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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呜呜哭着,用袖子一遍遍擦眼泪,两个袖子都湿了,泪水却依然止不住,流不尽。
冰冷又粗糙的草地、永无止境的撞击、霸道狠戾的啃咬……只要一闭上眼,红墙之下所经历的一切便立即重现。
他觉得自己不再完整,某片灵魂缺失了,被迫丢在干枯的无人经过的草地上。没人会在乎,没人会寻找,只有他永远忘不掉。
***
精美的茶具被甩向空中,弧线尽头是清脆的炸响。
看着碎成几瓣的茶壶,晔妃的心情似乎好些了。但也仅仅是好了一点点而已,能让他暂时不再砸碎第十二个东西。
“简直……”他没办法骂出来,只能憋在心里。
他被瑶帝放鸽子了,打扮妥当等了大半宿,却被告知皇上累了,早就回银汉宫睡觉去了。原本这也没什么,皇帝临时变卦的事情多了去了,可就在早上他才听说瑶帝之所以打道回去是因为半路上遇见个人。
不光遇见,还当场临幸。
这还得了,一夜之间,皎月宫成了所有人的笑话!
他越想越气,好容易降下的怒火又拱起来,就在他再次拿起杯子要扔出去时,近身伺候的晴蓝回来了。
“都查清楚了,被临幸的是个叫白茸的宫人,十四岁入宫,今年已经是第六年,早先跟着尚功局学缝纫,但手脚粗笨总学不会,后来就打发到尚寝局司舆司负责洒扫和其他杂事。”
晔妃踩着一地碎片冷笑:“竟是这么个破玩意儿,浪费了我的杯子。现在人呢?”
“已经带到了,在外面候着。”
晔妃吩咐:“把这收拾了,然后带进来。”
很快,屋内打扫一新,地上看不见一丁点儿碎渣子。
白茸跟着晴蓝进到大殿,视线瞬间被华丽的装饰吸引。他从没来到这么漂亮的地方,甚至不敢相信还有这么漂亮的地方,宛若仙宫。在此之前,他去过的最豪华的地方就是孙司舆的房间,屋里有扇四联屏风,画着彩绘。在他做错事被骂得狗血淋头时,他就幻想自己是那屏风上的一朵花,什么也听不见。
也许是视觉上的冲击力太过强大,以至于他忘记来时的忐忑和森严的规矩,禁不住打量起来。地上铺的是软毛地毯,走上去软软的热乎乎的;红色的殿柱上雕着金色的祥云和花卉,就连椅子腿上都刻着花纹。两旁有好几盆绿植,叶子翠绿,花朵鲜艳,他不禁赞叹宫中的养殖技术高超,在冬天都能养活牡丹。可走近了一瞧,才发现那些是盆景,用翡翠和玛瑙做的,形态逼真,连细小的花蕊都能看出来。他惊讶之余,张大嘴巴,像个白痴似的,路都走不直。
不远处,有人咳嗽一声。
他顺着地上的长毯向尽头望,三个台阶之上坐着一位绝色美人。那人双眼妩媚,皓齿红唇,黑底红花的高领长袍下露出一双镶珍珠的丝鞋,整个人斜靠在椅背上,高贵慵懒。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人们口中美艳绝伦的晔妃,不由得看痴了。
晴蓝用脚顶他:“无礼!还不伏身低头!”
他赶紧跪伏下去,却听晔妃道:“罢了,正好抬起身子本宫仔细瞧瞧。”
声音很好听,像黄鹂在唱歌,但语气不善。此时,他心里又打起鼓来。等了一晚上的彤史没有来,却等来晔妃的召见,这实在不是什么好事。
晔妃续道:“本宫还当是什么倾世容颜,原来就是这等平常货色,定是用了妖法蛊惑皇上,拖出去,杖毙吧。”
他啊了一声,吓得身子歪软在地上,舌头哆嗦打结,一个字都说不出。
就在刚才,他还幻想自己也能住上这豪华宫殿,身穿绫罗绸缎,可仅仅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却要命丧于此。
现在再看这宫殿,如阴曹地府,那高位上的人就是十殿阎罗,正对他露出白森森的牙,发出恐怖的笑声。
“晔主子饶命啊!”他终于喊出来,“是皇上强迫奴才的……”
“你给我闭嘴!”晔妃登时火冒三丈,怨气冲天,美丽的容易几乎扭曲。瑶帝对一张平平无奇的脸产生反应,以至于当场办事,都忘了和他温存,而这张脸的主人竟还有怨言,这不是变相寒碜他吗?
“拖走,快拖走!”他声音越发尖锐,百灵鸟般的嗓音长出了刺。
一见主人动了怒,两旁的宫人们不敢耽搁,急忙抓住白茸的胳膊往外拽。
白茸吓坏了,拼命挣扎,身子左右扭着,啊啊地叫。
这时晴蓝突然和晔妃耳语:“彤史还没去,万一皇上记起他来让彤史记录,咱们给打死了就不好交代了,还是稍等一阵,看皇上的态度。”
晔妃沉吟一阵觉得很有道理。虽然他相信瑶帝是不会为了一个宫人的死活而迁怒于他,但也确实提点过,让他性子收敛些。如若今日直接把人打死,说不定自己在瑶帝心目中的形象又差一分,为了个贱奴这么做太不值当。想到此,他收回成命,摆出一副大度的模样,说道:“罢了,看在你初犯的份上,免了死罪,赏二十板子,回去记住错处,要是再敢犯,绝不轻饶。”
白茸还未来得及开口,就被拉到殿外,趴到地上,手脚都被按住,四指宽的竹板子一下下砸在屁股上。
自打进了宫,他还从未被这样打过。以前教他缝纫的师父脾气好,见他总学不会也不打骂,只叹气。后来被分到尚寝局,孙司舆脾气差,可也没这样罚过,最多是抄起手头能打的东西胡乱甩两下,然后臭骂一顿。
因而这打板子的痛楚是他难以忍受的,身后就像浇了热油,滚烫热辣,针扎如麻。他疼得来回扭,哀号连天,可还没叫唤几句,嘴就被塞住,身后的击打更重了。
好容易挨完,他已哭得不像样,脸像花猫似的。
他被拖到晔妃面前谢恩,晔妃不想看他那鼻涕眼泪混在一起的恶心模样,更懒得听那些含糊不清的谢语,直接挥了挥手,放他离去。
傍晚,阿瀛因为值守不在房中,他一人不方便上药,趴在床上忍着痛胡思乱想。想起晔妃的话,委屈极了。他有什么错,分明是瑶帝的错,瑶帝让他脱衣服,他敢不脱吗?
他抹掉眼角泪花,又摸了摸肿大的屁股。两团肉硬邦邦的,连带着大腿根也肿得厉害,像是被烤熟了,翻身都成了问题。
入夜,他因伤痛睡不着,正闭眼数羊时门外起了骚动。只听孙银道:“这么晚了,旼主子怎么来了,有什么事您吩咐一声,奴才一定做好。”语气小心翼翼。
“没什么,就是好奇罢了,没你的事,下去吧。”这声音也好听,但比晔妃的差了些。
他正思忖,门开了。一个清丽脱俗的美人走进来,眉心贴着紫钿,长发披肩满头珠翠,一袭藕荷锦袍,外罩灰绒坎肩,联想到孙银说的话,应该是旼主子。
他记起来,宫里似乎有位旼妃。
这可是跟晔妃相当的人物,他立时心下打颤,唯恐再被打一顿,挣扎起身想下地行礼,口中慌道:“奴才知错了,不敢了。”
旼妃拍拍他的肩膀,按住身子,柔声道:“我还没说什么,你就认上错了?”
“晔妃说奴才有错,要奴才反省……”他低下头,心里依旧慌慌的。
旼妃道:“我不是他,我觉得你没任何错处。”说着,给他顺了顺乱糟糟的头发。
白茸自挨了打回到司舆司,还没有人安慰过他,孙银甚至还故意折磨他,把他按在椅子里枯坐了一炷香的时间,就为看他龇牙咧嘴的模样逗乐。此时听到这句久违的宽慰,他鼻子发酸,眼圈立时红了,小声抽泣。
旼妃为他擦掉眼泪,拉开被子,说道:“趴着别动,我给你上药。”
“这怎么行,奴才受不起。”白茸擦了一把眼泪,抓紧裤带,两个脸蛋红透了。
旼妃道:“别害羞,肿块要揉开才行,否则越来越难受。”
旼妃身后跟着的近侍竹月劝他:“我们主子是为你好,就别扭捏了,再不上药,明后天都下不了床。”
白茸羞得头埋在枕头里,心里却害怕。若几日走不成路,孙银不定要怎么欺负他呢。想到那些不堪入耳的辱骂和花样百出的惩处,一直紧抓裤带的手渐渐松了——脸面算什么呢,他这样的人是没脸的。相比之下,还是屁股要紧,养好伤能走能跳,比什么都强。
他赧赧地道了一声谢,音细如蚊。
“晔妃下手真狠,得亏是隔着条棉裤,否则肯定要破皮流血了。”旼妃将药膏涂在紫胀的肿痕上,说道,“你放心,既然承幸,我一定会让皇上给你名分的。”
冰凉的药膏缓解胀痛,白茸心下舒了一口气,抬起头:“奴才不想要名分,只想等年龄够了放出宫去。”
旼妃望着他,眼中闪动一丝怜悯:“被皇上临幸的人是永远出不了宫的,你还是绝了这样的念头吧。”
“可皇上只是一时兴起……”
“皇上的一时就是你的一辈子,认命吧。”
白茸爬起来跪在床上,眼泪又流下来:“求旼妃帮帮奴才,奴才这辈子都会记得您的恩情,求您了。”
“我就是在帮你呀。”旼妃站起身,扶住他的肩膀,美丽的面容露出寂寥的神情,“临幸了却不记录,这才是最凄惨的,既出不去,也求不到富贵。”
“奴才不求富贵,只想……”
“你想不想并不重要。在这宫里,没有‘我想’,只有‘皇上想’,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旼妃将他拥在怀里,在耳边轻轻道,“忘掉以前的人和事,你的人生重新开始了。”说罢,走出房间。
竹月临走前又望了他一眼,柔声说:“想开些,未必是坏事,至少不用再被人呼来喝去。”
他望着合上的房门,掩面哭泣,对他来说这就是坏事。如果说,他在踏入皎月宫之前还有过一丝丝的希望,那么在棍棒加身之后,他彻底对这所宏伟的帝宫产生了恐惧。
这里不过是蒙着华丽面纱的刀山火海罢了,死亡如影随形。
他甚至不敢想象,当皎月宫的晔妃再次看到他时会怎么做,是再打一顿还是直接掐死?
他绝望地想,那十个艳红的长指甲一定会陷进他脖子里。
那天之后,他过了几天清静日子,一日三餐有人来送,孙银也没找过麻烦。
待到第五日,尚仪局的人到了。来者面无表情地捧了册子把他的年龄籍贯以及承欢时的具体情况一一详写,合上本子后才露出笑模样,让他先住在原处,但活计是不用再干了,至于什么时候迁出,另行通知。临走时,还道了一声恭喜。
他茫然地看着前方,不知喜从何来,只朦胧地知道,从此以后他不再是宫人奴才,而是半个主子的白美人。
第3章
2 湖与柳
虽然摆脱了奴才身份,但白茸还是过得小心翼翼,每日见了孙银仍习惯性低声下气。而孙银则依然趾高气昂,他见过太多像白茸这样的人,被临幸同时也被遗忘,然后在角落里寂寞等死,因此根本不把这事放在眼里。他甚至不理会该有的上下尊卑,还是像以前一样指派白茸干活。
一天,白茸正站在椅子上用鸡毛掸子掸房梁,旼妃突然来了。
“你在干什么?”竹月仰头,一脸惊诧。
他从椅子上下来,将鸡毛掸子放在一旁,低头道:“司舆说房子脏了,让我扫扫。”
旼妃向门外张望,皱眉道:“这的人就是都死光了,也用不着你干活。你现在是皇上的美人,可不再是尚寝局司舆司的宫人,要时刻谨记身份。”
他缩着脖子点点头,随旼妃走出房间。孙银就跪在外面空地上,对他挤出一个难看的笑,脸上的横肉堆成一坨。
旼妃居高临下道:“皇上的美人你也敢支使,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孙司舆是不是也想着哪天使唤我给你擦桌子?”
竹月把掸子往地上一扔,扬起一堆土,弄得孙银灰头土脸,满嘴土腥味。
“这个……都是误会……”孙银哆嗦着肥厚的嘴唇,眨着黑豆似的小眼,一指白茸,“是白美人主动帮忙。”
白茸盯着他,委屈道:“我从没说过要扫房梁,我以前摔下来过,不敢爬高,是你非让我上,还说我要不干活就没饭吃。”
“你……”孙银瞪眼,慌恐更甚,本以为按照白茸胆小怕事的性子定会默认下来,根本没想到白茸会直接顶回来,让他罪加一等。
旼妃沉声道:“到底怎么回事,说清楚。”
孙银抽了抽嘴角,无话可说。按他的料想,白茸被晔妃打了,哪怕有旼妃罩着、入了册,也不会再有什么前途。毕竟晔妃和昀妃交好,昀妃又是瑶帝的心头好,那俩人在宫里可谓呼风唤雨,无人敢阻。然而,他忘了一点,旼妃就算拿不住晔妃,捏死一个小小的管事还是易如反掌的。现在,他肠子都悔青了,张着嘴不知该如何辩解,支吾半天,最后发出一声哭腔,磕头如捣蒜,不停求饶。
旼妃看了看四周跪伏的人群,说道:“看在你这么多年尽心办事的份上饶了你,自个儿掌嘴三十,好让你这张嘴长长记性,别什么人都敢使唤。”
在司舆司里,孙银便是这一方天地里的王,从来只有他打人的份,哪儿挨过打,可此刻跪地上啪啪扇起自己来毫不含糊。每打一下,肥嘟嘟的身体便是一颤。
白茸一时看呆了。
旼妃走上前挽住他,说道:“今儿个天气好,陪我去花园走走吧。”
远离了清脆的巴掌声,白茸吊着的心渐渐放下来,脚步轻快许多。
旼妃道:“现在你是美人,走路要挺胸抬头,不能再像以前一样缩头缩脚。”
白茸连忙挺直腰板。
旼妃又让他来回走了几步,指出仪态上的不端庄,他用心记下,一一改正。等他做得差不多时,旼妃带他到御花园:“今日是有一事想请你帮忙。”
他自知当不起这个请字,欠身说道:“有什么事请吩咐,奴……我能做的一定做到。”
“哈哈,也不是什么难事,一会儿皇上、晔妃和昀妃会到湖边散步,你坐在石头上,皇上若问话,你就随机应变,务必让他为你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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