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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着对方目光所致,慕年坐在黑色真皮沙发上。
木质香水味和沙发皮革味混合在一起,慕年甚至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声,一吐一吸,轻缓平稳。
房间安静得过分,气氛却不算难熬,慕年对霍临西的寡言适应良好。
他手里还提着半湿不干的外套,裤脚湿淋淋贴在身上,有些难受。
霍临西起身,小臂微微凸起的青筋从慕年眼前飘过,喷薄的荷尔蒙混杂着香水味,轻柔地扑到他鼻尖。
慕年绷紧的神经无声放松。
男人打开对墙房门,拿回一个白色东西扔到慕年头上,又寡言地坐回去继续工作。
慕年被柔软的东西劈头盖住,他伸手一抓,原来是条大毛巾。
“谢谢……霍叔叔。”
霍临西瞬间抬头,盯住慕年:“……我有那么老??”
慕年心道非也,只是气场太强,让人忍不住主动矮一头。
“……霍总?”
霍临西不说话,依旧那副冷冰冰面容,令人完全看不懂他的想法。
慕年只得试探:“那……临西哥?”
霍临西没有理睬他的话,却也没拒绝。他合上文件和电脑,好整以暇地翘起长腿,灰色布艺拖鞋进入慕年视野。
拖鞋形状很标准,又圆又鼓,看起来有点可爱。
慕年忐忑的心绪突然一松。
“你叫慕年?”霍临西问。
慕年点头。
“这场暴雨今晚不会停,送你回去,还是留宿。”霍临西合上钢笔,看来他的工作结束了。
“可以借把伞吗,我打车就行。”慕年说道。
霍临西长腿交叠,他眉头天生耷拉,额前碎发用发胶抹上去,垂下眼睑看人时,像看路边野草。
霍临西惜字如金:“送你,还是留宿。”
慕年知道,最好从选项里做决定。
“临西哥,”他斟酌着这个称呼,“我能问个问题吗?”
“你们不合适,”霍临西平淡道,“霍家忌讳同性恋。”
慕年苦笑,“原来你知道。”
“我还没瞎。”
慕年头皮发麻:“这事已经结束了,我只是想问问,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男人眼神微冷:“没有。”
“……看来是我认错了。”慕年心情跌落。
他无意识地用毛巾反复擦着脖子。
他们之前不认识,霍临西每年来看他,只是因为他慕年救了霍明期?
“想在我书房上吊?”霍临西冷冷出声。
慕年回过神,怔愣:“嗯?”
男人伸手扯走他手中毛巾,慕年这才感觉到皮肤刺痛,可能已经被毛巾擦出血点。
“谢谢临西哥。”慕年礼貌道谢。
他一口一个临西哥,看似亲密实则疏离,霍临西却有火发不出,像个熄火的哑炮。
“让你冒雨离开,不是待客之道。”霍临西说。
“我以为我是个不速之客。”
“不速之客也是客。”霍临西说道。
他没有再工作,手里拿着一本极厚的漆红精装书籍。他看书时一动不动,连眨眼幅度都很轻,几根发丝坠落于眉骨,冷漠强势之中,又参杂着几分文雅。
轻微的书页翻动声,再加上书房里温暖的环境,慕年眼皮渐渐沉重。
……
浑浑噩噩,仿佛已经过了一个世纪,脑袋从左疼到右,又从右疼到左。
慕年睁开眼,恍恍惚惚不知身在何处,看到旁边的霍临西,飘荡的灵魂才落到实处。
“睡醒了?”霍临西喝了一口茶水,眼睛定定地盯着书本,十分专注。
慕年揉着太阳穴爬起来,毯子从脖颈滑落。他窘迫得耳朵发烫:“临西哥,我睡了多久?”
“自己看。”霍临西还在看那本大部头,专心致志,“你是第一个敢在我办公室睡觉的。”
“对不起,我头有点不舒服。”
慕年一边摸出手机,一边走到窗户边。已经过了两个小时,暴雨也归于宁静,远处高楼灯火阑珊,楼下罗汉松树影婆娑。
“临西哥刚才叫我进来,是想说什么事吗?”慕年问。
霍临西抬眼,看到的是慕年的侧影。
少年身姿清瘦但不羸弱,身量极高,侧脸的弧度利落干净,清隽挺秀,意气风发。
霍临西收回目光,合上书页,“明期心思很深,他不喜欢你,不用再浪费工夫。”
慕年勾起唇,转过身看着霍临西:“我知道他不喜欢我,不过你们真奇怪,不像亲人,反而互相揭短。”
霍临西把书扔在桌上,声响沉闷:“那不是揭短,而且在心思深这一点上,他远不如我。”
“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敢这么跟我说话,谁给你的胆子?”
慕年扬眉:“不是有句话叫‘初生牛犊不怕虎’?”
他靠近霍临西的办公桌,雅致的香水味扑入鼻腔,还有一股皮肤自然散发的温热气息。
霍临西平静地和他对视,眉头都没动一下,眼神淡漠至极。
慕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貌似十分失落:“临西哥,我还以为你有点喜欢我。”
霍临西眉头微动,面无表情地吐出三个字:“不要脸。”
慕年笑笑,伸出手指戳戳他的书:“临西哥你的书封面装反了。”
霍临西:“……”
他翻过来一看,发现书名倒置在最底下,登时一股邪火涌上心头,不只是对他自己,还有对慕年。
不知道什么叫看破不说破吗!
“只是封面而已。”他话一出口就后悔。
慕年果然探头凑近:“我怎么觉得内容也印反了。”
“你该走了!”霍临西一把合上大部头,差点夹到慕年的鼻子。
慕年摸着自己险些战损的鼻子,笑眼弯弯:“临西哥,谢谢你的毯子。”
霍临西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
“嗷!”慕年惨叫,“临西哥你和我的鼻子有仇吗!”
“车在门口。”霍临西揉揉眉心。
他无情地把慕年提溜出书房,看都不看他一眼,迈着长腿走进走廊深处一间房。
怎么看都有种火烧屁股的感觉。
昏暗夜色里,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司机没问他去哪儿,而是说:“慕先生,附近有几家餐厅还在营业,您想去哪家?”
“临西哥吩咐的?”慕年猜测。
除了霍临西还能有谁。
司机却说:“小少爷说您还没吃晚饭。”
“不麻烦了,我去T大北门。”慕年靠在座椅上,身心格外疲惫。
不过想起霍临西最后的模样,他又笑起来。
他睡着的时候,不知道霍临西经历了什么,竟然走神到拿反书的程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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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新文啦[三花猫头]
第2章 小年真棒
到校门口,司机从车载冰箱取出一个厚厚的三明治,一脸憨笑:“这个放到明天就只能扔掉。”
“行,谢谢。”慕年也没矫情。
宿舍靠近南门,从北门到南门有段距离,中间是宽直林荫大道。慕年慢慢散着步,目光放空。
他原本正坐在坟头,不知道哪个不长眼的闪电,放着那一堆挖坟的坏人不劈,把他一个好鬼给劈死了,不过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现在的时间节点应该是在大二上学期,他爱霍明期爱得要死要活,来年六月徒步时,就会为了救霍明期而粉身碎骨。
这一世他已经没有热烈的心气,只想弥补一些遗憾。
慕年踩着地上的水洼,污水溅落在雪白的鞋面。他深吸一口气,踢飞一片弯曲的树叶。
再努力一点吧,慕年,命运已经对你格外眷顾。
宿舍是四人间,他进去时室友都还没睡,两个在打游戏,一个在绣十字绣。
前世看到老二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绣花,慕年只觉得辣眼睛。现在看到这一幕,除了遥远记忆被翻新的怅惘,还是只有辣眼睛。
几人对他晚归习以为常,慕年作息表极为变态,又不爱说话,他们关系不至于矛盾,却也融洽不起来。
很久之前慕年还请大家吃过榴莲,但是那次过后慕年早出晚归回来就睡觉,宿舍关系维持在不冷不热的阶段。
慕年实在很累,匆忙洗完澡爬上床,不一会儿就睡着了,不知道室友们背着他拉了个小群,聊得热火朝天。
老大:我赢了
老大:你们别忘记我的两包魔芋爽!大包!
老二:靠,今天回来这么早,失策了
老三:气压很低啊,是不是又被拒绝了,月黑风高失眠夜啊
老大:包的,那小少爷就是吊着他,也就他当真爱
老三:等等哥们儿,不对劲!他睡着了!躺下不到两分钟!
老三:猪哥震惊.jpg
老大:他又没打呼你咋知道?
老三:我敏锐的膝跳反射感应到了
老二:拱!
慕年揉揉泛痒的鼻子,翻身继续睡。
——
他的一生犹如走马灯,在眼前翻滚放映。
幼年失怙,少年失学又复学,刚成年考上大学,唯一的家人死亡,他紧紧抓住那根善良温暖的救命稻草,却没发现稻草系在悬崖上。
徒步,山体滑坡,窒息而死。其实这样也挺好,他隐隐约约觉得自己和霍明期根本没有未来,而他也不是很想活着。
然而事情远没有结束。
据说他是霍明期的白月光,还和归国发小长得很像。因为他,霍明期和发小在一起的过程格外磕磕绊绊,不断上演着“我竟然是替身!”不你不是替身!““我他妈不想当替身!”“你他妈就是个替身!”的俗套戏码。
霍明期躺在医院里,霍临西出面,跟着救援队日夜搜寻慕年的尸体,亲手把他葬进坟墓。外界人人都夸他处理得当,让企业免于舆论风波。
霍临西和霍明期却在医院爆发争吵。
“大哥是不是忘了,林哥到底是谁害死的。”
霍明期这句话说出,争吵就此结束。
传言霍家老大不是不爱声色犬马,只是心里住着一座坟。
霍家这一辈也是撞了邪,比起霍明期喜欢上有才华有家世的发小,执着地爱慕着早死白月光的霍临西,像个守寡的疯子。
霍临西开始闷在屋子里,日复一日地酗酒。
这是他为数不多的软弱,圈子里都说霍临西被戳到了痛处,气场更加冷漠,像个无情的工作机器。霍家财产越来越庞大,他却越来越阴沉虚弱,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他每年都去墓园,一年只去一次,一去就是一整天。
多年积劳成疾,他的胃很快就出了毛病。他并不想治,晚期住院后,他的权力很快就被弟弟架空。
霍临西住进了慕年旁边的小匣子,比邻而居。
这是个完美温馨的结局,因为画面大都与霍明期有关,他和他的发小过上了幸福美满的生活,偶尔仍旧把慕年拉出来鞭尸。
慕年感到恶心,死亡不是他想象中一了百了的样子。
他忘记自己已经重生,只想回到墓地清清静静当游魂,不想当别人床上的调剂品。然而那些画面强制循环播放,就像陷入梦魇,睡不深,却也醒不来。
……这个夜晚实在是煎熬。
慕年揉着太阳穴,在狭小的床上躺尸。
……刚才那是什么,梦,还是他上辈子的人生?
里面有很多他知道的事,也有很多他不知道的,精细程度不像杜撰。
还有一件事让慕年很在意。
他作为鬼魂的五年里,霍临西确实每年都来看他一次,不过只待一个小时,很快就走了。
原来剩下的八九个小时,霍临西在陪着墓园里另一个人?
这是个神奇的梦,但想到他已经重生,慕年觉得又没什么可奇怪,只是里面的内容到底真假还有待验证。
雨过天晴,阳光璀璨,苍翠的树木生机勃勃地伸展着枝叶。
慕年把那个诡异的梦暂时搁置一边,拿出昨晚塞进小冰箱的三明治,一边吃一边给家里打电话。
铃声响了三遍,他耐心等待。
老年人接电话总是慢一些。
电话被慢吞吞接通,老年人苍老的声音传过来,第一句话就是熟悉的:“年年啊,没钱了吗?”
慕年哭笑不得,心里温暖:“外婆,怎么每次都问这句话,放心,我奖学金还剩下很多。”
“你在大城市,还长身体,吃点好的,别省钱,外婆每个月还有养老金。什么时候放寒假,记得告诉我,我把腊排骨提前洗好……”老人絮絮叨叨地说着。
慕年鼻尖发酸,眼泪模糊了视线。他抽出两张纸巾盖在眼睛上,静静地听完老人前言不搭后语的唠叨。
外婆已经八十二岁,上辈子的时间线里,明年二月老人家就会突然撒手人寰。慕年几乎被这件事击垮,霍明期对他很关心,慕年沉溺于他的温柔,紧紧地抓住这根浮木。
他点开某个聊天框,指尖却在键盘上犹豫,打下一句话又删掉。
上辈子他只有两个遗憾,一是没能多陪陪外婆,二是辜负了阵雨的期望。
慕年的高中是当地名校,阵雨是他们高中很多贫困学生的资助人,奖学金曾经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他进入大学后才有勇气联系阵雨,本来只是想表达谢意,却不想阵雨是T大学长,极为优秀的风云人物,又给了他很多指导,但他却至今不知道阵雨的真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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