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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样?”孟予声察觉到他的视线,转头。
岳幽视线自然地移开,却瞥见他耳廓那枚细小的红痣,朱砂似的。破坏了白净的整体,突兀地长在那里,引诱出破坏欲。
“好。”岳幽突然感觉喉咙咸得发渴,像被带着砂砾的海水冲刷过,声音跟着带上了沙哑,他喝了口水,“那时间地点我定。”
孟予声:“没问题。”
天色渐暗,天边升起几枚星子,游客陆续上岸。岳幽站起来:“回去吗?”
孟予声沉默着,一如刚升起的晚星。接着,他抓起身旁的小石子丢进海里,像小时候那样,丢掉了石子,也就丢掉了心事。
一小堆石子丢完,孟予声让他先走:“有事先去忙吧,我再坐会儿。”
孟予声晚上吃饭的时候就有“借酒浇愁”的意味,他不说,岳幽也没有立场问。他们只是普通朋友,不该多说。
可岳幽还是开了口:“怕你风吹久了着凉。”
孟予声没来得及说“不冷”,岳幽的外套就递了过来。
“谢谢。”孟予声把外套放在膝盖上,“不过真不用特意陪着,我真没喝醉。”
岳幽沉默了片刻,拿走他外套披在孟予声身上:“我愿意陪着你。”
他的重音落在“愿意”二字上,像是不容置喙,但尾调是下落的,听着有点让人难过。
孟予声怔忡了下,心里微微触动,好似一缕微不可查的风路过平静的湖泊,牵连出细小的波纹。
然而他不能因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就以为对方有那方面的意思,那太自恋了。
于是玩笑道:“别闹了,你这样容易让人误会……”
“没有误会,胖子没有,你也没有。”岳幽转头注视他,“我就是那个意思。”
说完,岳幽站起来捏了下他的肩膀,转身离开沙滩。
作者有话说:
其实草书有草法,类似约定俗成的字符,不认识字不太会影响评价和欣赏。
第7章 决定
半天不到,岳幽在他面前出柜表白一气呵成,很久之后,孟予声才从懵懵然的状态里脱离。
或许是醒了酒,周遭变得鲜活起来。声色触味一点点占据他的感官,跟挤海绵似的,把盘踞多日的烦闷挤了出去。
他到家时,他爷爷孟云涛等在檐下。檐下的藤月已开败,风吹了满院。
大概是等得太久,老人家靠在椅背睡着了。
孟予声进屋拿了毛毯,刚靠近他爷爷,又停下来。灯光下,孟云涛脸上的皱纹分毫毕现,尤其是眼角和眉心,像山脉纵深的沟壑。
刚盖上,孟云涛就醒了。老爷子撩起眼皮瞥他:“还知道回来?多大的人了,怎么还跟个小孩子一样,一生气就不回家。”
孟予声低头听爷爷半真不假的训斥,弱弱狡辩:“没有,是真的有事。”
老爷子需要时间好好想一想,搬椅子进去:“早点睡,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孟予声有躺在床上复盘当天的习惯:白天去饭局前,他和爷爷吵了一架,因为他爷爷强烈反对他回岛上工作。他问原因,他爷爷又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说岛上除了旅游业,其余行业发展滞后,对他日后没有助益。
孟予声跟他解释,岛上制药公司即将竣工,和宁城大学一起建研究中心,不会出问题。
于是第二天,孟予声开着那辆老式大众,带他爷爷去了围海造陆填出来的工业区,在建的制药企业就在这里。
孟云涛指着一排排新建的住宅楼说,太久不来这里,发展得太快,以前这里都是滩涂,养蛏子、牡蛎和扇贝。
孟予声没什么印象,这里离他家远,他小时候摸螃蟹摸跳跳鱼都是在海天路那边的他天然滩涂。
“你看到对面的悬崖没有,以前上面全是房子。”老爷子说道,“岛上平地少,有点地方都盖了房子。”
孟予声:“爷爷您对这边很熟悉。”
“你不知道吧,以前造船厂就在那块儿。”老爷子指了个方向,那边是个新建的旅游产业园,“不知道厂房拆完了没有。”
孟予声带他去了园区,保安不让进,只能打听几句。造船厂房早八百年前就拆完了。
孟云涛退休不到五年,造船厂就因为效益不好,关了。他知道这是迟早的事,厂里设备老,年轻员工越来越少,和他们这些老东西一样,无可避免走向衰落。
但老爷子听完还是默默许久:“声声,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你坚持回来?”
“回来陪你。”
“用不着。”
孟予声静了静:“这里让我心安。”
孟予声再过三年就到而立之年,老爷子无法真正左右他的想法,只是漫长岁月里的人生经验告诉他:逃避不能解决问题。如果不从内而外打破困境,获得不了内心的平静。
但孟云涛不打算把自己的观点强行灌输给他。
他想了一夜,说服自己要尊重年轻人的决定,不让年轻人被他自己的忧虑裹挟。
他还是担心孟予声回岛上会遇到很多困扰,可他却不发一言,背着手独自往前走。
这就是默许了。
孟予声快步追上他爷爷:“走反了爷爷,我们车停在另一边。”
走出去快五百米,孟云涛没好气:“臭小子不早说!”
孟予声摸摸鼻子,心想:“这不是不敢讲嘛。”
得了孟云涛的默许,孟予声一到家给上司发邮件提了离职。五一假期最后一天的下午路上最堵,于是他中午就回了宁城。
他前脚刚走,客人后脚就到了。老爷子看门口站着个高大的年轻小伙,穿得整整齐齐,还以为乡镇银行来推销个人养老金的,走上前一看,原来是在山上帮忙的热心小伙子,连忙把人请进屋。
见他手里提着保健品和茶叶,老爷子张了张嘴:“小年轻,你这……你是声声的同学,不用这么太见外!”
岳幽却坚持:“第一次拜访,一点心意。”
话说到这个地步,孟云涛只好收下:“你是来找声声的吧。不巧,他刚出门。”
“回宁城了?”
“嗯,你给他打个电话,估计还没走远。”
“好,知道了。”说着,岳幽就要告辞,“既然他不在,那我先走了,回头再来看您。”
孟予声对此浑然不知,到家后收拾完家里,开始整理手头的工作,一不小心就到了半夜。
于是上班第一天,他久违地起晚了。
到办公楼下已经过了打卡的点,反正迟到了,他索性去买杯咖啡。
经常去这家店,和咖啡师熟悉了,孟予声进门就跟人寒暄:“今天早班啊。”
“可不是,”咖啡师手里没停,“一来就是二十几单,估计有得等,要不你先上去,四十分钟后下来拿。”
“也好。”
“对了,早上听物业给电梯维修打电话,三号电梯好像出了点问题,你别坐哈。”
正说着,文婧发来微信,问他到哪里了,让他赶紧上去。
文婧为了锻炼自己,让孟予声把派发和邮寄鉴定报告的工作交给她。
每周一早上,上周的委托人来得整整齐齐,都是来拿亲子鉴定报告的。鉴定结果线上已查过,但绝大部分要等线下报告出来才安心。
五一放假,积攒的报告尤其多,等待的委托人也尤其多。
她挨着给报告,把那套背得不能再熟的说辞复述了一通,诸如“我们是国家认证权威第三方,不可能出问题;况且已经复检过,还是相同的结论。”
大部分情况文婧已经能自己处理,除非遇到胡搅蛮缠的委托人,才会找师兄求助。
孟予声朝咖啡师点了记头,边往外走边回消息:“知道了,马上上来。”
咖啡师说得没错,三号电梯出了点问题。外面围起护栏,放了维修标志。
等了两三分钟,电梯门打开,几个保安和他一起走了进去。
见保安没按电梯,孟予声:“十二楼出什么事了?”
“有人打架,”其中一个保安说道,“你们十二楼怎么老有人闹事?”
孟予声无奈:“我也想知道。”
姗姗来迟的保安把打架那两人请下去,关电梯门那刻,其中一个咽不下那口气,对着另一个下半身猛踹了一脚……
惨叫声回荡在十二楼,文婧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终于把人送走了。
在一旁看戏的女人擦干净眼泪,漠然对文婧伸手:“报告。”
文婧这才想起腋下还夹着份报告,忙不迭给她。
拿上报告,女人一言不发走了。十二楼安静下来,鉴定所门口歪出几个探究的头,一副憋不住话的样子,想议论几句。但想到他们来这的目的,不约而同的沉默了。
今天看别人家热闹,说不定明天被看热闹的就是自己家。
王工把看热闹的带回接案室,进去时被文婧拉住,问他刚刚什么情况。
“那男的把外面生的儿子带回去,跟老婆说是领养的。”王工声音不大,刚好够她和孟予声听见,“他大舅子看到报告按着他就是一顿揍。”
文婧瘪瘪嘴:“啧啧,渣男。”
在鉴定所工作三年,这种破事没有一摞也有半打。孟予声见怪不怪,完全没有八卦的心思。
“走了,该干活了,今天还想不想准点下班?”有个女同事五一开始休产假,接替的新人还需要培训,他和文婧临时多接了一部分工作。
“对哦,张姐休假了。”文婧干劲一下被抽走,垮着背进去,“今天肯定不能到点走了啊,以前我和张姐一起处理样品,现在只剩我一个。”
孟予声:“不是来了个新人么,你好好带。”
说到这个,文婧脸垮得更厉害:“别提了,不帮倒忙就不错了。”
孟予声安慰:“都这么过来的,不行就让他跟我。”
鉴定所人手不够,又是长假结束,一堆数据需要处理,一沓报告等着签字。孟予声办公效率很高,沉浸的时候高度专注,没注意手机震动了好几次。
不知不觉忙过了饭点,一看时间,下午两点了。
他慢半拍地感觉饿,这个时间楼下的饭馆和快餐店基本歇业了,再说吃了三年,早腻了。
他按了按酸痛的脖颈,拿手机点外卖,屏幕一亮,弹窗争先恐后地出来:文婧问他要不要一起去吃饭、咖啡师提醒他拿咖啡……
咖啡师知道孟予声忙起工作会把别的事抛在脑后,因此不忙的时候会把咖啡送上来。
“也好,随便下楼买点吃的。”孟予声心想。
咖啡店没什么人,早上做好的咖啡不能喝了,咖啡师现做一杯给他,让他稍等几分钟。
孟予声在玻璃橱柜前挑三明治,淡淡“嗯”了声。
“你们鉴定所楼上好像搬来个艺术工作室。”咖啡师说道,“刚刚有个帅哥抱着一堆字画卷轴来买咖啡。”
孟予声选好三明治,拿过去付款:“你怎么什么都清楚。”
“闲聊打发时间嘛,不然多无聊。”说着,他指指角落的摄像头,轻声说,“老板是个周扒皮,玩会儿手机都不让。”
“不说了,下个月我辞职就回老家,准备自己开店。”
付完款,孟予声说道:“这么巧,我下月也回老家。”
咖啡师挑挑眉,想和孟予声再聊一阵,突然有电话进来,孟予声对咖啡师挥了下手,走出店门。
电话是孟云涛打来的,东拉西扯半天,告诉他昨天他走后,姓岳的同学来找过他,估计找他有事,让他给人家回个电话。
孟予声应了他爷爷,回电话时却犹豫了。他和岳幽没有任何工作和生活上的交集,他找他根本不会有着急的事。
至于海边那场突如其来的告白,他当时过于惊讶,所以没找到机会说明白。
但是没关系,在成年人的世界里,回避本身就是拒绝。
第8章 扯平
五一过后天气逐渐炎热,天亮得早,早上九十点,日头高悬,阳光斜射入百叶窗,地面落下一道道横影。
办公室门关着,孟予声在接所长的视频通讯。所长在外地出差,昨天没抽出空联系他。
所长五十多岁,当了十几年的法医,按他的说法,为了挽救岌岌可危的发际线,转业成国内最早的一批DNA鉴定师。
后来,司法鉴定向民营机构开放,只要通过资质审核就能开设。这一行业才慢慢被普罗大众了解。
行业成长起来,但从业人员的素质却没有以前高了。所长作为传统派,对此很是担忧,很欣赏孟予声这类负责严谨、有原则的年轻人。
他真心希望孟予声能留下:“小孟,你在鉴定所三年,从最初的小实习生,到现在独当一面的工程师,我都看在眼里。虽然知道你决心已定,但我还是想挽留你。”
孟予声来鉴定所实习,是所长一手带的。带过实习生的都知道,前两个月基本就是添乱。专业技能掌握得好的还好说,熬过前两个月,基本能当半个正式员工用,当个帮手不成问题;要是运气不好招到来混日子的,那还不如不要。
“谢谢您这么高的评价。”想到才来那时候,孟予声也有些不舍,“很抱歉,我已经决定好了。”
“可以问问原因吗?”
“城市待累了,想换个环境。”孟予声想也没想,把这套对其他的同事的说辞又讲了一遍。
所长隐约猜到他想走的根本原因,叹了口气,背跟着塌下去:“既然这样,那我尊重你的决定。只是我答应了下个月要去一趟萍城帮老朋友的忙,早就定好的,上个月跟你提过。”
孟予声:“放心,我答应过您。再说我也没那么着急走,可以等接替的新同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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