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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知有一走,室内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
应来仙本以为至少谈从也会先开口,可他想错了,对方显然比他想的更有耐心。
“谈从也?”应来仙软下声音去拉他的手。
谈从也漫不经心错开身子,不让他碰。
方才是有人在,有些事不便说,应来仙一看这情形,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真的生气了。
印象中谈从也还没这么沉默的时候。
“谈城主?”应来仙探过身子,眼睛还没瞥到人,就被一把推开。
“啊!”应来仙低叫一声,下一刻,谈从也已经拉过他的手,急问:“磕到哪儿了?”
其实哪也没磕到。
他眼眸一转,顺势靠在谈从也怀里,将手腕搭在他胸膛,低声道:“磕到这里了。”
谈从也见他眼里的狡黠,哪有什么,分明就是耍自己的,他冷哼一声,就要推开,应来仙这次是提前做好准备了,就是抱着他,然后说:“我才醒,你就忍心这般对我,看来从前的话都是唬我的。”
谈从也气极了,掐着他的下巴,厉目问:“那流玉君子倒是说说,我唬你什么了。”
应来仙目光一软,含情带泪,“一路上来的温顺模样都是装出来唬我的,吃干抹净就暴露原形。”
被倒打一耙,谈从也怒极反笑,应来仙不得已扬起头,脖颈扯出一条精美弧度,这模样落在谈从也眼中那就是他讨好的手段。
他惩罚性的低头,应来仙轻叫一声,察觉到那湿润的唇角落在敏感的脖颈上,随后一阵刺痛,谈从也的声音沉得吓人,“是谁吃干抹净就准备走人,应来仙,是你。”
“我没有。”
应来仙不会承认的,哪怕现在这人在气头上。
谈从也低垂着眼眸去看他,带着掠夺和审视,那种居高临下的目光,一寸寸扫过应来仙每一寸肌肤,要将他活吞入肚。
应来仙拉着他的衣领将人拉进,眼眸中泛着淡淡的水雾,又带着化不开的浓情,他负气道:“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喔?”谈从也指腹摩挲着那温热的下唇,带着些调情的意味,却不行动,“我小人之心,应来仙,你真当我看不出来你心里在想什么。”
这一路上两人单独相处的时间少,他也顾忌着来仙身子的缘故,很多事没有挑破。
可不代表他看不出来。
应来仙打从一开始,就不是奔着治病来的。
他来到这个地方,只是为了知晓属于青女的过往,想寻求一个早已有所猜测的真相。
至于这条命是烂了还是死了,都无所谓。
应来仙有些心虚,但他看向谈从也的目光坦坦荡荡,他用沉默向谈从也表明了态度。
他不想活。
是真的。
至少在此之前都是真的。
谈从也目光变了样,像是一头凶狠的兽,声音都沙哑起来,“我不允许,应来仙。”
“你要想死就连带我一块,现在把我杀了就是,最好请人来作法,免得我到下面也缠着你。”
关于应来仙的过往,他所经历过什么,谈从也无法全然知晓,可这一路走来,该知道的他都知道,不该知道的心里也猜到了大概。
应来仙的过往是他心坎上爬不过的高峰,也成了堵塞谈从也通往他的道路。
他不要这样的应来仙。
这个人应该是鲜活的,至少像当初一样可以露出獠牙撕打啃咬,也不会放弃的应来仙。
应来仙赶在谈从也发狂前凑了上去,轻轻吻着他的眉心,他凝视着谈从也,从那双漆黑的瞳孔中看到了谈从也的痛苦。
这个人心里的苦不必他少。
可一路走来,谈从也都将自己的情绪放得很好,应来仙却永远是被关照的那一个。
应来仙吻上那双眼睛,声音亲昵道:“我舍不得。”
“谈从也,我舍不得你,这是真的。”
先前的不想活是真的,现在的舍不得也是真的。
他埋在心里不知多久才爆发的情感,又是用尽所有力气才爬到这一步,他谁也舍不得。
“可是我好恨。”应来仙与谈从也额间相抵,“我好恨自己。”
谈从也捧着他的脸,心情再次跌入泥潭,“是我情愿做你的侩子手,你罪孽深重,我也不干净,来仙,哪怕跌入泥潭,也还有我。”
他们早就烂透了,谁也抹不干净谁。
应来仙靠在谈从也肩上,他想到自己的一生都在为一个虚无缥缈的真相所惑,他失去了太多,搭上了太多人的命。
与此同时,谈从也也没逃过‘青女’种下的果。
两个人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的,他们干净不了。
“带着我一起下地狱。”谈从也吻着他的发,说:“我们都一样,谁又比谁干净。”
应来仙靠在他怀里,轻声说:“如果可以,我真的……”
真的不想重来。
他给不了谈从也承诺。
他也无法去骗自己。
“这一次就够了。”谈从也总是能看穿他在想什么,“我不会放手,你也别想甩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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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九官一遍磕着瓜子,一遍将云清里拉到自己身边,笑道:“小两口闹点矛盾很正常,你看他们像不像……”
“不像!”云清里一把捂住他的嘴,“宴九官,你话怎么越来越多了,再多嘴,今晚就别上我的床。”
“哎呦。”宴九官这下哪还顾得上旁人,“别啊别,好哥哥,我错了。”
云清里瞪大眼睛,赶紧去堵他嘴,“别乱喊!”
宴九官眨着无辜的眼,“怎么了,是不是好久没听到我这么叫你了?”
云清里羞得耳朵都红了。
温照林对此见怪不怪,甚至已经可以八风不动安静地坐着嗑瓜子。
方知有如坐针毡,他也是现在才看出这两人的关系,一时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云清里好不容易叫宴九官闭了嘴,想到有小辈在,不能丢了脸。
宴九官脸皮厚,不说这事后反而一屁股坐在了方知有身边。
“前辈……”
方知有有苦难言。
“我一早就看出来了,你这家伙不对劲啊。”
宴九官眯着眼睛,“你身上,为什么也会有青女的气息?”
方知有默默挪开了些,说:“这真是晚辈想请教一事。”
他将自己同应来仙一事简单概括,宴九官听得瞪大了眼,温照林已经没了磕瓜子的力气。
只有云清里很是淡定,在他说完后第一个开口:“青女是希望来仙不留遗憾,幸福美满的,可遗憾是概括不完,也无法全然留下。”
所以,方知有在应来仙最放心不下他的那一刻活了过来。
从此,那一丝执念将两人牵连在了一起。
这或许是青女留下的唯一好处。
方知有知晓了原因,笑道:“原来如此,其实晚辈早就猜到了。”
只是还想要个定心丸,至少确定一下是否与应来仙身子日益虚弱有关。
“你很关心来仙。”宴九官打着一脸嬉笑。
方知有坦诚道:“他比我的命更重要。”
“一开始,我只是将来仙当做一个闯荡江湖的挚友,可是后来……”
后来他随着那人回到了过去,见到了太多事间的无可奈何,见到了应来仙的无能为力,也知晓了他悲惨的过往。
所有的一切,都令方知有震撼。
他在那一刻知晓了自己尚存于世的真相,于是决心从此以后不让少年再孤单。
无关风月,凭心而动。
他们之间的情谊远不止是一个挚友就可以概括的,可如果要用一个词来形容的话。
生死之交。
“人的情感很复杂。”云清里轻声道:“是潜移默化,深入于心的,对每一个人的情感都是如此。你将来仙视为性命,他亦如此。”
世间不是只有爱情才刻骨铭心。
第129章 说谈
◎春去秋来,用不了多久,他可以等到那个人,至此再顾不及其他。◎
蓬莱仙岛上什么都不缺,又是四季如春,隔绝外界干扰,正是个好修养的地方。
自从云清里开始为应来仙治疗后,谈从也就没再见过那人。
他心里是害怕的,应来仙巧舌如簧,最是懂得如何拿捏他,哪怕两个人什么都做了,也抹不去这个事实。
方知有懂应来仙,却也知道感情的事容不得外人插手,他顶多也就是规劝,让谈从也心里好受一些。
“来仙经历的种种本就容不得他滋生情感,谈城主,他愿意与你交心,已经是十分难得,你又愿意为了他四处奔波,两人心意如此,旁的什么,又何必在意。”
蓬莱仙岛有一棵巨大的梧桐树,下边的树根蜿蜒盘旋形成一张巨大的桌椅,几人闲时便落于其上。
方知有是知道应来仙将这份情感看得多重的,所以他才会说出这番话。
温照林不知其事,只是对这些事多少有些好奇。
就连刚从屋子里出来的宴九官都凑了过来。
“他心里什么都装得下,就是没有自己。”谈从也低沉着声音。
应来仙随时都能丢下他。
这是他不能接受的。
“情这个字啊,就是这样,你们还年轻,有这些思绪是正常的。”宴九官开始了老生常谈,“想当初我和阿云也是这般。”
谈从也抬眼看向他,那双漆黑的眼眸什么都没说,但很显然,他在询问方法。
宴九官嘿嘿一笑,神秘道:“夫妻么,床头打架床尾和,说到底还是得在床上。”
方知有一口茶喷了出来。
温照林翻了个白眼,“老家伙脸皮是越来越厚了。”
“前辈。”方知有求饶道:“这些事应该不和用我们说吧。”
宴九官盘腿坐下,“怎么不用,我一眼就看出来,你们是不是没几次?”
方知有一个正人君子听得面红耳赤,谈从也却是坦坦荡荡点头。
“那不就对了。”宴九官开始传授自己的办法,“我和阿云就是这样,不管什么话,不论他再怎么生气,到了床上就都能说透了。他不说,你就好好折磨折磨……”
“行了老家伙!”温照林实在看不下去,将方知有已经不知道看哪了,所以打断道:“谁要听你的事,我要听他们的。”
“小兔崽子有能耐了?”
“我要告诉师母。”
“行,我也想听他们的。”
“……”
宴九官开始正色起来,“其实你们之间的事很简单,你最初是怎么看待来仙的?”
谈从也道:“我一开始是为了寻找长叶殿的线索,后来我见到了他的聪明才智,那时我只想杀了他。”
温照林一口茶没进嘴里就哆嗦出来了,“可以啊,你挺会玩。”
“后来我只想见着他,想看看他究竟能翻出怎样的天地,而现在,我只想他活。”
谈从也从前追求过很多东西。
他想要扬名立万,想抛弃过往塑造一个全新的自己。
后来到了沂水城,他想能自由地在大漠奔跑,能策马奔腾,无所顾忌。
他想过要寻找自己的亲生父亲,看那究竟是怎样的低劣能做出抛妻弃子的事。
但他后来发现,这些他都不想要。
他只想要一个应来仙。
“这江湖群雄并起,无数豪杰都想要他的命,但不乏想要他活着的人。”谈从也一字一句,铿锵有力道:“我要让他跨过那条河,从此,世人再奈何不了他半分。”
“你们两个还真像。”方知有笑了笑,“来仙也曾说过,这世间无数人想要他死,可他偏生就是活着,他心思深,或许谈城主并不明白,来仙对你的心思从很早之前就种下了。”
那人雨夜庭院,桃花树下的惊鸿一瞥,不过也是他早已安排好的重逢。
温照林在宴九官这里得知应来仙的事,他重新踏上江湖时,听到了有关应来仙的不少传闻。
那时候的他一直以为,应来仙的归宿会是身为九五至尊的钟希午,这天下和朝堂,都是他应来仙的可用之地。
可是他发现自己错了,错得离谱,钟希午的心思昭然若揭,若应来仙真有那意,何必走到如此地步。
他不知道的是,早在这一切之前,应来仙的心里就已经住了别人,从此,再无人能闯进去。
“男人么,就是口是心非。”宴九官语重心长道:“特别是漂亮的男人,尤其是像来仙这样什么世面都见过的人,几头都占了,你要说想彻底看透他,想要他满心满眼都是你,那是不可能的。”
毕竟除却这些,应来仙放不下的东西太多。
他可以做到心狠手辣,算计这天下,连自己的命也搭进去。
也可以为了一点小恩小惠,就贡献出所有的温情。
谈从也就是知道,他才生气。
“我当初觉得,这样的人留在世上,只会将江湖搅得天翻地覆。”
他曾经与这天下很多人想的一样,觉得应来仙就是身来祸世的,哪怕这江湖已经够烂了,也不能说翻就翻。
“所以我想杀他,但我逐渐发现,就连这样的人,也有力不从心的时候。”
从他情愿将人带到沂水城,在大漠中那支故意射偏的箭已经说明了一切。
“如果是你想杀他,他不会还手。”方知有低笑一声,“他设了这个局,你如果情愿掺和进来,那便是友人,并肩作战。如果你不愿,便是杀了他,他也心甘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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