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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修看的入神,忘掉了所有的事情,忽然有人戳了戳自己的肩膀。
楚修正双手懒散地搭在围栏上,稍稍侧目,见是张普通至极毫无记忆点的脸,疑惑地说道:“你有什么事吗?”
那人压低声音:“我家主人邀请您一叙。”
楚修一听到这话就瞬间警觉头疼了起来,他现在局势已经够复杂难以推进了,他不想在遇到个什么达官显贵,又把自己卷入更深层次的争斗中去了。
他一个小小带刀侍卫都能遇到这么复杂难行的处境,可以想见往后走往前爬的每一步都难上加难。
连他想休息一下都不行吗?
“不了不了,我这次来是专心看马的,帮我问候对方。”楚修也不想得罪人家,他只是想暂时避祸。
那人又劝了两次,见楚修无动于衷,一时有些着急,似乎是害怕自己主人责罚。
楚修却不管他着不着急,又不熟,不是自己人,什么情绪状态同自己毫无关系,他绝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
那人顺着楚修的目光看去,眼见他在专心看赛马,忽然说道:“如果我赌赢了,你就和我去,怎么样?”
楚修又回了下头,觉得还算有意思,略一思忖,心说八分之一,哪有那么巧,如果中了就是运气,那他不去也对不起运气了:“那好。”
“我赌白色的那匹马。”那人说道。
场中白色的那匹是个头最矮的,体型也不算丰健,是以押注它的人很少,楚修诧异地瞧了他一眼。
八匹马前仆后继,你来我往,白色的那匹遥遥落在后面。
楚修心说今日大概是不去了,他兴致有些散了,就要回去,场中几匹马临近终点,忽然场中那匹白马和发疯了一般开始狂奔,没一会儿就超越了其它四五匹马,最先冲过终点。
“……”楚修心说也许这是天意。
那人终于松了口气,面上略有喜意:“还请公子后台一叙。”
“走吧。”楚修那匹马拿了第四,他没赚几两银子,也不想拿了,直接跟着人走了。
后台端坐着一个年轻的男子,模样非常不错,眉宇间藏着少年郎独有的意气风发和不羁狂妄。
他一身锦衣,腰间佩玉,又是一块盘蟒玉佩。楚修太熟悉了,郑经天也有这么一块,现在还在自己这里。
“不知阁下是……”
“吏部员外郎。”那人见到是楚修,才堪堪站起。他虽然年轻,显得略有些锋芒毕露,但是基本的礼数还是有的,甚至还算老辣娴熟。
“我还比你低半品。”那人说道。
“在下楚修。”
“甄纲。我同你年纪相仿,以兄弟相称可好?”甄纲说道。
楚修暗自皱了下眉头。
甄纲直言道:“我知道你在这里,是因为我派人跟踪了你,我有我的难处,还请兄弟莫要见怪。”
楚修见他也算是个爽快人,但到底被跟踪,有些不爽,第一时间并未说话。
甄纲继续说道:“我是国忠大人的义子,最小的义子。”
楚修瞬间眉头皱得更深,他心下苦笑,出来休息一下,结果又遇上个人物。
真是没完没了了。而且他现在不想同郑党的更多人接触。下一步怎么走,他还没想好。
“并未怪罪,楚修告辞。”
楚修一抱拳,转头欲走,甄纲在背后叫他:“你就不想更上一层楼吗?!”
楚修当然明白他说的是在郑党更上一层楼,毕竟有些东西只能皇帝名正言顺地给他,郑党毕竟是歪门邪道,只能用歪门邪道的方式给。
“我是国忠大人最宠爱的义子,我可以帮你!”
楚修心说已经黏着自己了,这少年看着又有些跋扈自矜,如果转身走了,他怕是要想办法整自己,眼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于是止步。
甄纲见他没说话,也不是个犹豫的:“只要你帮我对付郑经天,我就帮你!我能给你想要的一切。”
楚修心里嗤笑,画大饼谁不会啊,郑国忠都未必敢说这话,这少年实在是有些张狂了。
“郑经天怎么得罪你了?”
“他同冯氏有一腿,所以才忝居高位!我是跟着国忠大人的。”
楚修心说郑党内部原来也不和睦。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你怕不怕杀人灭口?”甄纲笑了一下,“你现在已经知道这么多了,如果你不肯帮我,那……”
楚修最讨厌人威胁自己,但是又觉得甄纲略有些稚嫩:“告辞。”
“你真的敢……”
“你是要站在我们的对立面吗?”
“你走出去,就证明你是帮郑经天的,你要和我作对!你要和国忠大人作对。”
楚修心想,郑国忠一个太监,哪能满足冯氏,冯氏又是如狼似虎的年纪,有个姘头不是很正常,他们其实与其说是夫妻,不如说是公司合伙人,压根没有夫妻会做的事情。
眼下估计是皇帝还算隐忍,所以郑党的人太狂妄,自己窝里开始斗。这么看郑党也没想的那么好。那个时候投郑党是逼不得已。眼下看,还要多加斟酌。
一旦和平就会分化,但是一旦危急到了冯氏和郑国忠的利益,他们又会联合在一起,他们就是这样的复杂的关系。只是现在他们太安逸了而已。
“我不想加入这些争斗。”楚修说道。
“你已经加入了不是吗?”甄纲有种少年的执着与不放弃,“你能帮郑经天,为什么不能帮我?”
“你想我做什么?”
“你把告诉郑经天的消息都告诉我。同时我要你监视郑经天,告诉我他的一举一动。”
“你想怎么他?”
“不用你知道。”
楚修耸了耸肩,甄纲见他无懈可击,一时有些牙痒痒。
“你这种心性斗不过他的。”楚修实言道。
“用不着你管!”
楚修转头离开了,“你不说就当你是答应了!”
楚修没搭理他,头也没回,径直离去。
——
醉生酒铺后面的宅院里。郑经天恭恭敬敬地给楚修倒了杯茶。
“多亏你和我汇报消息,郑党内的一些腌臜事,你也知道了。实在是羞愧汗颜。”
楚修心说能窝里斗无非是利益分配不均的问题,僧多粥少,不患寡而患不均,千古以来,能做到一碗水端平的人都是超人,鲜少有之。
而且人是不断变化的,自己变强了,待遇却没有变强,肯定会惹来人的不满。
“你为什么选择帮冯氏而不是国忠大人?”
郑经天本就高看楚修,眼下见他对自己如此忠心耿耿,这种消息,自己冒着风险第一时间和自己汇报,更是对他有了一两分感激之情。
“没什么为什么,我对你颇有好感。”楚修说道。
事实上他也很讨厌郑经天,尤其是在最开始他和裴羽尚被他带过来的时候,他威胁自己,楚修是个记仇的人。能威胁第一次,情况不对就会有第二次。
这人是毫无底线的。
俗话说,善始善终,没有一个好的开始,哪来一个好的结局?
郑经天心下略有些傲慢,自己是谁,哪里需要一个区区五品带刀侍卫的好感?但他嘴上也没说什么反驳的话。
“你跟着冯氏不会后悔的,冯氏想要更进一步,但是国忠大人却想着这样已经够好了。”郑经天终于把楚修当做自己人了。于是开始和他讲一讲郑党内的分立。
“当初让萧皇后暗中抱养孩子充当新帝的事情,你肯定不知道,这就是冯娘娘主导的,可惜萧皇后是个不识抬举的,非要扶现在的皇帝上位,国忠大人年岁大了,胆子小,想着当个党派头目就够了,冯娘娘一直很不满这一点。”
楚修了然,原来是为这个。“您看着很沉稳。”
郑经天哈哈大笑:“你是说我不像是想要更进一步的人吗?”
“对。”
“淡泊都是假象,因为要骗人,如果你告诉别人你自己野心勃勃,会惹来诸多的麻烦和打压,炼酒和竹艺,无非是欺骗人的手段。”
楚修心说,果然是个心机深沉、胸有丘壑之人,郑党内的确卧虎藏龙。
不过他也和郑经天学到了。自己毕竟初出茅庐,纸上谈兵,郑经天却是官场老油条,还在郑党内混到能跟甄纲争第一义子的地位,足以证明他的实力。
“哈哈,你跟着我不会吃亏的,到时候我就是第二个国忠大人,冯氏也会成为你的母亲。”郑经天终于对楚修表示了自己真实的诉求。
楚修这才恍然,一切都是郑经天的障眼法。
“本官很是高看你。你一定不要让我失望。郑党应有尽有,国忠大人却小气,自己用最好的,舍不得给旁人。他老了,需要人顶替他。”
楚修朝郑经天抱拳,“不辱使命。”
“哈哈哈。”郑经天笑了两声,虽然这么说,却没太把他当回事,只是觉得自己多了个亲信而已,自己的亲信的确很多。
——
从醉生酒铺出来,楚修买了两坛酒。
坐上马车,秦周说道:“少爷是回家?”
楚修说道:“去一趟裴府吧。”
裴羽尚一听说楚修居然主动来自己府上找自己了,就高兴不已,楚修的马车刚到裴羽尚的府第门口,裴羽尚已经在门口等待了。
楚修从马车上跳下来,裴羽尚看到他拿的两坛酒,说道:“这次终于是你请我了。”
他领着楚修进入府邸,周围看见他的丫鬟小厮都恭敬地对他行礼。
“你现在处境不错。”楚修说道。
“是啊,多亏了你,以前他们都对我傲慢得很,爱答不理。”
裴羽尚一想到先前,就叹息不已,这才多久,他就已经适应别人对他的新的态度了。人的适应性果然很强。一旦适应之后,他觉得这样太爽了,根本不想回头。
裴羽尚说道:“对了,我带你去见我娘亲吧,上次就说带你见,一直都忙没机会。”
“好。”
跟着裴羽尚去了楚仪院,一位美丽妇人正在门口张望,眼见裴羽尚回来,立马迎接了出来,又看到裴羽尚身边的俊美男子,一时有些不好意思。
楚修心说天下的母亲都一个样。
“你是裴羽尚的朋友楚修吧?他经常提起你。没事就在我这里说你。”
“娘!”裴羽尚不好意思地喊了一声。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们都是好朋友,快进来坐,夏春,还不快去小厨房弄点吃食来。”夏春应该是裴夫人的贴身丫鬟。
楚修全了礼数,和裴羽尚一同进去,夏春很快端来好几样糕点,裴夫人亲自摆盘。把好吃的都放到了楚修跟前。
“娘,你偏心!这道分明是我最爱吃的。”
“你天天回来!人家是多久才来一次!”裴夫人白了裴羽尚一眼。
“楚修,”裴夫人叹了口气,“我特别感激你,一直都找不到机会表达,如果不是你,也不会有我们母子的今天。”
她一个大人,却对一个十九岁的少年说了这样的话,感情之情可想而知。
“娘,你说这个干嘛?”
“不用谢,他也帮了我很多。”
“不,还是要谢的,人不可以没有良知,不知晓感恩。”因为神仙飞燕粉的缘故,她和白氏一样容光绝世,裴责的回心转意,不可能没有神仙飞燕粉的缘故。男人都是好色的。
“不说这些, ”楚修要的也不是人家的感谢,只不过是出于朋友之情,举手之劳帮助一下,“裴夫人,我带了点酒,我同裴羽尚到外面喝酒去了。”
“好的好的。你们玩。少喝点。”
“娘,知道了!”裴羽尚撇撇嘴。
楚修和裴羽尚出去,裴羽尚才凑上去,低声说道:“怎么样,你考虑得怎么样?”
他眼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让楚修觉得,是不是自己给他的安全感实在是太足了。让他这个时候还有功夫笑自己。
“没想好。”
“那你慢慢想,这是个大决定,别着急,事缓则圆。”
“我知道。”
“来一是请你喝酒,另外是告诉你一件事。”
楚修把自己偶遇甄纲和去找郑经天的事情和裴羽尚说了。裴羽尚一惊,他不太懂党派中的龃龉,楚修一一同他分析了,裴羽尚这才知晓。
“你怎么想?我不是很懂,这么看来郑党也不安稳?”
“你知道吗?没有安稳的人和事,人时时刻刻都在变化,要么无聊要么折腾。”
“他们的日子是过得太好了。”
陡然听到这句,楚修忽然想到了江南玉。比起郑党的安逸分裂,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似乎显得太苦了。夜夜批不完的奏折,差劲的病恹恹的身体。
“那你就这么卖了甄纲?”
“不然呢?”
“甄纲不会报复你吗?你难道指望郑经天保你?”
楚修一贯不爱指望别人,能自己解决的事情绝不把希望压在别人身上,更何况这个人是野心勃勃的郑经天。
“我在甄纲那里把郑经天也卖了就行。”
“你这样不怕他们什么时候联合在一起把你给搞了?”
“我还有皇帝。”楚修说道,“我还有退路。实在不行我就投敌。”
“你真是毫无节操。”
“节操能保命吗?”
“说得对。”
“唉,不谈了,喝酒喝酒。三杯两盏,忘了个稀巴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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