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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意正浓,窗外鸟鸣啁啾。榕树在风中簌簌抖动。院子铁门吱呀一声,交谈声朦朦胧胧地飘到孟予声耳边,他枕着细碎的声音,慢慢睡着了。
……
气温回升,桥边的桃花和早樱渐次开放。午后起了风,枝蔓摇曳,花香逸散。
汽修店就在桥下,门开着,香风一阵阵往里送,胖子从车底钻出来,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他吸了两下鼻涕,小声骂:“妈的一到春天鼻炎就要犯,这花能不能不开了。”然后转头跟等了半上午的客户说道:“行了,空调滤芯清理了,刹车片换了,发动机机油也加上了,开走吧。”
“好的,辛苦胖老板。”
“不辛苦不辛苦,”胖子低头摘手套,“前台扫码,微信支付宝随便。”
收银台小弟放倒椅子,睡得迷迷糊糊,闻言半死不活地送客:“欢迎再来……”
前台小弟是胖子表弟,今年十八岁,明年就要高考,这节骨眼上,倒霉孩子离家出走到他这里,死活不回家。家里人来过一趟,让他回去上学他就往海边跑,多说几句就威胁要往海里跳。
家里没办法,向学校请了一个月假,拜托胖子照看。
胖子洗干净手回来,店里只剩下他哥俩,一看表弟那头鸡窝他就来气,揪着头发把人提溜起来:“还睡!接电话!”
插电话线的老式座机,表弟一个人在店里就打不通。胖子一直没发觉,还是昨天听孟予声说的。
“有个姓陆的说下午要过来贴膜。”
胖子给自己接了杯水,回头就见他那黑眼圈跟熬了八百年一样,不耐烦道:“知道了,店里不用你了,回去吧。”
“哦,”表弟扒拉了两下头发,出门前忽然想到什么,“你手机刚刚一直响。”
胖子瞥了眼,群聊消息99+,“狐朋狗友”的酒吧新开业,叫他们过去捧场。
胖子:【晚上有事去不了。你们谁过去?把我家这小子带去,岛上娱乐少,别给孩子憋坏了。】
【佳人有约,不带拖油瓶~】
胖子:【重色轻友!】
【让他来找我,给他单独开个小桌。】
胖子:【好嘞,别让他喝酒哈】
【嗯。】
胖子发微信给表弟,告诉他晚上能去玩一会儿,给孩子乐坏了,本来打算回去睡觉,看到消息一阵风似的跑了回来,表示今天要尽职尽责,认真工作。
胖子翘起嘴角,没理会他的马屁,指着地上的工具箱:“等下有客人到,工具收一收。”
算算时间孟予声该到了,他把两扇门都推开。正好起了风,桃花雨飘入门。孟予声踩着花瓣进来,跟胖老板问好。
胖子是个自来熟,寥寥数语之间就和孟予声称兄道弟,什么事都往外抖落。
比如他和岳幽是在川藏线上认识的。胖子和几个朋友自驾,穿越无人区的时候,遇到车抛锚的岳幽。他搭了把手,后来两人成了朋友。
到如今已有十来年交情,冲着这层关系,胖子不肯收钱。
孟予声没料到,觉得胖子对他和岳幽的关系有误会。
事实上,他们只是关系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校友,只比萍水相逢亲近那么一丁点儿。
孟予声跟对方澄清自己和岳幽的关系,胖子不肯听,拉开车门推着他上去试试。
“怎么样?”胖子给他的小破车做了个“全身体检”,该换的配件都换了。
孟予声哑然:“太感谢了……你和岳幽什么时候有时间,请你们吃个便饭。”
“没问题。”胖子说道,“只是老岳最近市里岛上两头跑,时间不好定,我回头跟他对一下。”
孟予声:“时间你们定,清明前我都可以,对了,把看店的小朋友也带上。”
胖子觉得他实在,心里认了这个朋友:“成,回头微信跟你讲。”
第3章 一点小误会
傍晚,孟予声接到刘朗电话,后者言说海边新开了家酒吧,口碑很不错。好感对象约他今晚去玩。得知她带了朋友,他不好把她朋友撂在那里,央求孟予声陪他一起。
刘朗和孟予声以前住在同一条巷子,孟予声小时候总被欺负,他每次见了都挺身而出。
大学毕业后两人都在宁城,有事没事聚一下,这回也一起回来的。
孟予声晚上没什么事,在电话里答应了,他让刘朗别开车,那条路堵得厉害,不如开小电驴。
刘朗不听,让孟予声在家等着,他过来接。
晚饭后,孟老爷子照例去巷子里的老朋友家串门,走出院门,就见一辆车径直开过来,刹在了他家门口。
巷子里的路灯多年没换过,灯光幽暗,老爷子没看清驾驶座的男人,敲了敲车窗。
刘朗摇下车窗:“孟爷爷晚上好!”
“是小朗啊,就这几步路你还开车过来呢。”
“嘿嘿,”刘朗挠挠头,“和孟予声约好了今晚去玩。”
老爷子点头:“去吧,早点回家啊。”
海天大道一到晚上人潮如织,两旁的大排挡生意热火朝天,间或有食客横穿马路,不少车主边按喇叭边骂骂咧咧,都揣着个火药桶似的,一点就炸。
“卧槽,这哥们又加塞!”刘朗开的火大,一脚油门上去,“不行,我忍不了。”
孟予声让他悠着点:“我刚说骑小电驴,你要开车。”
“你不懂。”刘朗不能在女神面前丢面子,找了个理由,“太久没回来,忘记这边堵了。”
到地方快九点,对方已经到了。刘朗迅速停好车,临到门口却没进去。
隐隐约约的歌声从里面飘出来,听着耳熟,似乎是当下热门歌曲。门口的路灯灯杆不知被谁撞歪了,灯泡时暗时灭,光线闪烁,人影绰绰。
刘朗“近乡情怯”:“你觉得我今天怎么样?”
孟予声注视着刘朗,帮他理了下额前凌乱的头发,又整整他的衣领:“很好。”
两人挨得很近,刘朗身上的香水味直直飘过来,孟予声转身打了好几个喷嚏,嫌弃道:“赶紧去吧。”
刘朗抓着衣袖左右闻闻,没觉得哪里不好,怀着激动忐忑的心情,进去找位置去了。
孟予声后一步进去,却见刘朗对面只坐了一个女孩子。她没带女伴,二人看样子氛围正好,孟予声没去打扰,转身去了吧台。
今夜人气爆满,人声鼎沸,吧台没剩几个座,离舞台音响很近。孟予声才坐下,耳膜震得发颤。
犹豫要不要走,转身看到好友在找自己,他挥了下手,指指吧台。
算了,来都来了。
孟予声随便点了杯果汁,他没什么兴致,不打算喝酒。
灯光暧昧,边上一对情侣在低声交谈,乐队换了首舒缓的英文歌,周围渐渐安静。
孟予声跟着安静下来,跟着歌曲轻轻打着节拍。这时,吧台内递来杯特调。
雨过天青的颜色,杯边插着青柠皮卷和一朵小茉莉,最上层浮着白色,蓬松柔软,跟云朵似的。
他以为弄错了,把酒推回去,却见灯下那张脸有几分眼熟。
岳幽站在吧台内,微微躬身拉进二人距离,见孟予声没动,说道:“怕我下毒?”
这颜色看着确实像毒药。
孟予声刚欠了人家人情,连便饭都没请人家吃一顿,不好再拒绝,举起杯子说了声“谢谢”。
鼻尖起初是茉莉青柠香,接着是混着奶味的酒香,闻起来香甜醉人,然而一入口,却涩得发苦。尝了一口,他就放下了。
歌曲舒缓得跟安眠曲似的,孟予声撑着头闭目养神,周遭细碎的声音如雨点一般打在他的耳膜上,声音不大不小,刚刚好。
正觉得舒服,台上换成了重金属摇滚,孟予声被音响震得浑身一颤,转头看去,开业活动开始了。
孟予声随手拿起张宣传单:“本次活动表演嘉宾邀请了本地有名摇滚歌手xxx;顾客可以参与现场游戏赢取奖品;拍视频发社交媒体可赠送……“
“去凑个热闹?”岳幽不知何时忙完的,正安静地看着他。
二十岁的孟予声一定热情加入,然而二十七岁的他不仅不想参与,还被音响吵得头疼。
岳幽:“不舒服?”
孟予声捂了下耳朵:“音响离太近,有点吵。”
岳幽环视一圈,安静的区域全都满座,于是退而求其次,走向东南角的双人桌,这桌只坐着一个顾客,看着年纪不大。他不知跟人家说了什么,后者不乐意地瞥了岳幽一眼,走到前方的四人桌坐下。
孟予声看着眼熟:“是胖子表弟吗?”
岳幽“嗯”了声:“嫌我朋友他们闹腾,不想和他们坐一桌。”
孟予声:“那我们算不算欺负小朋友。”
岳幽无可奈何地摊摊手——小朋友就是拿来欺负的。
孟予声浅浅笑了下,随手拿起天青色的酒杯,又喝了一口,然后一言难尽地放下。
服务生忙不过来,岳幽去拿的果盘和零食,回来时那杯酒上下层已经混在一起,成了发灰的青色。
他解开围裙搭在椅背,问对面:“不好喝?”
孟予声眨眨眼,正想如实说,服务员刚好送酒过来,打断了他。
照实说未免太没礼貌,他想了下,不着痕迹地换了话题。
“你在这里工作?”孟予声瞅着他椅背上那条印着店名的围裙。
岳幽拿起菜单,看得很认真:“不是,朋友开的,过来帮忙。你呢,一个人来玩?”
孟予声视线飘到刘朗那边,看到后者和对面的女孩有说有笑,一副“儿子终于找到对象”的欣慰神情:“和朋友来的。”
岳幽偏过头,跟着孟予声看去——是刚刚和他一起进来的男人。
说着,孟予声突然想到:“我一进门你是不是就看到了?”一坐上吧台,那杯难喝的特调就递了过来。
岳幽静了一下,不置可否。
孟予声当他默认:“那怎么不出声?”
岳幽合上菜单,又瞥了眼刘朗那边,随后身体放松地靠着椅背:“因为一点小误会。”
孟予声也不追问:“那现在误会解除了吗?”
岳幽“嗯”了声,把果盘和小零食推到他跟前。
孟予声失笑,把他当小孩子了?
两人聊了一会儿最近的生活和工作。孟予声看了眼时间,差不多该回去了。
想起要请他和胖子吃饭,恰好碰到,不如约好时间:“昨天多谢你和胖子,什么时候有空?想请你们吃个饭。”
“这几天恐怕不行。这样,”说着,岳幽拿出手机,“加个微信?”
孟予声没吭声,抬眼看他。
其实他们刚认识不久就交换过联系方式,可来后来不知为何,岳幽把他拉黑了。
成年人交谈讲究委婉,直接问会不会让人尴尬,可是……
或许是灯光柔和,又或是气氛融洽,他犹豫片刻,还是说出了口。
岳幽一言不发地皱了下眉,半晌没有出声。
昏暗的桌灯落在他深刻挺拔的眉骨和鼻梁,显得漠然而疏离。
果然不该问。
孟予声正想换个话题缓解尴尬,岳幽却把手机放在了他面前。
是二人的聊天界面。最新一条消息在三年前,岳幽问孟予声要不要回去参加校友会。
对话框有个感叹号,消息没发出去——“孟予声”不是你的好友。
孟予声这才反应过来,微信没有双向删除功能。
他没删过,那就是那人动了他的手机。可他不想多做解释,直接认下了这口黑锅:“……抱歉,一点失误,不是故意的。”
“小事。”岳幽语气比刚才轻松了些,“现在可以加回来了吗?”
孟予声会心一笑:“当然。”
两人聊天这会儿,刘朗那边的客人已经换了一桌。那两人估计有新进展,去了下一场。
孟予声又看了眼手机,十一点半。他出门前答应了老爷子十二点前回家。
岳幽:“要回去了?”
“是啊,家里管得严。”孟予声玩笑道,“过时间进不了家门。”
“那我送你。”
孟予声没好意思:“你不是还要留在店里帮忙?”
岳幽没勉强,跟着他站起来,拿了椅背的围裙,顺手搭在腕间:“那回见。”
“回见。”孟予声笑着点头。
两人背向而行,一个去吧台继续当半吊子调酒师,一个去前台买单。
今晚顾客多订单多,电脑系统繁忙,前台一堆人等着。
等了十来分钟,孟予声走上前,还没开口,就听对方说道:“先生,十六桌不用买单。您慢走,欢迎下次光临。”
孟予声哑然,心想多年不见这人没变,对朋友还是那么体贴。
第4章 往事如云
翌日是清明,孟予声五点多起来,准备和爷爷去山上扫墓。去晚了车道封锁,就不让开上山了。
院子里新开的月季还沾着露珠,老爷子连枝剪下,剃干净刺,小心包好:“你开车没问题吗,要不让我来?”
前几天才在山道上出过事故,孟予声不冒这个险:“打车,停巷子里了。”
“这么快就到了啊。等下,我去拿一下油漆,你奶奶和你爸那石碑要补补色了。”
等了几分钟,老爷子还没回来,孟予声正想去看一眼,屋里的声音传了出来,他爷爷找不到油漆了。
孟予声大声道:“你看看茶几下面有没有,一小罐,金色的。找不到就看看玄关的抽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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