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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幽不藏着掖着,明明白白摆出自己的态度。
然而,他却无法回应。
随着食物下肚,身体并没有因为能量补给而变得轻盈,反而一点点变得沉重。
“不能这样下去。”他心想。
……
文婧带的实习生知道孟予声在所里的风评是“一贯严谨、加班不停”之后,生怕跟了孟予声天天被留下来加班。工作认真不少,文婧把一部分工作交给他,竟然完成得还行。
这天下午,她要去一趟市公安局,有份材料对方着急要。送完材料刚好下班,她美美地打好了小算盘,刚去更衣室换完衣服,王工告诉她,材料她师兄帮她送了。
文婧包都背好了,没喝完的奶茶也带上了,下班计划失败,气得狠狠嚼了几下珍珠。
“师兄今天这么闲吗?”她问王工。
王工:“他这两天不知道犯了什么病,把所里所有需要外出的工作揽了过来。白天不见人影,晚上把工作带回家加班。”
文婧咬着吸管赞同:“是有点毛病。”
岳幽一连两日没见到孟予声,隐隐猜到孟予声的用意。次日一早,在茶水间叫住了文婧。
文婧和他很熟了,主动问候:“早上好。”
岳幽也拿着杯子接咖啡,顺手拿奶球给她:“早,孟工最近很忙?”
文婧摇摇头,接着忽然想到什么,又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岳幽:“有我可以帮得上忙的吗?”
其实有,但是孟予声交代过她,要是岳幽问起他,就说他不在,没空。
文婧还没说话,岳幽开门见山:“他是一向这么忙,还是因为我在这里才这么忙?”
文婧支支吾吾,一抬头撞进岳幽清澈坦诚的眼睛,想到自己吃了人家那么多小蛋糕,嘴软道:“因为你。”
岳幽接完咖啡,在孟予声办公室前站了很久,直到咖啡彻底变凉,才转身离开。
这天,文婧再路过出借的办公室时,没看到岳幽,桌椅都已搬空,只剩一个小年轻在收拾零散的物品。
不知是不是他粗心,其他都带走了,落了个文件袋。文婧路过看到,带回自己办公室,打算空了送上去。
当时她有别的事,忙起来就忘了放进抽屉。走得匆忙,没注意衣袖带翻了水杯。
从实验室回来才看见湿了水的文件袋,她赶紧打开检查。
“姐姐坐这儿。”文婧到工作室时,游弋一局游戏结束,看她进门,给她搬了张椅子。
文婧一不小心知道了别人的秘密也就算了,还差点弄坏别人珍视的东西,于是局促地摆摆手:“谢谢……这个给你,你忘我们所里了。”
“不好意思,打翻了水杯。”这句话是对岳幽说的。
宽大的实木桌上铺着六尺对开的宣纸,纸上墨迹如云。
她话音刚落,岳幽抬了笔,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文件袋上:“不怪你,是我没保管好。”
随后,他转头对游弋说道:“去楼下帮我买杯咖啡。”
游弋下一局游戏刚开始,闻言烦躁地抓了把头发:“能不能等一下?”
岳幽不语,静静瞟他一眼,然后把那幅完成一半的书法工整叠好,放在了一边。书法讲究一气呵成,写到一半被打断,这口气就散了,就算写完也没了神韵。
屋里只剩岳幽和文婧两人。他打开文件袋,拿出来擦干。
文件袋内层做了防水,分毫未损。文婧下意识松了口气,正想告辞,岳幽却当着她的面打开了。
从她的角度能清楚地看见画中的人:一个劲瘦高挑的青年蹲在檐下,正伸出手去碰脚边那只炸毛的狸花猫;而另一张也是他,两手抱着同一只狸花,转身露出愉悦的笑。
第一张素描线条着重勾勒了月色下那人的轮廓,另一张则细致描绘画中人的双眼——明亮润泽,仿佛水洗过的墨玉。
“当时我站在平房的露台上,一低头就看见了他在和狸花猫吵架,一人一猫,吵得有来有往。”岳幽眉目深刻,嘴唇平直,安静时不自觉地散发锋利迫人的气势,可提到孟予声,语气不由自主变得温和:“那一刻我心想,他有点可爱。”
说话间,猫窝里的白团子不知何时到了岳幽脚边,有一下没一下地蹭他的裤腿,他蹲下来撸了下,把她抱回猫窝。
文婧认识这只白色异瞳猫,她流浪时被欺负过,脚上落了残疾,是孟予声发现并送到宠物医院的。可惜一直没人领养,孟予声很关心,隔三差五询问她的状况。
没想到在岳幽这里。
没一会儿,白团子又绕到文婧腿边,嗅出熟悉的气味,换了个人蹭。
文婧蹲下去,把小猫抱进怀里,头也不抬:“你喜欢他啊?”
岳幽坦坦荡荡承认。
接着,他露出一点无奈:“但是,他好像有点讨厌我。”
闻言,文婧迟疑了,不知是该顺着他师兄的意思,让岳幽断了这个念想,还是实话实说。
她头脑一热,选了后者:“不是的,他不讨厌你。”
孟予声每回遇到讨厌的委托人都懒得正眼瞧他们,说话相当不客气,从来不躲着谁。
“但愿如此。”随即,岳幽话锋一转,“可以请你帮我个忙吗?”
作者有话说:
一点成一字之规,一字乃终篇之准。——孙过庭《书谱》
第10章 脱落的墙皮
五月的最后一个周五,文婧破天荒起了个大早,第一个到了所里,靠着墙等在孟予声办公室门口。
同事陆陆续续到齐,孟予声还没来。王工提溜着早餐经过,表示自己买多了,问她要不要吃,她还没说话,王工自言自语:“我忘了,你早餐也在家里吃。”
文婧腼腆一笑,点头。
王工也是个热心的:“找孟工什么事啊,一大早这么着急,我能帮上忙不?”
文婧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礼品袋:“谢谢王工,不是工作上的事。”
“那行,你继续。”
他前脚刚走,孟予声后脚就到了,盯着她上下打量:“怎么了,有求于我啊?”
孟予声想了下,她今年在工作上的表现可圈可点,没闯什么祸。至于别的事……他恍然道:“演唱会内场赠票没要到,不好意思收礼,拿回去吧。”
办公室门开了,文婧跟在他后面进去:“已经有了。”
“那就好,看来有点儿人脉在身上嘛。”孟予声放下笔记本,“我之前不太懂,问了懂行的才知道你们那个虚拟歌姬这么火,年年开演唱会,年年一票难求。”
“那当然。她可是……算了说了你也不懂。”文婧把礼品袋放他桌上,“岳哥让我给你的。”
孟予声没感到意外,岳幽的微信他看了,只是不知道怎么回。
他当着她的面打开:“你们这么熟了?门票他帮你拿到的吧。”
文婧随口“嗯”了一声,往孟予声那儿伸脖子。
一共两件东西:一个荷花的永生花摆件,此外还有件礼盒装的小多肉。八个品种列成两排挤在白瓷盆里,瓷盆下面是个竹托,防止营养土洒出来。
全都适合摆在办公桌,好像时时刻刻在提醒——是谁送的。
文婧:“不错嘛,经常看到就不会忘记照顾。你看你窗台上那一排,死得一颗不剩。”
“好像被嘲笑了。”孟予声一边想,一边端着垃圾桶,将窗台上枯萎的多肉和仙人掌薅进去。
“那我走了,”接着,文婧又说道,“岳哥让你记得按时吃饭。”送东西只是顺便,这句嘱咐才是文婧完成的任务。
“他人呢?”孟予声下意识问。
“搬走了啊,上周就走了。哦对,你去临市出差,不知道这事。”
暂借的办公室收拾得干干净净,桌椅分毫不差地摆在原位,仿佛从没有人进去过。然而去年梅雨季脱落的墙皮却重新上了漆。漆面没完全干,颜色突兀、边界分明。
陈旧的房间里留下了崭新印记,不显眼,却冒犯又唐突。让人没有任何准备,像夜闯家门的强盗。
进门不图财不图色,先邀你赏窗外月,再问你今晚月色美不美,你答不美,对方就固执地陪坐一整夜。
拂晓门一推开,外间晨雾扑来。人是走了,露水也留下了。
孟予声就在门边站了一会儿,就联想到了这么多。
再炽热的感情也会随着时间降温。父母恩爱了那么多年,还不是说散就散。
他惊心于自己牵强附会的想象,好笑地摇摇头,转身去工作了。
上次来鉴定的老韩的报告出来了,孟予声把早上的事情推到了下午。对方要亲自来拿,他要抽出时间接待。
这回老韩一个人来的,他记性不错,直接找到了鉴定所。孟予声把他请进来,倒水给他,让他先歇歇。
老汉没喝水的心思,翻到报告结论页,脸色突然涨红,反复确认那几个字——支持亲缘关系。
孟予声一早就看过结论,垂着眸没看他,等他先开口。
一分钟不到,老韩嚯地站起来,袖子带翻纸杯:“年轻人,你们一定是弄错了!”
孟予声还是没看他,淡淡道:“韩叔,我们的结果从来没出过错。”
啪拉——特制的报告纸摔在桌上,桌面的水迅速浸入,纸上的字却丝毫没有模糊。
“这个结果我不认!”
“我一辈子清清白白,问心无愧。你们这、你们这是要让人戳我脊梁骨!”
孟予声:“……”
见孟予声不理,他急得来回踱步,急赤白脸:“你们领导在哪里?我要投诉你!”
梅雨季空气潮湿,呼吸中仿佛也带水汽,让人胸口发闷。孟予声脸上没什么表情,入行以来他渐渐看惯了这种事。
他拿出随身携带的纸笔:“我给你两个联系方式:第一个是我们所长的电话;第二个是我们上级监管局的电话和地址,你拿着报告去他们那里申诉,他们当场受理并出具回执,七天内给你调查结果。”
老韩脸涨红得的柿子,猛地拍了下桌:“什么态度?!你他妈等着!”
移门震得咣当咣当来回晃荡,文婧闻声过来,老韩的背影已经消失了。
问清楚前因后果,她呐呐无言好一会儿,觉得没意思极了。
人人嘴里都称自己说的是实话,恨不得赌咒发誓,结果一出来,才知道有些人不仅骗别人,连自己都骗。
说着,文婧突然想到什么:“他儿媳妇是自愿的吗?”
孟予声也不知道:“他说儿媳妇肢体有残疾,和他儿子结婚三年里没怀孕,很想有个孩子给她养老送终。”
“那我们……”文婧欲言又止。
“时隔多年,关键证据还在吗……”孟予声明白她的担忧,其实在他刚入行时,也尝试过报警,那次给所里惹了麻烦,弄得一地鸡毛,最后还是不了了之。
纸杯还倒在桌面,水顺着桌沿流到了椅子上。孟予声一点点擦干,反复多次,像在擦什么陈年污垢。
“要有职业道德,要保护委托人的隐私。”文婧心里还是不舒服,说话有气无力,“我们不是警察,实务上不是,道德上也不是。”
现实不是电影,有自己的一套规则。人性里的阴暗幽微,他们只能走马观花地看一遭,没有审判的资格。
片刻后,她一屁股坐上刚擦干的椅子,有点破罐子破摔:“不想干了,师兄我们什么时候去你家上班?”
话题换得太快,孟予声愣怔了下:“研究中心八月竣工,可能要等到九月……你提离职了?”
孟予声是她的直接上级,目前没收到正式通知。
文婧不好意思地捋捋刘海:“还没,没找到机会跟我妈讲。”
“文婧,你别勉强自己,外面的机会那么多。我家那小岛可没什么文娱演出。”
“师兄你别劝我,我早就想搬出去住了。我不想一辈子生活在父母的羽翼下,什么都被他们控制。”说着,她看了眼时间,到时间点外卖了,顺势打开APP,“师兄我们午饭点了麻辣烫,你要一起吗?”
孟予声口味清淡,外卖日常备注不加麻不加辣,他点的麻辣烫跟水煮菜没什么区别:“你们点吧,我去楼下看看。”
电梯数字从十三变成十二,孟予声刚进去站好,门即将关上,有人按了开门,顺带把孟予声推了出来。
“就看了一眼手机,电梯就到了。”小黄毛把头发染回来了,先前的狼尾剪短,看起来清爽干净,不怪孟予声在电梯里没认出他。
“正好,我能少走几步。”游弋递给孟予声保温袋,“你的午饭。”
孟予声接过保温袋,有点无所适从,没话找话:“胖子回老家了?”
游弋“啊”了声:“早把我托付给岳哥了。我现在是他的小跟班,走到哪跟到哪。”
孟予声不信他这么听话:“岳幽给了你什么好处?”
游弋拒绝回答:“保密。”
他说完没走,孟予声也没好意思先走,正搜肠刮肚找话题提一句那人,只见对方潇洒地一摆手:“孟哥我上去了噢,那什么,你周一在不?我还来。”
孟予声:“别来,要出差。”
“去哪?什么时候走?”游弋来了精神,眼神炯炯发光。
孟予声想了下,还是说了:“萍城,明天。”
孟予声准点下班,回家前打算顺道去刘朗那,刘朗让他随时去,夏然请了长假,不在医院。
得知孟予声要来看小奶猫,刘朗回了个“别来”。孟予声正在开车,没多问,开到自己家才刘朗打电话。
“小奶猫被领养走了。”刘朗在电话那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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