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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带给周明姗和秋落西的幸福并不多,就连活着对他们来说,都是难过多过开心。可秋落西私自认为,至少他拥有过奶奶的爱,周明姗却谁的爱都未曾拥有过或者拥有得很短暂,真可怜。
“你去吧,和、和他聊聊......看看....”周明姗看着他小声吞咽道。
“嗯,我等你睡着了再去。”他又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她光洁的额头和眼角已经皱起了细纹。
时间真无情,能悄无声息偷走人那么多东西。
周明姗睡着后,他才离开住院部,往门诊楼前的花园走去。
张逸群正坐在休息椅上等他,医院的一只白色流浪猫正盘坐在他的脚边,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买了一根火腿肠喂它。
看到他,他立马站了起来,却又因为腿脚不便,朝前踉跄了两小步。
秋落西在他面前站定,先是看了一眼他脚下的那只猫,而后才抬起冷淡的眉眼看着他。
张逸群似乎毫不在意他的冷漠,看到他出现,似乎很开心,满脸堆着笑意,微笑唇高高扬起,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两人像陌生人一样站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废话。
“你的腿,怎么回事?”前几日不是还好好的吗?校庆上也没看到有任何异常。秋落西语气平淡地问他,好像就只是一个旁人对一个陌生人的问话。
张逸群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右腿,说道:“车祸后遗症,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发作一下,所以来医院开点止痛药。”
像是在给秋落西解释,却又像特意想让秋落西知道得清楚一些,他又说道:“其实不影响正常走路,就是遇到阴雨天的话,它就会疼一些。”
秋落西看到他手里还提着的片子以及满满的一袋药,他诧异地睁大了双眼,虽然只有一瞬他又收了起来。
“很痛吗?”
“什么?”张逸群突然卡壳了,脱口而出。
秋落西以为他没听清,又说了一遍:“你的腿,发作的时候很痛吗?”
“嗯......有点。”张逸群回答,眼神却一错不错地盯着秋落西的脸看,捕捉到到秋落西的表情发生微妙的变化,他暗隐内心的窃喜,脸上却不敢露出太过明显的笑容。
“坐着说吧。”秋落西走到休息椅旁。
两人并排坐在休息椅上,头顶上方的榕树枝叶替他们遮挡住了耀眼的的太阳。
那只吃完火腿肠的白色猫咪开始挨着秋落西的裤腿绕圈圈,还时不时地发出喵喵的讨好叫声。
“这些年,过得还好吗?”张逸群问他。
秋落西停滞了几秒钟,看着脚下的猫回道:“没什么好不好的。”
“那你可以通过一下我的好友申请吗?”张逸群又说。
话题转换得如此之快。
秋落西脸皮抽搐了几下。他不得不佩服这货,即便过去了这么多年脸皮依旧厚得顶一片天。
人家都当面提出申请了,他总不能当面拒绝他。
他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再打开新的朋友,把上面那条最新的好友验证当着张逸群的面点了通过。
一个熟悉的头像出现在聊天列表最上端,头像是一个穿着夏季蓝白校服的少年趴在学习桌上熟睡的照片,少年整张脸埋在双臂间,只露出半边侧脸,窗外古榕树的绿叶簇拥在走廊上,跟着风摇摆倾斜。
乍一看,会以为这人是张逸群,再细看,熟悉他的人就会发现睡着的那个人其实是秋落西。
秋落西在看到他的头像的那一刻,觉得非常眼熟,他想起了那两个钥匙扣上的卡通形象,整个人怔住了,他甚至不知道张逸群在哪些地方和什么时候偷拍过这些照片。而且每张照片的角度都出奇得一致。
张逸群亲眼看到他点了通过后,心里才松了一口气。他说:“当年,我不联系你,是我的错,我原本想着等你高考完后才和你联系的,可惜后面再也联系不上你了。”
他们两人都换了新的手机号和微信号,他那年出国后,用旧手机联系过他,可惜再也收不到秋落西的回复。再后来,他的旧手机丢失,他也因为一些意外和所有人彻底断了联系。
“我听老灰他们说,当年你缺席了高考,我可以问问为什么吗?这些年,你都去了哪里,为什么我找不到你。”
旧事重提,秋落西却只觉得一阵烦躁。那些年受到的委屈、不理解、哭红的眼在之后一段幽暗的岁月里逐渐被脱敏,遗忘。如今再提起,秋落西却只觉得惺惺作态。
秋落西却腾地站了起来,生气道:“如果你只是想和我嘘寒问暖,那大可不必。更不用费心思来我面前表演这些,太差劲了。”
迟来的关心莫过于惺惺作态的深情,既草贱又令人下头。
张逸群愣了愣,像是没料到他会突然生气,他也跟着站起来说:“抱歉,我并没有刻意去做这些,但是如果这些让你感到不愉快的话,我下次不会做了。”
“我是发自内心想要知道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想要关心一下你。”
他言词切切,竟让秋落西觉得有些许卑微讨好的姿态。
“呵。”秋落西冷笑,“知道又怎么样?你能做什么?你又能做什么?还是你觉得你该死的可以来补偿我?”
张逸群动了动唇,说道:“如果可以的话,我......”
秋落西毫不犹豫地打断他:“不稀罕,也不需要。没别的话,我还有点事,就先走了。”
说完,他立刻掉头就走了,争取在眼泪掉下之前逃离了张逸群的视线。
没重逢前,秋落西以为他们重逢后他会有很多话对张逸群说。可当这一天来临后,他却连倾听对方说话的耐心都没有。
他情绪变得易怒,没有耐心,厌烦对方的说话,动不动就想逃离。
他矫情得出奇,他在试图用一种逃避和推开的手段来确认一些他自己不知道却在意的东西。
第44章
秋落西带的是高二班,压力不大,却也不轻松,尤其是班上的学生正处在升高三的阶段。
上课铃一响,他走上讲台还没一分钟,迟到的学生统统被禁止回座位。
“你们几个,成绩差也就算了,还敢迟到,给我站到讲台上来。”
那几位迟到的学生纷纷老实地站到讲台下,直到他讲完两节连堂才被放回自己座位上。
由于他总是冷着一张脸,对谁都铁面无私,奖惩分明,所以学生们既尊敬他,也都怵他。
龙玉其总是劝他不要对学生这么严格,要对学生多一点耐心。秋落西这时就会说:“比起龙校长当年扔粉笔头,我可没有对学生采用任何暴力手段。”
龙玉其:“......”
龙玉其无数次在心里嘲讽自己当年眼瞎,居然被秋落西的优异成绩蒙蔽,以为他是什么三好学生,结果发现他就是一个腹黑的毒舌精。
“秋老师,有你是三中学生的福气。”龙玉其说。
秋落西大大方方接受:“谢谢龙校长的夸奖。”
龙玉其的脸抽搐了一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放了学,秋落西一般和学生同时离开学校。
他生活几乎家和学校两点一线,周末则留在医院全天陪伴周明姗。
下了公交车,他今天没有和往常一样直接回家,而是往家旁边的一条深巷子拐进去。
广南城的城中村大多是握手楼,巷子多是仅能通过一辆小三轮那么大的巷子,抬头不见光,只有错综复杂的电线以及黑夜。
他走着走着,又拐进了巷子中的另一条岔道。
等张逸群走近,他一把将人掼到了对面的墙上,手肘死死地顶住张逸群的脖子和下颌。
张逸群一开始还警惕地躲闪了一下,看到是他后便不再做挣扎,任由他将他制住。
秋落西狠狠地盯着他的脸,厉声道:“你他妈还要跟我到什么时候?你就没点自己的事情做吗?”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张逸群神色微敛,轻声地问。
“你到底想怎么样?”秋落西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
一连四天,自那天从医院分开后,张逸群每天等在他下车的地方,然后目送他进楼房。
秋落西本想直接无视他,可当医院告诉他,周明姗未来几个月的医疗费用被张逸群缴纳了以后,他彻底怒了。
他手肘开始用力压了压。
张逸群感受到他手下的力度,知他真的是怒了。他看着眼前这张瘦削的脸,忍住想触碰他的冲动,柔声道:“对不起,又让你不开心了,我只是想在回加拿大前多看你两眼。”
秋落西狭长的瑞凤眼狠狠地收缩,手上的力道松了松,眼神依旧凌厉地说道:“你当初走的时候毫不犹豫,现在你又来招惹我,我在你眼里是什么很贱的人吗?”
张逸群答:“不是。”
秋落西怒道:“那你还不滚,跟着我干什么!”
张逸群道:“秋落西,别对我吼,我的脾气你也是知道的,我只想和你好好说话,或者远远看看你,真的没有想惹你生气的意思。”
秋落西突然笑出了声:“你要不要听听你自己说的话有多好笑?你现在就是一个跟踪狂,这种行为还很变态,我随时可以报警抓你的,别逼我。”
张逸群深凝了他片刻,大手覆上秋落西的手肘,一个用力将他的手肘拉开,等秋落西反映过来时,两人已经互换了位置。
张逸群的气息落在秋落西的鼻梁上方,以及嘴唇上方。
“既然这样,那就把罪名贯彻到底吧。”说罢,他不由分说钳制住秋落西的手脚,狠狠地吻了上去。
唇齿相贴,一方拼命地吮咬,一方拼命地躲藏。
两人开始了一番力量的较量,血腥味开始自两人的鼻腔周围漾开。
秋落西艰难地挣脱掉他的控制,一拳打在了张逸群的脸上,张逸群没闪躲,全部接下了他这一拳的冲击。
两人无言地对视,深巷里只有两人粗喘的气息。
张逸群伸手抵在墙上。将他圈住。
他就着肩膀擦了擦嘴角渗出的血,深深地看着秋落西的眼睛,喘着气道:“你不是问我到底想做什么吗?刚刚就是答案。你说我变态也好,有病也好,我只想告诉你,我在意你,也还一直喜欢着你,秋落西。”
秋落西身体一震,难以言语地看着他。他垂下眼睑看着地上,轻声道:“喜欢我?这是什么天大的笑话?你说出来的时候不觉得虚伪可笑吗?”
“不管你信不信,我的心从未变过,也一直愧对于你。”
“你还记得以前你说过的话吗?你说以后一定不会比我差劲,秋落西,为什么你过得比任何人都差劲了?”张逸群眼神深沉,由软柔变成虎视,看得秋落西无处可逃。
像是被戳中了痛处,秋落西眼眶酸涩,他用力地眨了眨眼,将那股酸意压了回去。
秋落西偏了偏头,他身体挣扎了一下,恶声道:“关你屁事,不想被我揍就放开我。”
张逸群却用嘴唇亲昵地碰了碰他的鼻尖,说:“你打不过我。我学了很多格斗术,现在段位也比你高。”
他那些年,为了发泄心里的那股思念,也为了泄恨自己,没日没夜地躲在拳馆里练拳,他都快忘了那些日子是怎么度过的了。
秋落西沉默。
忽然,张逸群只觉得右腿上一痛,他表情立刻变得狰狞,就在秋落西准备挣脱时,他及时伸出双手将他圈进了怀里。
后背贴上温热的胸膛,秋落西有那么刹那晃神,仿佛回到了以前他坐在桌前做作业的场景,张逸群从后面抱住他,两人就这么贴着。
可终归那都是以前。
秋落西挣脱不得,便狠了劲儿地朝他腿上用力地踹踢。
张逸群疼得嘴唇泛白,额头甚至冒出了冷汗,可他依旧没有松开手。
“对不起!对不起!”他贴在他的耳边反复地说。他知道他除了说对不起,做什么都无法弥补这空缺的多年伤害,“我是真诚回来向你道歉的,不管做什么,我都愿意,哪怕你不原谅我。”
漆黑的小巷里安静无声,偶有几只流浪猫和流浪狗从两人身边经过。
隔壁巷子传来人声和小三轮的声音,却无人经过他们所在的巷子。
秋落西看着眼前这张脸,褪去了青涩的少年越发成熟英俊,胡茬也布满了嘴周,似乎比以前变得更青、也变得更粗了。秋落西抬眸去看他眼尾的那颗小黑痣,也好像淡得快看不清了。
此时,张逸群正满脸冷汗地和他对视,额头因为疼痛青筋隐露。
秋落西忍不住嘲讽道:“张逸群,你算什么东西?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相信一个人在空白的八年里还爱着我,你有这么长情吗?”
他突然站直,顺从地让张逸群拥着他,他抬起冰凉的指尖抚摸了一下张逸群的脸,淡淡道:“我很感激你为我母亲缴纳剩下的医药费,我会很快还给你。如果你真的还念及我们曾经有过一段的份上,就放开我吧。”
张逸群见他不再挣扎,神色复杂地看着他,并没有要放开他的迹象。
他看到秋落西的嘴角同样挂着血迹,他试探地伸出手替他擦掉,看到秋落西没有反抗,他再次试探地牵起了他的一只手。
他说:“好,都依你,只是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下次我回来的时候,不要拒绝和我见面?我绝对不会给你造成困扰,只要能见一面就行。”
两人四目相对,在昏暗中明亮对峙。
“好不好?就这一个请求。”张逸群再次沙哑地问道。
秋落西说:“见和不见有意义吗?”
张逸群赶紧道:“有意义,我希望你可以给我一个和你好好说话的机会。”
也不知道两人静默了多久,秋落西开了口,轻轻地应了声好。
秋落西又说:“可以放开我了吗?”
禁锢解除,张逸群放开了他。
秋落西推了他一把,毫无留恋地转身就走。
还没走出两步,只听身后传来一阵闷哼声,他回头,张逸群单腿跪在了地上,脸上的表情痛苦地狰狞着。
秋落西的迈出的脚步停顿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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