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舟垂眸,又想起了纪庭中,那是兄长的爱人。
如今,两人都归于尘埃。
“走吗?”他问。
“走。”应来仙说着,已经先一步迈出了门,“不出几日便会到了,以江云渺的性子,昨夜的人可不是全部,有人想盯着看,那就顺其自然好了。”
总不会得了意。
燕舟点点头,他知道的,这个人从来不打没把握的战,从来不会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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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辰
当江云渺瞧见应来仙所送的礼物时,也只是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那两个血淋淋的东西。
“卑鄙!”四大元帅如今只剩其三,三人皆是怒火冲天,“这应来仙当真下得了如此狠手!”
与他们想必,年轻的帝王就要平淡多了,“老师向来说到做到,这样的做法已经算是慢的了。”
江云渺口中说的话没有对失去重臣的可惜,反而让人品出了几分欣赏的意味。
三个元帅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只能暂时将怒气压下。
“陛下所言极是,只是此仇不报,我们不甘心。”
“那你们找机会杀了他就是。”江云渺轻飘飘道:“弱肉强食,要怪只能怪他们技不如人,难不成我们见过的尸体还少吗?”
“更何况他是朕的老师,这天下的所有人比不上他的一丝一毫,只要他愿意留在云辰,有点损失又何妨。”
三人皆是沉默,陛下如今的皇位是如何来的,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了。
而他对应来仙的执念,也早就到了疯魔的地步。
“我的好弟弟呢?”江云渺跳转了话题,摆摆手,让人将应来仙送的大礼处理掉。
“尚未找到。”
“猫捉老鼠的游戏他还没玩够呢。”江云渺低笑一声,“继续去找,朕倒要看看,在这天子皇城内,他能躲到哪去。”
陈闻还真没躲,此时的他正光明正大地落坐于云辰皇城脚下的一家茶馆内。
这地方清雅脱俗,本不是他平时乐意待的地方,只是现在……顶着一张儒雅斯文的脸,又看着面前的人,陈闻实在没办法了才忍了下来。
“怎么?还不习惯?”谈从也扣着茶盏的手点了点桌面,说:“你得感谢载玉君子,一手好技艺也是弄在了你的身上。”
陈闻摸着脸上那薄如蝉翼的肌肤,真真像人皮一般。
这世上再没有人比左灵木更精通人皮面具了。
陈闻百思不得其解,当然,谈从也能找到他是在意料之中,十年的相伴两人的默契没人比得上。
“城主,你说你光明正大坐在这里,那我这样还有什么用?”陈闻调侃道:“这天下谁不知道我们家城主的威名。”
“再有威名也为你跑了一趟,陈闻,太优柔寡断可不是好事。”谈从也一语中的。
陈闻摸了摸鼻子,笑道:“怎么着也是……有着血缘关系在。”
“你拿他当至亲,也得看对方怎么想,都成过街老鼠了,这可不是你的风格。”
陈闻只是笑笑,“城主你都看出来了,那小子心够狠,也够硬,但是我做不得那等狼心狗肺之事,他没得手便行,有城主在,我还会死不成?”
谈从也不语,他知道陈闻的状态不对,打他潜入这皇城不费吹灰之力找到人开始就发觉了。
陈闻看上去没心没肺,对老皇帝更是没什么情谊在,但世上的时候就是那么奇怪,当一个人仅剩那么一个至亲时,多少会产生些许感慨。
陈闻现下便是这样,他对江云渺既没有情谊,甚至可以说是厌恶。
可如果说要亲自解决了对方,那他还真没想过。
虽然凭他一己之力也不可能办到。
“流玉君子现下如何了?”陈闻故作轻松问:“许久未见,我还怪想他的。”
只见谈从也一记厉目而来,陈闻识趣儿地解释道:“替城主大人你关心关心,毕竟公子那身娇体弱的……不对,也不能这么说,他那武功也是随随便便就可以吊打我……”
“现在除了你,谁都很好。”谈从也道:“皇城封锁,江云渺是铁了心不让一只蚊子飞出。”
陈闻耸肩道:“那也拦不住城主你啊。”
“要是一个人自然没问题,可我为什么来这你不清楚吗?”谈从也毫不客气怼回去。
“我相信公子和城主里应外合肯定没问题,一定会打得江云渺落花流水。”陈闻一副无所谓的模样,“那可是流玉瘦雪,天下谁能有公子精明,所以我不担心。”
“你这算盘倒是打得好。”谈从也道:“也不怕自己没那个命。”
“我可不信命,我信公子和城主。”陈闻摩挲着下颚,笑道:“你们就是这世道的主宰,那我还有什么可怕的。”
谈从也将杯中凉掉的水洒落在地,抬眉道:“我没有好脾气,但是来仙心善,他想征求你的意见,陈闻,你得表个态才行。”
陈闻的笑慢慢消落,半响才道:“让公子怎么来都行,其实……结局早就定了不是吗,城主你也知道,我是拧巴的人,最是做不得选择。”
“行。”谈从也也不磨叽,当机立断替他做了决断,“那这件事,你就只能得到这个结局。”
第143章 尽然
◎褪去了少年气,如今站在他面前的,早就不再是当初那个人。◎
南安二十一年。
云辰帝江云渺挑起战乱,要求云无以应来仙为质换两国和睦,天下纷争再起。
应来仙到达边关,正是歇战之时,夏日的沙漠异常灼热,纪老将军白发苍苍却已等待多时。
他那双久经风沙的深邃眼眸正打量着面前的青年,与记忆中那位遗世独立的少年重合。
两人是见过的,那时的应来仙也不过一十三岁,如今却是脱胎换骨,与记忆中像,又不像。
“纪老将军。”应来仙于风沙中主动开口,打破了长久的寂静,“别来无恙。”
纪老将军抚了摸鬓边白发,低沉道:“果然担得起流玉瘦雪的名头,只可惜,红颜终是祸水。”
方知有接过了话,“天下早已乱成一锅粥,不过需要一个契机来打翻这一锅粥罢了,将军又如何能不明白。”
纪老将军的目光扫过他,“你是方临江的儿子?和你老子相比还是差了点,想当年你的父亲可比你狂许多,当生不出你这般文人风骨的儿子才是。”
“将军何须如此。”应来仙轻叹,“棋局已定不是,无论是江湖还是朝堂,现如今都到了死局。”
纪老将军冷哼一声,“旁的我不管,只是那江云渺未免太猖狂了些,我云无的土地,不会让出一寸,云无百姓,也不会交出一人,倒是你——”
他看向应来仙,看着青年那任旧没有任何神色波动的脸,“若是两国相争必有一方落败,你会站哪里?”
应来仙掀开头上的纱帐,迎着风声道:“我如今已经站在这里了。”
“可若是……”纪老将军迟疑了一下,继续道:“江云渺和你师兄,必有一人将死呢?”
这种大逆不道的话,着实不该是铁骨铮铮的纪家人说的。
可纪老将军就是这么想,也就这么问了,他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终会是这场战争的终端。
应来仙看向广阔无垠的沙漠,如今经过血水的洗礼,就连泥沙都不那么纯粹了。
“没有人比江云渺更适合做帝王。”他说:“但我要希午活着。”
一个纪庭中……就够了。
否则他活到现在,又是在坚持什么呢。
“行了,这么些文邹邹的话就不必说了。”纪家将军摆摆手,“总之,谈城主已经和我说明,你们年轻人想怎么闯就怎么闯,有我们这群老头兜底呢。只是,民声四起,哀怨连连,最终也只会是一句红颜之祸水。”
“人言可畏,不过总归也只是人言罢了。”应来仙道:“希午比你我更懂。”
如今这局面,只怕是帝王钟希午,也受困。
以一人换取和平,无论在谁看来,都会是一笔不错的买卖。
可这个人,偏偏是应来仙。
“风真大。”应来仙眯着眼,抬起手臂,于指缝间窥见残阳。
随后,是战鼓四起。
“劳烦将军替我开条生路。”应来仙将折扇握于手中,淡道:“闹剧要结束了才是。”
方知有已经率先冲上了阵,江湖人不问朝堂事,可这天下早就乱套了,什么破规矩都没用,如今坐山观虎斗的,无非是亲眼见证过当年的血战,听到流玉瘦雪的名头,便已打了退堂鼓。
纪老将军扛着长刀,已然瞧见了满眼鲜红,他说:“纪家人从来不会退缩,庭中说你算无遗策,希望真是如此。”
狂风带起的石沙裹挟着浓重的血腥气,应来仙看着冲锋上阵的几人,心里的盘算早就清清楚楚了。
“接下来,该是他来请我才对。”他低声着,仿佛随口一说。
燕舟却在这时候明白了他这句话的意思。
应来仙站在高处,那是可以俯瞰整个战局的位置,站在他身侧的燕舟自然也是如此。
所以他清楚地看到,有人穿梭于血地中,赶往远处,带去消息。
不过片刻,便传来议合的消息。
方知有将剑刃上的血抹去,抬眸往上,应来仙抬了抬手,便见到了前来议合的官员。
那人只是简单地带了一句话——江云渺想见他。
而给出的条件也十分诱人,一次见面,休战一月。
“他还真能开出口。”方知有道:“倒是有几分昏君的做派。”
但是不得不说,就算是昏君,也只有江云渺才配那个位置,方知有见过巅峰时期的云辰,也见识过江云渺不曾显露的手段。
生在帝王世家,江云渺足够幸运,因为他生下来就是太子。
他也配得上那个位置。
“昏君可没他那么深的心思。”应来仙轻描淡写道:“他是我教出来的。”
所以他知道江云渺会如何行事,对方也知道他不会拒绝。
“去吗?”燕舟问。他早就做好了一切的准备。
“不过是见一面就能换来一个月的休战,为什么不呢。”应来仙笑了笑,说:“这可是很合算的买卖。”
方知有道:“若是钟希午知晓,怕不觉得这买卖合算。”
他力排众议不惜出兵也要保下的人,如今却是一句话将这个局面打破。
可正如钟希午了解应来仙,应来仙也最知晓他的心思了。
钟希午早就清楚会是这样的局面,他不过是在告诉这天下人他的态度永远都不会变。
“我们陪你去。”燕舟说:“一旦入了皇城,怕不仅仅是见一面那么简单。”
“燕公子聪明了不少。”应来仙打趣道。
燕舟顿时有些窘迫,猛然醒悟,就连他都知道的事,应来仙怎么可能没想到呢。
“你们就别去掺和了,江云渺做足了准备,想去也进不去的。”
方知有道:“他的心思昭然若揭,来仙,你多加小心。”
燕舟想了想,说:“有谈城主在,想必他也不敢贸然下手,那我们在城外接应。”
应来仙跟随议合官员一同入了云辰,时隔多年再度来到这里,不得不感慨江云渺确实是做帝王的料子,哪怕如今两国交战,但依旧看得出百姓安居乐业的模样。
马车一路急行,入了宫门,又得了人来接应。
来的人应来仙也识得,云辰四大元帅之一。
他开始怀疑江云渺是不是故意的,明知道自己送上的礼有多么招人恨,还偏偏选了这个人来。
“流玉君子,请。”那人说话客客气气,可作为一个剑客,特别是常年杀人的剑客,眼里的怒火和杀气是藏不住的。
应来仙大大方方地走在前面,点明道:“戾气太重,过刚易折,元帅可别怒火中烧,最终得不偿失。”
那人咬着牙,分明是恨急了,最终也不知什么缘故,竟是半句话不说,全程静默地将应来仙带到了一处宫殿。
这宫殿应来仙也不陌生,都住了很多回了。
如他所料,江云渺不在内,等到侍从上了茶点,陆陆续续安排妥当,那人才姗姗来迟。
褪去了少年气,如今站在他面前的,早就不再是当初那个人。
“多年未见,老师别来无恙。”江云渺摆摆手,宫殿里的侍从全部退了出去,一时间只剩了两人。
他于应来仙对面坐下,客客气气道:“学生多年来一直挂念老师,如今看老师安然无恙,也就放心了。”
语气平常,像是两人之间不曾有过一丝隔阂,倒是师生和睦的场面。
“陛下客气了。”应来仙不慌不忙地给自己倒着茶,说:“如今局面,陛下不是早就料到了?”
江云渺淡笑道:“老师教我的,不要给自己留下后顾之忧。想来,我学得是极好。”
“后顾之忧……”应来仙轻声道:“这忧一字,你怕是没掺透。”
“那也无妨。”江云渺道:“老师也说过,不要轻信他人,所以我向来只信我自己。当然,老师除外。”
应来仙没再说话,两人就这般诡异地沉默了下来,都在等对方先打破这个僵局。
最终江云渺败下阵来,他太清楚自己的手段在应来仙面前不过是班门弄斧,很多事情对方不说破,只不过是没那兴趣,可不代表他看不懂。
“我原以为老师不会再回来。”江云渺轻声细语,说出的却并非什么好话,“可是老师的出现才是这场斗争的导火索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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