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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点的时候,秋落西站在高大的透明落地窗前看着飞向天空的飞机,无力地瘫坐在地上。
也不知道坐了多久,他看到了机场的落日下去了,没多久天便黑了起来,月亮圆晃晃地挂在夜空里,亮得他觉得刺眼。
通讯录里,微信信息提示的红点占满了整个屏幕,有老灰和蒋家明的信息,也有陈衍州和许智皓的,其他人的都是文字,只有许智皓给他发了一个视频,他打开看了一眼,是张逸群在草坪上唱歌的那个视频。
秋落西打开看了两眼,径直把手机摁了关机。
他落寞地看着外面的风景失神,眼神恨恨的。
“不是让你一定要等我回来吗?多等我一分钟都不可以吗?为什么一定要走?”他自言自语道,说完又自嘲地冷笑起来。
第二天傍晚,他回到家的时候,高考已经结束了。
他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站在家门口前,周明姗蓄着满脸泪痕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你就这样轻贱你的前途?为了一个混混,放弃你的大好前程?你疯了吗?”
秋落西被打得歪了脸,他不反抗,也不理会周明姗的歇斯底里,而是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一样,眼神呆滞,动作迟缓,愣站着,一动不动。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周明姗见状,颓败地看着他。
秋落西眼神空洞地说:“他走了,永远不会回来了,这下你可以放心了。”
“什么?”周明姗有些慌乱地瞧着他,被他那副冷淡的模样刺痛了心脏。
“你对我的掌控,到此为止!”
秋落西说完不再搭理她。他如同行尸走肉般地背着书包回屋,脚步经过客厅时,看到沙发边上放着昨晚被他扔掉的那个青蛙玩偶,他停顿了一会,随即淡淡地收回了视线,毫不留恋地从它旁边经过。
楼上很快搬来了新的邻居,是一家三口。每当秋落西坐在飘窗上看书的时候,偶尔能听见楼上传来的幸福的欢闹声。
秋落西有时候会在单元楼前撞见他们,那是一个非常年轻的三口之家,父母大概三十岁出头,小女孩大概四五岁的样子,无论什么时候,他们总是笑嘻嘻的,仿佛这世上没有让他们伤心难过的事情。
有时候他回家的时候,会突然恍惚走到五楼,当他准备敲门的时候,听到屋内一家三口的说话声,才惊觉自己走神,差点以为张逸群还住在这里。
今年的甜梦月季依旧开的很灿烂,甚至爬满了整面单元楼的墙壁,可惜,它们再也不是去年的花儿了。
夏日风从半开的窗户扑进来,将堆叠了整张桌面的试卷吹飞。
几张试卷被掀翻落到地板上,这年的夏天,结束了。
第40章
八年后,盛夏。
秋落西刚上完两节连堂,便被龙玉其一个电话喊去了校长办公室。
秋落西把手头上的试卷扔给英文课代表,吩咐道:“发下去,明天下午收上来给我,谁没按时完成把名单也同步给我。”
“是。”英文课代表小声应道,把试卷开始按组发放下去。
来到校长办公室,龙玉其正坐在办公桌前批阅文件,一年前,龙玉其接任了前退休校长的职位,当上了广南三中的校长。
见了秋落西,龙玉其立马挂上微笑,道:“来了,秋老师请坐。”
秋落西往旁边的沙发走过去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身侧,严肃道:“我一会还有课,有什么事不能下午说,非得现在说?”
“啧啧啧,果然当了老师的人说话都是这么不客气,有我当年的风范。”龙玉其微笑道。自从当了校长,她便很少带班,可身上的任务却不比以前轻松。
秋落西抬手看了看表,说道:“最多两分钟,我一会还要去九楼上课。”
“马上,等我一会。”龙玉其立即把提前放在办公桌上的一份文件递给他。
秋落西疑惑地接过来。
“最近我们学校不是马上要举行八十周年校庆了吗,然后学校邀请了一些杰出校友回校做个讲座,让他们讲讲他们的过往经历,以此来激励一下我们学生的学习斗志。”
“所以,这和你找我来什么关系?”秋落西皱着眉道。
“当然有关系了,我需要你帮我布置讲座,做一个入场的流程出来。另外还有一个迎宾的内容,这个也很重要。”龙玉其道,“如果不是陈旭调去了一中,我也不会找你,不过目前左右看来,还是你最适合。”
秋落西的眉头皱得更深了,“您别忘了我只是一位刚过实习期的老师,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也轮不到我去做。”
龙玉其说:“我说值得就值得。”
她把杰出校友的名单以及通讯录发到秋落西的手机上,继续道:“校庆邀请的人里面,其中还有一个人是你们三十二班的呢。不过他这些年一直生活在海外,虽然平时没怎么回来过,但是这几年几乎每年都定期给学校捐赠一笔助学基金。鉴于你们俩是同学,话题上会有共同语言,要是你再敲打敲打,让他们多资助点,那就更完美了。所以学校派你出面一定是因为没有别人比你更合适。”
秋落西表情直接瘫了,什么老同学相见是假的,打着老同学旗号要赞助才是重点。不得不说,龙玉其就是一条滑溜溜的黄鳝,一等一的油滑。
“三十二班的?是谁?”秋落西的心里涌现出一个若隐若现的谜团。
“怎么?你想不起来了?难道这八年来你和张逸群都没联系过?”龙玉其直白道。
秋落西的大脑顿时空白一片,流动的血液开始变冰冷,整个人自上而下僵硬了个遍,许多年没听到过的名字,在八年后开始以这样的一种形式出现在了他的耳朵里。
他机械地开口问:“张逸群?他要回来了?”
“怎么,看你这个样子,你们还真没联系过啊?”龙玉其惊讶道,“我还以为你们一直有联系呢?”
当年他们两人几乎是形影不离,张逸群的成绩更是在秋落西的辅导下突飞猛进,龙玉其甚至对张逸群能否考上一本线充满了期待。
“那也没关系,刚好趁这次机会联络联络老同学情。”龙玉其开心笑道,“当年,三十二班一下子少了四位尖子生,可谓是损失惨重,虽然很可惜,但好在剩下的整体都考得不错。”
秋落西还没从张逸群要回来的事件中回过神来,也根本没听清龙玉其说什么。
他一直沉浸在张逸群要回来了的空白里。那个人要回来了,也不知道长成什么样了,是胖了还是瘦了,丑了还是好看了,还是和以前一样脾气暴躁吗?这些年过得好吗?哦,不对,龙玉其说他现在创业很成功,已经是大老板了,那还会记得他吗?记得他们曾经有过一段吗?
他甩了甩脑袋,懊恼自己为什么要想这些,估计是自己演自我感动的戏码太上瘾了,所以他才会忘了当初两人为什么会分开,甚至忘了他曾经恨他恨到下了永不相见的毒咒。
过去了就是过去了,没什么好想的。他强迫自己冷静,可心脏却处在无法平静的高强度震荡状态久久未能平复。
“这件事你找别人吧,我没时间。”秋落西随手翻了一下那个文件袋,都是一些有关讲座的时间安排和流程管理的内容。他并不是不愿意去做这件事,可现今他却茫然若失,他不清楚自己看到张逸群会怎么样,到底要以什么样的心态去和他见面。
毕竟断联了八年,就算是亲人,也早已形同陌路了吧,毕竟谁还会记得生命中早已毫无交集的人。
见面了会尴尬吗?还是会难受?会难过吗?还是会装作互不相识?他怎么想都觉得这会是一次不愉快的碰面。
“来不及了,秋老师,我没有给你留拒绝的余地,人差不多这几天就全部回来了,你明天上午正好没课,你正好提前准备一下,看看怎么安排人接待他们。哎,我和你说句实话吧,你总不能让那一帮快退休的老头子去搞这些东西吧!”三中年轻老师比较少,龙玉其不得不使出了杀手锏,成功地使用道德手段把他架上去。
“而且,虽然他们现在是你的同事,可他们曾经也是你的各科老师,你总不会让他们支着一把老骨头去接待自己曾经的学生吧。”龙玉其继续腹黑道,“这样,明天一早,我让学生会找几个人协助你,你下午没课的时候准备一下。”
秋落西心服口服地看着她:“......”
……
几天后。
下午放了学,秋落西在街心街道等公交车,八年过去了,街心街道除了马路变宽了些,一切都没有变化,金兰书店还在那个角落,马路两侧的老旧建筑也还在。
上了公交车,车子穿过街心公园旁边的十字路口拐进古榕树大道,紧接着经过月景花园小区门口的那条街道,缓慢地驶离曾经他无比熟悉的地方。
秋落西怔怔地看着月景花园小区门口在视野里逐渐消失,心绪复杂,眼眶泛着酸意。
公交车在城郊的一处城中村公交站台停下来,由于接近终点站,他下车的时候车上已经没了乘客。
他下了车,公交站台上清零一片,公交线路指示牌前站着一个高挑的男人。
男人背着背包,休闲工装裤脚扎进高帮靴里。他头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令人只能微微看到他白皙的侧脸。
此时,男人正站在站台上认真地查看公示牌上的公交路线。
秋落西提着公文包从他身后经过,脑海里还在复盘着这几日的课程进度,刚走出几步,他莫名地,觉得那人的背影有点熟悉,他身体顿了顿,还没来得及回头,一声熟悉的声音自他身后传来。
“落西。”
是那个沉稳磁性的嗓音,在无数个日夜里回想起的无法忘记的声音。
秋落西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炸开了毛,呈十分防御的状态。他僵直着身体一动不动地背对着张逸群站立,呼吸开始细微地颤抖。
“好久没见。”张逸群又说道。
秋落西感觉到他朝他身后走近了两步。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转过身,表情冷漠地看向张逸群。
多年后的重逢,记忆中的那个少年褪去了青涩,面容比以前成熟英俊了不少,他依旧喜爱穿工装裤和高帮靴,深邃的眉眼掩在鸭舌帽的阴影下,显得五官越发深沉。
在和那双眼对上视线后,秋落西突然像个充满攻击的小猫一样,厌恶、气愤等情绪一并踊跃上心间,嘴角挂上一抹不屑的嗤笑,道:“死人就不应该出现,滚开点,别来我眼前晃。”
原以为他这样说,对方便会自讨没趣离开。
却不料张逸群只是愣了愣,随即两手插兜,神清坦荡温和,他盯着秋落西渐红的双眼温柔地说:“很遗憾,还没死,活死人算不算?”
秋落西张着嘴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作答。他扫了他一眼,冷笑一声,“死透了才算。”
说完他转身就走,一刻都不想在这里待。虽然他对他回国的事情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可当他真的见到了人后,他却满腔委屈的怒气,只想推开他。
“等一下。”见他要走,张逸群立马踉跄着冲上去拦住他。
秋落西怔然地看着自己被拉住的手,他抬头看向张逸群,冰冷命令道:“松开。”
“给我点时间,我们聊一下。”张逸群说道。
“没空,没时间。”秋落西努力挣脱掉他,手臂上的力道却越收越紧。
“我喊你松开,听不懂人话是不是?”他低吼出声,语气愠怒,冷漠地瞥着张逸群。
张逸群听后,表情微滞,道:“好,我马上放开你,你别生气。”
说完,他立刻松开了秋落西的手,秋落西抽回手转身就走。
张逸群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走进一条有些深暗的巷子,使用门禁卡进了一栋白色的民楼,他在秋落西的楼下站了大概半个小时后,才离开。
楼上,秋落西回到家里,门关上的那一刻,眼泪便像溃堤的洪水般喷涌而出,他倚靠在门上,缓慢地蹲下身体,无声地哭到难以呼吸。
他原以为这么多年不见,两个人早就成了陌生人,再浓厚的感情都会在时间的长河里被冲淡。可当真的看见那张日思夜想的脸的时候,他差一点,差一点就在张逸群的面前哭了出来。
他用力地绞紧手中的那对卡通钥匙扣,任由眼泪顺着鼻梁滑落打在地板砖上。
他一边抽泣一边自言自语道:“为什么还要回来?为什么这么多年都没回来?”
回答他的只有静谧的空气以及自己的凝噎声。
他看着昏暗的客厅,眼泪越涌越多,无论怎么擦都擦不干净,他的眼泪好像有自己的意识一样,势必要把这些年压抑的泪水一倾而尽。
第41章
校庆这天一大早,秋落西准时出现在学生会办公室。他把杰出校友的通讯录发给学生会的学生,让他们一个个打电话去联络他们,确定好了到达时间他再去学校门口迎接他们到招待室。
龙玉其过来的时候,看到他的第一眼就是:“昨晚熬夜了还是去干嘛了,眼睛怎么肿得像两个灯笼。”
秋落西没空搭理她,回道:“嗯,被毒蚊子叮的,你要是同情的话,我不介意账户上多一笔慰问津贴。”
龙玉其笑道:“秋老师,没想到你这么会说话,以前上课的时候问你十句不说一个字,我还以为你是个哑巴。”
秋落西回道:“人都是会变的嘛。龙校长要是没别的事情干的话,就好好准备你的演讲稿吧,我这边人手忙不开,估计没空帮你过稿了。”
“行,我自己来。”龙玉其难得体贴地配合他。
秋落西率领着几位学生布置好接待室和演讲台,差不多中午十一点的时候,校友开始陆续返校。
他又带着学生等候在校门口,龙玉其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现在他们的队列中,手里还拿着一个冰袋,贴心地让学生转交给他。
“老师,校长说这个给你敷眼睛。”
秋落西愣了愣,接过那个冰袋,看了不远处的龙玉其一眼,龙玉其朝他笑了笑。
说不感动是假的。他看了眼时间,返校的杰出校友们还没人出现,他便摘下眼镜,把冰袋贴在眼皮上方,感受着凉意冲淡眼球上方的辣意,昨晚哭得太狠了,把眼睛都哭肿了,还好没人能看出他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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