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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所长欣慰道,“到时候让小王和你一起去。”
这时,视频另一端响起敲门声,所长往门口看了眼,转头跟孟予声说:“今天就先到这里,其他等我回来再说。”
“好,您先忙。”
视频挂断,孟予声困倦地闭了闭眼。他经常睡不好,全靠咖啡因提神。今早提前买的咖啡,还没到中午,杯子已经见底。
茶水间的咖啡豆味道一般,他懒得下去买,拿喝空的的杯子过去接。碰上同样拿杯子的文婧,打着哈欠跟孟予声问好。
“昨晚没睡啊?”孟予声让她先接。
文婧说话带着鼻音:“昨晚楼上夫妻不知道抽什么风,吵了一晚上。”
“你没上去敲门?”
“……下次一定。”
“下次真要去才好。所长不在,午休多睡会儿。”
文婧跟焉了的花似的:“不行,最多抽空眯一会儿,实习生贴错了样品标签,混在一起了,要重新制样。”
孟予声爱莫能助地拍拍她肩膀,接咖啡去了。
文婧拖着沉重的步子往样品室走。刚到门口,楼上陡然响起电钻声。
她烦躁地关上门,捂住耳朵。
电钻声间断响起,孟予声戴上耳机整理数据。整理完楼上还没消停,他忍着心烦去了样品室。
小师妹站在架子前,看着手心抄的样品编号挨个找。孟予声让她摊开手心,手机拍下编号:“我来找,你给物业打电话,投诉楼上工作日装修。”
“可是我我我……”文婧接陌生来电都要先鼓足勇气,不想找物业,“我觉得,说不定到午休楼上就停了。”
“你不是想锻炼自己,还主动接了派发报告的工作?”孟予声继续说道,“你都做得很好,打个电话而已,别怕。”
闻言,她双眼发亮,心想要是有他这样一个有耐心的家人就好了。
“好,那、那我来。”文婧鼓起勇气说。
楼上很快没了声响,物业效率很高。去完十三楼,还送了个老汉到鉴定所来,言说老汉一大早就坐在一楼休息区,问了半天才知道要做亲子鉴定,就顺道带来了他们这。
孟予声把他请进接案室,问他有什么需要,对方一抬头,露出一张遍布皱纹的黝黑脸庞。
老汉对他们笑了下,开始说他的情况。
南方方言种类多,老汉口音很重,听得孟予声和文婧面面相觑。
“麻烦再讲一遍,说话慢一点。”孟予声听出他的方言和岛上方言有几分相似,尝试和他交流。
“来做鉴定。”五六分钟后,孟予声跟文婧说道,“人没带过来,着急赶最后一班车回家。我们跟着去一趟。”
“可是我那边还有一堆活。”他们所里规定现场采样要至少要两人同去,文婧有点为难,“能不能让他把人带过来?”
孟予声“嗯”了声,跟着去了家民房改的小宾馆。
墙皮脱落、地缝里浸着黄渍,屋里没有窗,朝北的房间,因为不见天日,各种异味混在一起,散发出难以言喻的味道。
孟予声跟着老汉进去,只见老汉的老伴、儿子和孙子就挤在这里等他回来。
孩子奶奶和孩子爸一个自言自语,一个在看电视,后者不时发出憨憨的笑声。
小男孩五六岁,趴在地上开玩具汽车,从房间一头到另一头。
看爷爷回来,小男孩跑到他跟前,让他放动画片。老汉不懂宾馆的遥控器怎么按,赔着笑请孟予声帮忙。
调到少儿频道,坐在床上的孩子爸也不玩手机了,和小男孩一起看起动画片。
老汉叹口气,他把房间里唯一的独凳让给孟予声,又给孟予声递烟。
孟予声不在室内抽烟,摆摆手。老汉就自顾自点了火。
便宜的香烟焦油味重,老汉抽了一口,咳嗽起来。孟予声劝他少抽点,上了年纪更要爱惜身体。
“谢谢你啊年轻人。”老汉眼神柔和,“你是个好人。”
孟予声:“谢谢。您贵姓?”
“我姓韩,村里人喊我老韩。”
“那我喊您韩叔。”说着,孟予声回头看了眼坐在地上看动画片的父子俩,“韩叔,哪两位要做鉴定?”
老韩神情复杂地注视孟予声,似乎难以启齿。一根烟抽完,他默默许久。点燃下一根猛吸一口,他才告诉孟予声:他想跟村里那些传闲话的人证明,他孙子是他孙子,不是他儿子。
家里精神状态正常的就老韩和孙子,村里人农闲无事,闲言碎语越传越多,成了家家户户茶余饭后的谈资。
孟予声没表现出惊讶或者探究,只是公事公办:“那您可以和您孙子做个鉴定。其他人就不用了。”
老韩听完,抓住孟予声的手:“那就拜托你了,这小娃真不是我的种。”
祖孙二人长得确实不像,但孟予声没下断言,只是告诉他:“只有等报告出来我们才能下结论。”
到鉴定所采完样,孟予声帮他们一家打了车送到车站,老韩在门口握着孟予声的手没完没了地感谢,要是不怕赶不上车,还能再说五分钟。
“师兄,你相信韩叔吗?”文婧边处理样品边问。孟予声好像说了句什么,嗓音闷在口罩里,文婧没听清。
“我觉得吧,应该不至于,他又不傻,怎么会连儿子还是孙子都分不出来。”
孟予声瞥了她一眼:“昨天被打那男的,在老婆面前赌咒发誓说私生子是领养的,你忘了?”
“情况不一样。”文婧知道前因后果之后越想越来气,“那男的简直不是个东西,趁他老婆不注意,偷偷从包里拿别人家小孩的头发给我们。”
“要不是王工检出DNA发现头发是女性的,他老婆就被他蒙骗过去了。”
每当这时,孟予声会觉得自己身处某个干涸的池塘,双脚陷在人性腐败龌龊的淤泥里,无法动弹。
他索性不去听,沉默地专注手里的工作。
临近下班点,外面响起雷声。
初夏的第一场雷雨说来就来。办公室忘记关窗,孟予声从实验室回去,只见窗口摆着仙人掌和多肉全被浇透了。
雨还在下,他蓦然想起雨天捡来的小猫,好久没问它的情况,不知道在领养家庭适不适应。
想着想着,他拿起了手机。
刚解锁,电话就打了进来,孟予声还没说话,只听对方略带无奈开玩笑:“你再不接电话,我会以为你出了什么事。”
孟予声摸摸鼻子:“不好意思,找我有急事?”
“劳驾开个门,手里东西太多,快拿不住了。”
孟予声往大门睨了眼,只见岳幽左手托着个盛满小甜品的托盘,右手提着个大纸袋,笔直板正地站着。
“你这是……”孟予声以为他真拿不住了,接过他手里的纸袋,“请我们喝下午茶啊。”
岳幽“嗯”了声,“楼上装修师傅想早点完工,吵到邻居了。”
“这个味道,榴莲蛋糕!”文婧闻着味就来了,她刚忙完,不过有陌生人在,她没好意思拿。
孟予声闻不惯榴莲味,整盘端给她:“去你们办公室吃。”
见他屏住呼吸,岳幽暗暗记下他不吃榴莲。
“我打了二十个电话你都没接。”岳幽语气一本正经,孟予声却莫名听出几分担忧,着实愣了一下。
“我进实验室不带手机。”孟予声解释完,问道,“你什么时候搬到楼上的?”
这显然是句废话,昨天一早咖啡师就告诉他了。
岳幽有问必答,于是孟予声又听了一遍。
所里的同事陆陆续续过来拿甜品和奶茶。他们以为是孟予声请客,跟他道谢。
孟予声不冒领人情,指指岳幽:“楼上邻居买的。”
岳幽:“别客气。”
下午茶领得差不多,岳幽还没有走的意思,孟予声也不好直接送客,一时间气氛有些尴尬。
岳幽:“不请我去你办公室坐坐?”
“……”孟予声还不知今晚要加班到什么时候,实在抽不出时间招待他。
“看来不太方便。”岳幽看了下手表,“什么时候下班?”
孟予声不假思索:“晚上十一点。”
“刚好,我也要忙到那个时间。”岳幽睁着眼说瞎话,“搬家跟着货车过来的,没开车,可以顺路送我一程吗?”
孟予声根本不知道他家住哪里,哪来的顺路?
他正要开口,却听岳幽:“就当还我在酒吧请你那次了。”
孟予声:“那好。”这样一来,他们就扯平了。
第9章 闪躲
从铺满水雾的玻璃窗前朝下看,能看到楼下办公室朦胧的灯光。这里原本是排置物柜,现在搬空了,准备放个书架。
雨没有停歇的意思,猫窝里的白团子在雨声中醒来,慢吞吞蹭到主人腿边。
岳幽盘坐在地上,轻轻撸了两下它,然后在画本上补完最后两笔,完成了一张素描。
其实他不擅长素描。只是落第一笔的时候,他觉得写意画不适合描摹画中人。
他最初学的是书法,书法同源,后来渐渐在国画上有所领悟。书法里讲“一点成一字之规”,意思是落笔的第一个字会决定整篇写成什么样。他认为作画也同理。
写意随性,描摹不出那人恰到好处的轮廓,工笔严谨,掩盖了性格里的活泼——那人当年远不如现在沉稳。
黑白素描刚好,图上每一笔线条的粗细、下笔的轻重,都带了他自己的风格和情绪,可以任意塑造。画中人完完全全属于他,仿佛秘而不宣的占有。
这时,楼下的灯暗了。岳幽收好画,把白团子抱回去,随后叫醒趴在沙发上睡得四仰八叉的那位。
游弋睡得正香:“你别叫我,我不走,在哪不是睡。”
天气不冷不热,睡一晚沙发没什么,岳幽没再叫他,随他去了。
……
奥迪的双闪亮着,等待另一位上车。岳幽关好车门,报了自己家地址。
水汽氤氲,路上能见度低,车流跟顶着龟壳似的,时走时停。孟予声认得路,顺手关了导航,车里只剩舒缓的钢琴声。
快到目的地,孟予声打破沉默:“我停小区门口,就不开进去了。”
过了半晌,没有回音,孟予声转头一看:岳幽靠着座椅睡着了。
对向而来的车灯滑过,在他脸上留下斑驳的影。或许因为转瞬即逝,让人下意识看得更仔细。
岳幽一睁眼,孟予声的目光还没来得及收回去。他没有戳破,也没有再给孟予声说话的机会,兀自开门:“谢谢学弟。”
孟予声不太自在地咳了声,跟被抓包似的,别过头去。
“不管怎么说,算是扯平了。”车开进自己家地库,孟予声心想,“我的态度够明显,他应该能明白。”
然而到了第二天下午,岳幽又带着甜点上门。
连续送了三天,鉴定所每个人都认识他了,在电梯里碰到他会点头示意、有时还会寒暄两句,问问他工作室收拾得怎么样了,还有人看到他在网上发的招生宣传,问招不招成年学生。
岳幽坦言如果真的热爱书法,可以来。
他收费很低,和正经兴趣班比起来,约等于免费,但他只收真正热爱的学生。
如今工作室只有他和一个只知道打游戏的小黄毛,再加上他今年入选了这届书协委员会,近期要协助市文联筹备“墨韵宁城”第二届书法作品大赛,忙得脱不开身,根本没空收拾。
于是在所长以及员工的一致赞同下,借给了他一间空置的办公室。
当然做决定前,大家也问了孟予声的意见,后者不置可否。
其实在岳幽的糖衣炮弹下,他的意见根本不重要。
下个月孟予声要去萍城,具体去干什么所长还没安排,孟予声以此为理由,给所长打了语音。
正事讲完,孟予声状若不经意地提起岳幽:“他在这里会不会不方便?”
所长没明说,表示顺手帮忙无伤大雅。看孟予声坚持,他才告诉孟予声,岳幽是他老朋友的孩子,叫他一声伯伯。
孟予声心想:“难怪这么容易就答应了。”
于是借办公室的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孟予声抽空去看了一眼,其实没占用太多地方,靠墙的一面放了块坐垫和几本书;
窗边多了张长书桌,摆了笔墨纸砚和一些颜料。
看起来他不打算久留,可又日日出现。
孟予声忙起来会忘记吃饭,积年累月得了胃病,坏习惯还是没改,每回等到胃疼才想起吃东西。
文婧到饭点会在他、王工、张工的小群里面提醒,然而孟予声总是不及时看消息,除非有电话进来,否则半天也不看一眼。
但是岳幽来了以后就不一样了,午休时间一到,孟予声办公室门就会被敲响。
孟予声不喜欢工作到一半被打断,虽然面上不显,但沉默的时间格外长。
次数一多,岳幽意识到了,只是敲门提醒他。
所里有餐厅,只是孟予声不常去。他去时很多人都在,见他来了,好奇地转头。文婧也看到了,小声喊了句“师兄”。
桌上的食物热气腾腾、少油少盐,是孟予声喜欢的那款。看包装他就知道是哪家店的。那家店只做堂食,他每次开车来回要一个半小时。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买的。
他站在餐桌边,左右看看:“他人呢?”
文婧:“啊?”
孟予声指指包装袋。
文婧反应过来:“刚走,应该还没走远,你……”
“你吃吧。”说完,孟予声又觉得不太礼貌,“没事,当我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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