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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空达在殿门外一见他,就凑上来问道:“你伤好点了吗?”
楚修向他展示了一下,纱布揭去了,留下一道结痂的正在努力愈合的难看的伤疤。他的手臂修长惹眼,皮肤也还算白皙,整体的美感却被这道疤给破坏了。司空达一时有些唏嘘,好像白璧微瑕一样有些感叹。
半月没见,楚修的气质又沉淀了一点下来,司空达说不出他哪里变了,又好像变了许多,他摆摆手,也不高兴想了:“你快进去吧,别让陛下等急了。”
混元殿内,江南玉扔了奏折,气呼呼地坐在上首,陡然见到进来的楚修,心里纳闷,他好像有些变化。但是又说不清道不明。江南玉一时辨析不清楚。
楚修不去看江南玉,垂首侍立在外面。江南玉忽然起了一点好奇心,招手让他过来:“楚修,你过来。”
楚修心想,你是把我当哈巴狗吗?但他又不得不过去,江南玉拉过他的手。楚修吓了一大跳,怕他又划自己一刀,他都应激了,就要抽手,江南玉冰凉的指尖忽然抚摸上了那道伤口,“像一条蜈蚣。又像一道绳结。又像一个糖果。”
江南玉,你真是个恶魔。楚修心想。有人对着他划出来的伤口这么高兴。江南玉,你真的是个神经病,历史上的帝居然真的是个神经病。历史不骗我。
“陛下,”楚修就要抽手,江南玉死死不放,“疼不疼?”他仿佛终于有心情有时间过问一下宠物的心理状态了。
“不疼。”
“你在撒谎。”
那你叫我怎么回答?
“陛下……若没什么事,微臣下去了。”
江南玉却忽然低头,伸出灵巧的细小的舌尖,猫咪一般从上至下轻舔了一下那道伤口,伤口还没有好全,带去一丝异样的感受,楚修陡然瞪大眼睛,心头划过一丝异样的涟漪,江南玉特别爱干净,他有洁癖。
他甚至都不让人触碰,嫌恶别人脏,但是他却做出了这样变态的事情。
他舔得很小心翼翼,似乎怕弄疼了他,楚修却心想,你在事后十五天终于意识到别人也会疼,你可真厉害。你现在是闲的蛋疼吃饱了没事干,突然想起自己了。
楚修忽然有一种冲动,一种躁动,想要惩罚他,惩罚他对他做的一切过分的行为,自己一直都如此克制退让,是不是一直都错了,是不是自己应该吓他一下,这样才能让他知难而退。他根本不知道这么做的后果。
于是他就这么做了,他好像什么都不管不顾了,忽然扯过站在阶上的江南玉的肩膀,在江南玉浓厚的怔愣中,将之陡然拉近,仰头吻了上去。
“……?”江南玉彻底呆住了。
他退后一步,差点跌在地上,满面赤红,楚修忽然心情很好。这半个月来的坏心情一扫而空。他终于知道了。他终于知道了!!兔子逼急了还会跳墙,更何况是人呢?
“放肆!!!”江南玉有些六神无主了,他退后了一步,案上的奏折都被他打掉了。
他的玉手按在背后的案上,似乎这样的动作可以为他找到一丝久违的安全感。能够让他重新找到身为帝王的尊严。
“你给朕滚!!有多远滚多远!!不然朕杀了你,对,朕要杀了你!”他拔起墙上挂着的刀,就要挥刀砍楚修,楚修有了上次的经验,早就习惯了,一个侧身闪过,根本没搭理江南玉,直接跑出去了。
跑出去之后,心想,他妈的什么劳什子的人忍让,去你妈的。
他都快忘了自己是个现代人了,他都快忘了自己骨子里到底有多流氓痞气了。自己本就是在社会上混迹长大的,连当老师都只不过是表面为人师表,私底下里要多自在有多自在。
该死的,他不想忍了。忍耐的结果就是江南玉的得寸进尺,他居然能把自己砍了!!!
既然忍耐没有结果,那就无需再忍,反正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怎么做都是错,不如按照自己的心意来,怎么爽怎么来!
这也是个分界线,让他意识到了先前的自己不对,自己之前实在是太憋屈了,太委屈自己了,自以为委屈可以求全,换来的却是对方一而再再而三的得寸进尺,可是谁想得到,他能在太岁头上动土,能忤逆江南玉啊???忤逆皇帝,可是他今天真的做到了。
他忤逆了皇帝,忤逆了天下第一人。
爽。
哈哈哈哈哈。
司空达一来,就看到了在殿门外大笑出声的楚修。他笑得前仰后合,甚至笑出了眼泪。司空达还从来没见过有个人可以在冷冰冰、死气沉沉的混元殿外笑得如此鲜活热烈,一时有些被他晃了眼。他实在是太俊美了,连阉人都觉得他吸引人、令人挪不开视线。
楚修见是司空达来了,这才又恢复了镇定平静,至少表面上是这样的,他面沉如水,仿佛自己有多无辜存在,对一切一概不知。一切都和他毫无关系。什么也没发生过。
“你怎么了?”
“没什么,刚刚有个小太监和我讲了个笑话,我听了很是开心。”楚修说道。
“原来如此。”司空达半信半疑,“那我进去了,你在外面守着。”
“好。”
司空达进了内殿,才逐渐嗅到一丝不对劲的气味,皇帝脸微微发红,坐在案上有些颓唐地、双眼无神地出神。他很少有这样出神的时刻,他要么是在忙,要么是在忙的路上。忙里偷闲的时刻几乎没有。
他抱着一推奏折,在奏折里显得格外瘦弱,却又有着不容忽视的力量,可是这会儿他却少了寡淡沉默,嘴唇有些发红,容色鲜活,他低敛着眉毛,仿佛有些委屈。
又仿佛有浓浓的怒气。他似乎被风暴、厄运席卷了,带来的后果是想要大开杀戒,把自己讨厌的人都杀光。那种杀意极其凌厉外泄,让人恐惧害怕。
司空达还好,他已经习惯了喜爱杀戮的江南玉,心中却是暗中无比诧异,以为自己看错了。江南玉的这种情绪太复杂了,以至于人精司空达也第一时间无法辨认,陛下从未这样过。这他很确定,陛下从小到大,都没有像今天这样过。
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但是他完全不知道。
司空达的大脑此时还没能把蛛丝马迹联系在一起,在不久的将来,当他知晓楚修和江南玉之间发生了什么时候,他对自己曾经的迟钝后悔莫及,这样说不定他还来得及制止江南玉和楚修的关系朝着不可预测的方向去发展。
江南玉见他来了,用最快的速度恢复神情,声音还有一丝颤抖,他不敢相信有人可以挑战他,他不敢相信有一天有人可以未经允许主动对他做点什么,简直是……简直是无法无天,简直是不怕死,简直是不要命了,简直是……简直是混蛋!!!“你来做什么?”他的声音冷如冰霜。
“东厂那边的事情,小的料理好了,所以小的过来。”司空达放低声音,伏低做小。
“如果一个人冒犯了朕,朕是不是该杀了他?”江南玉忽然冷声问道。
司空达愣了一下,毫不犹豫地说道:“当然!!谁敢冒犯陛下???”
江南玉沉默了。
司空达彻底摸不着头脑了。
“算了,滚!!给朕滚!!都给朕滚!!”江南玉把桌上所有的奏折都呼在地上。
司空达吓坏了,立马倒着跑出去,跑出去后,在殿门外忍笑的楚修跟前,抹了把汗,说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也不知道。可能今天陛下心情不好。”
“也是。”
“那你要不要进去安抚安抚?我是不行了。”司空达已经被江南玉给赶出来了。
“不了不了。”楚修心想,江南玉见到他,怕是今晚都睡不着了。
第59章 江南玉吃了哑巴亏
江南玉长这么大从来没吃过这种哑巴亏, 说不出口,从他出生起,就是锦衣玉食,丫鬟小厮伺候, 从他出生到现在, 没有一个人敢冒犯他。
大家都对他毕恭毕敬、颤颤巍巍, 连比他大了足足四十多岁的司空达都对他噤若寒蝉。
没人让他吃瘪, 没人敢忤逆他, 没人敢触他霉头, 他的一切想法都可以得到实现, 他觉得自己的想法就是天,自己的想法就是一切, 登上帝位之后, 尤其如此。
更多人对他颤颤巍巍、噤若寒蝉, 更多人从骨子里怕他, 全天下的人尊敬他,他的命令就是圣旨, 就是天意,君权神授,他就是神明,他自己也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当他最初为色所迷,问楚修愿不愿意当他的娈童的时候, 他本以为楚修应该感恩戴德, 谢天谢地, 却没想到这个看上去谄媚怯懦的带刀侍卫,居然义正言辞的拒绝了。
那是他过往的认知第一次有了一丝裂缝的时候,他忽然发现, 好像有人可以忤逆自己,有人可以逆着自己的意思来,有人可以不满足自己的需求,那个时候他的感觉是很新鲜很奇妙。
好像遇到了一个很好玩的东西,像是孩子发现了蚂蚁,猫咪发现了羽毛。因为他觉得自己可以不高兴的时候轻易地玩弄蚂蚁,扯拉羽毛,所以他玩得很开心,玩的很尽兴,因为他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都可以抽身离开。
却没想到今天他被蚂蚁咬了,被羽毛扇了。
他有种说不出的委屈,像是孩子被蚂蚁咬了之后的疼痛大哭,像是猫咪被逗猫的玩具吓到之后的惊悚应激。他感到很害怕,似乎再想下去,自己的世界都要颠覆。
根深蒂固的三观仿佛裂开了一道口子。他拼命地想把它堵上,夜里,江南玉辗转反侧,他第一时间意识不到的是那是个吻,只能意识到他被冒犯了。
他脑子里满满都是自己被冒犯的场景回放。有人居然敢冒犯自己。
不是承受着自己的雨露君恩,而是……
怎么可以有人这样……!
江南玉一时咬牙切齿。想要发落楚修,却不知为何心底居然有丝害怕。
这丝害怕让江南玉晦暗幽微的心底更加害怕。他不是害怕害怕本身,而是害怕自己害怕的情绪。
这人身上到底有什么能量,为什么他敢这么做。
江南玉聪慧绝顶,以前能轻易地洞悉他人的动机的想法,如今他却看不透猜不破一个区区御前带刀侍卫的想法。
那这个皇帝他怎么做???
他要发落这个御前侍卫,他要赶走楚修,可是……
这不是证明自己怕了吗?
江南玉又翻了一个身,已经初春了,又穿着睡袍,燥得很,他有点贪凉,半边身子都露在纹着五爪金龙的被子外面。
他睡不着,想个合理的主意发落楚修。他一定要楚修生不如死!没有任何人可以冒犯他!因为他是皇帝!!!他一定要用楚修最在意的事情惩罚他,他要毁掉楚修的一切!!
可是睡不着本身让他觉得更加害怕。他凭什么睡不着,他明日还要上早朝。
于是他安慰自己,这只是一件小事,他现在最重要的是睡着,楚修又不会跑,他只是一个低贱卑微的侍卫,自己什么时候想发落他都可以。
他一定会找到一个合适的不会暴露自己的害怕的安排。
他又翻了个身。
——
从皇宫出来,楚修心情大好,裴羽尚来接他,见他满面春光,一时有些打趣:“怎么了,遇到梦中情人了?”
“那没有。”楚修笑道。
“那你笑什么?这么开心。”
楚修心下也有些感到奇妙,奇妙于江南玉的反应,他的反应实在是让自己太开心太痛快了。他来古代半年来这么些天,这是他笑得最爽朗最天真无邪的一天。
他第一次在江南玉那里感受到害怕。他居然会害怕!
他到底只是个孩子。他不知道做很多事情的后果。
希望他这次投鼠忌器,以后不要再对他动手动脚的了,这样自己的目的也完全达到了。
他真的该长点记性,不该自己一个人应激,也要江南玉感受一下应激是什么感觉。
让他以后看到自己就害怕。
至于其他的,他已经不管不顾了。上次江南玉砍了他一刀,让他意识到了在这样一个残暴不仁的帝王面前,哪怕没有做错任何一件事,自己都可能死,那就破罐子破摔了,到底谁怕谁还不一定呢。
想到那些江南玉打掉在地的奏折,楚修就微微扬起唇角。
“我可能当不了御前带刀侍卫了。”他说。
裴羽尚愣了一下:“是因为上次的事情吗?”
“陛下应该会发落我。我有很大概率会掉脑袋。”楚修说道。
“啊???”裴羽尚吓了一大跳。
“算了,狗日的皇权,我躺平了,爱怎么着怎么着去吧。我忍不了了。”
楚修不接受暴力和人身伤害,如果说之前他还愿意忍着,到了江南玉动手这个地步,他真的忍不了了。士
可杀不可辱。他也是有气性的,不是个乌龟王八,之前江南玉就反复在他的底线上摩擦,但是那个时候他想着还能忍一忍,现在真的忍不了了。
他开始后悔以前为什么要忍,也许从一开始,他就该强调自由平等。一步错,步步错,一开始退让,就无休无止,直到让到了江南玉砍了自己。
也许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就是教帝王做人,没人敢说他们的错误,自己又不是萧青天,有萧皇后这个靠山,自己什么也没有,人微言轻,有什么资格教人做人,更何况是高高在上的皇帝?
但是江南玉就是不对,就是做错了。
死了就死了,楚修现在反而想开了。反正他不亏,就算他成了历史上无名无姓的一具骸骨,他也值了。这辈子真值了,他忤逆过皇帝!
这么想着,他越发觉得内里气性舒展,这么些日子的憋屈一扫而空,“走,我们去喝酒。”
“好啊。”
到了菡萏酒铺。酒喝了一半,楚修的仆人秦周忽然走过来,避开酒铺里的其它人,悄悄在桌下递给楚修一张纸条。楚修在裴羽尚疑惑的眼神里看了眼纸条上的字,笑了笑,把纸条还给了楚修。
秦周等待着楚修的处置,楚修却摆摆手,在裴羽尚好奇的眼神中,根本没处理纸条的事情,笑说:“我们继续喝。”秦周领命缄默又忠诚地下去了。
“怎么回事?”裴羽尚伸头过来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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