吱作响,真正体验了一把什么叫怒火中烧。不由感叹汉字的伟大,怎么能把一种心情形容的这么贴切。
人怒到极致的时候,都已然没力气去发火。
顾泽直起身下了沙发,对着身前人丢下一句:“话不投机半句多。”
话音落地,易砚辞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难形容,像是受伤,又像是宽慰。该怎么说,就好像是他有点难以承受,又觉得本应该如此。
顾泽已经懒得去思考了,他看不懂这个人,他累了。
顾泽停留在门前,最后看了易砚辞一眼,发出心底最深的疑问:“既然如此,当初何必答应联姻呢。如果是为了报恩,为了事业,那可真不像你。”
门砰然关上,易砚辞一个人躺在沙发里,缓缓转身将脸埋进抱枕中,眼眶有些烫,有些湿。
顾泽一个人走出去,站在露台上点了一支烟,薄荷凉意入肺,他被呛了一下,咳个不停。人倒霉喝凉水都塞牙,顾泽忽然像是被点燃引线的炸药,狠狠踢了一脚露台栏杆,开始发泄自己无法再继续压抑的情绪。
“莫名其妙,蛮不讲理,不可理喻,神经发作,刁蛮任性!什么人啊到底!”
顾泽仰天大骂,完全没注意到身后来了个人。
钟毓秀有些呆滞地围观全程,试探性地开口:“阿,阿泽?你在干嘛,这是...成语接龙?”
顾泽:“......”
顾泽与这位突如其来的不速之客并肩倚着栏杆远眺。他心里烦,又打开烟盒拿了一支,顺手递给钟毓秀。钟其实戒烟蛮久,但还是很给面子地接了。
二人共用火机点火,一时都有种回到宿舍阳台的错觉。那会他俩算是难兄难弟,成天背着禁烟大使易砚辞偷偷吸烟,像做贼一样。当时的钟毓秀混天日地,其实是不把易砚辞当回事的,奈何顾泽在乎,他又打不过顾泽,只能被迫跟着当孙子了。
此刻想想,钟毓秀不禁有些好笑:“大学那会真是不懂事。”
顾泽没说话,烟吸了两口又觉着没劲,夹在手中任它燃烧。
“我是想来谢谢你的。”钟毓秀说,“我知道最近我的古玩生意有你在背后疏通关节,不然就凭钟家现在这样,谁会把我放在眼里。”
顾泽大概猜到,也没太惊讶:“客气了,同学一场。”
“你这人对朋友是仗义的,就是有时候感情上迟钝了点。”钟毓秀笑得有点戏谑,“不过现在也好了,我今儿来晚了,正好看见你扛着易砚辞上楼。”
顾泽没什么反应,他也没在意,继续说道:“看见你俩好我也挺开心的,易你别看他嘴毒面冷,是个痴心的。暗恋你这么久,终于也是得偿所愿,你可得好好对人家。”
顾泽这会没什么回忆往昔的心思,故而对钟毓秀的话也没太听进去。等他迟钝的脑袋将语句处理完毕后,已经离话音落地过去三十秒。
恰在此刻,香烟燃烧至中部,灼烧到了顾泽的手指肌肤。他被烫得一颤,脑子也仿佛被跟着烧了一下,整个人有点麻,不可置信地转头看向钟毓秀:“你刚刚说什么?你说他...你说易砚辞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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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终于写到这里了,小小剧透,后面比较期待的章节就是易总发现自己暗恋曝光以及易总黑化的墙纸爱偶吼吼~
以及钟毓秀大家还记得吧,可以回顾一下三章~
第24章 暗吻
顾泽面色紧绷从露台出来, 他走得很快,脚步有些微踉跄。整个人心不在焉,连路过的服务生叫他都没听见。
“不是, 你不会现在还不知道吧?”钟毓秀震惊的语气似乎还在耳边, “阿泽, 你真是聪明一世, 糊涂一时啊。你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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