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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晔妃精神抖擞地带着个尚仪局的宫人霁青来到毓臻宫,说是奉旨教导白茸身为妃嫔的礼仪。
白茸虽然害怕,但听到这是谕旨也没有办法,只得小心翼翼请晔妃上座,站在下首不知所措。
霁青是尚仪舒善之以前的徒弟,熟知各种礼仪。而舒尚仪本就是晔妃的旧识,又是昀妃保举之人,因着这两层关系,霁青刻意讨好,一见白茸傻呆呆的,当即从袖笼里滑出根细竹篾,不轻不重地抽在白茸腿上,说道:“第一条规矩,见到高位要跪拜行礼。”
晔妃没想到霁青会这样做,着实一惊,且规矩也不太对,跪拜礼那是在极少数的正式场合才用到的。他想出言阻止,但又乐得看白茸倒霉,于是按下心中所想,并不表态。
霁青得了晔妃的默许,越发蛮横,又狠狠抽了一下。白茸痛得弯下腰,跌在地上,嘶嘶地倒吸凉气。一抬头,眼见竹篾又扬起来,马上顺从跪伏,心知今日是难熬了。
在接下来的三个时辰里,霁青一直在刁难,一会儿说走路仪态不对,一会儿又说奉茶姿势不好,总之各种挑毛病,稍不合意就挥动竹篾抽下来,美其名曰纠正错误。
等晔妃看累了,教导才暂停,临走前说第二天继续。
白茸忍痛跪在地上恭送晔妃出门,身上疼得站不起来。筝儿将他搀到床上,掀起衣服,只见身上布满一条条鲜红的肿痕。
他让筝儿取些胡林霜来,后者却道宫内没有这东西。
“怎么会没了?”他疑道,“前几日我还见到一罐。”
筝儿双手一摊,撇撇嘴:“主子怕是记错了,奴才可没见着。”语气很是坚定。
“不可能,那么一大罐就放在架子上,你怎么会没看见。”他一瘸一拐地下地去寻,在博古架上找了一圈愣是没看见熟悉的罐子,失望道,“果真没了。”
他把内殿侍奉的另两人叫到跟前询问,其中一人说道:“那罐子是奴才放架子上的,昨天早上奴才打扫房间时还见着了,怎么今日就没了,莫不是有人偷了?”说着,瞟了筝儿一眼。
筝儿立时跳起来,伸手一指:“你说谁呢,我跟在主子身边出出进进,要是我拿的主子会看不见?倒是你们两个成天在屋里头呆着,趁主子不在时偷拿点什么,神不知鬼不觉。”
两个宫人立即跪倒,口说冤枉。另一人对筝儿道:“你少血口喷人。我们入宫已经六年,从未行错事,均是清清白白的人。你去尚宫局打听打听,谁不说我们的好。至于你可就不好说了,三番五次偷懒耍滑,被几个地方踢来踢去,要我说最有嫌疑的就是你。你口口声声说跟着主子服侍,可真是这样吗,哪天不是借着各种由头躲懒。主子让你拿个东西,一去就是两刻钟。你就是在银汉宫当差,转一圈下来也用不着这么长时间。你说说看,多出来的时间干嘛去了,还不是偷摸着藏东西去了。”
白茸听到这里狐疑地看着筝儿,问道:“到底是不是你拿的?”
“不是!主子可以搜奴才的住处,要是有那胡林霜,奴才任凭发落,可要是没有,奴才就磕死在这里,以示清白。”筝儿双眼通红,一指殿柱,已现死志。
白茸被这架势吓住,身上反而不疼了,激出一身冷汗。
这时,一个宫人道:“主子可向慎刑司报失窃,他们主管内宫一切罪责纠纷,让他们去调查,定会查出真相。”
筝儿望着那两人,幽幽道:“你以为慎刑司只会查我吗,你们也得去过审,这院子里所有的奴才都得去,到时候一顿板子打下来,保不齐谁先被打死呢。”
对于慎刑司,白茸早有耳闻,凡是进去的,没有不脱层皮的。以前他还在司舆司时,孙银就喜欢拿慎刑司吓唬他。他不愿为此等小事弄得所有人不安生,更不愿看到有人因此受到伤害,说道:“罢了,没了就没了,就当它长腿跑了。”
他转身走回床上躺下,暗自可惜那罐子胡林霜。那是瑶帝在“花园惊魂”之后赏给他的,是来自西域的秘方,涂在太阳穴上可以安神助眠,抹在皮肤上亦可消肿止痛。
至于到底是谁偷了东西,三人都有嫌疑,一时半会儿还真说不清楚。
***
旼妃听说晔妃自请教导白茸之后,当天晚上特意去了思明宫。
昙妃正在沐浴,是他的近侍浅樱将他迎进去的。
旼妃笑着问:“怎么你没跟着?”
“他洗澡慢得很,要添四五遍水,里面热乎乎的,我受不了。”浅樱出身贵族,是昙妃的媵侍,不在宫籍,旼妃对他很客气。
“他在灵海洲也这样?”
浅樱坐在榻上,递给旼妃一杯茶:“可不嘛,没一个时辰出不来。偏他还喜欢一个人,不让人服侍,有时时间长了,我都怕他熏晕了。”他的云华官话说的和昙妃一样好,若不是那一头棕色长发,旼妃真要以为他就是尚京人。
他们边喝茶边聊,说起灵海洲的天气来。
旼妃好奇问道:“听说你们的王都延城还要靠北,冬天雪很大吧。”
浅樱回道:“确实比尚京大得多,一下雪有两尺厚,要是房子不结实,能给压塌了。”
“那打雪仗一定很有意思。”
“雪小的时候可以玩玩,雪大了便玩不成了。大风一吹,刮起一片雪雾,眼前全是白茫茫的雪片子,什么都干不了,只能在家窝着。”
旼妃没见过那么大的雪,憧憬道:“真想去看看啊,尚京的雪很少,只下一点点,连地都下不白呢。”
正说着,昙妃在里间喊人。
浅樱进去扶他出来,给他稍稍弄干头发,然后对他俩笑了笑,退出房间,离开大殿时,还不忘把外间守候的宫人们全打发出去。
昙妃穿着单薄的长袍,全身上下粉粉嫩嫩,像个精致的白瓷娃娃,未施粉黛的脸庞看起来自然又活泼,显示出健康的朝气。他靠在墙上,一伸脚搭在绣墩上,说道:“刚才在浴室,脚踢到架子。”
旼妃依旧坐着,似笑非笑:“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呢,跟个孩子似的。”一双眼盯着白皙的脚趾,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着急见你。”昙妃动动脚趾,呼出一口热气,“现在还疼呢。”
旼妃来到他跟前,握住纤细的脚腕,伸出舌头在脚背上一舔,仰头道:“现在还疼吗?”
昙妃笑了:“现在全身都疼。”
旼妃在那脚背上拍了一下,说道:“上床去,别凉着。”
“你也来。”昙妃钻进被子,披了衣服靠在床头。
“我来是有正经事儿商量。”旼妃挪了地方,坐床边把担心的事说了,最后道,“江仲莲要是借机把人整死,咱们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昙妃一边玩弄软尺一边道:“放心吧,晔妃既然是奉旨,就不会做出格的事。当然,昼选侍肯定要吃些苦头,但这也不是什么坏事。”
“为什么?”
“我看皇上是真喜欢他,所以你的这副枪头要是使得好自然能把昀、晔两人压下去,可要是不小心,也会自伤。所以现在多敲打敲打是好事,让他知道尊卑有序,就算成了宠妃也要夹起尾巴做人。”
“不会吧,宫内多的是比他漂亮百倍的,皇上怎么能真喜欢他,他最多就是个……”旼妃越说声越小,和昙妃相视一眼,露出心照不宣的表情。
昙妃回想第一次见白茸时的样子,水汪汪的眼睛望着他,清透如水晶,五官虽算不上惊艳,但凑一起却莫名的舒服,让人看几眼便生出喜欢,激起保护欲。“可能吧。”他说,“但圣心难测,谁也不知道后面会怎样。”
旼妃道:“他现在也算半个自己人,就算得宠也不会对咱们不利。”
昙妃含笑摇着旼妃的胳膊:“不说这个了,今晚皇上去了昀妃处,长夜漫漫,不如咱们……”
旼妃抿嘴一乐,脱了衣服钻进床帐里:“瞧把你急的。”
一通腾挪互抵过后,两人大汗淋漓。旼妃窝在昙妃的臂弯里,问道:“要不要我去看他?”
“去,当然要去探望,但不是现在,要等晔妃的调教结束之后再去,带些补品礼物,两相对比好让他明白,谁才是暖心之人。”
旼妃在他眉心一点,笑道:“论心思,谁也不是你对手。”
昙妃捉住那手指用舌尖一舔,眉眼弯弯:“我的心思都在你身上,别人自然比不过。”
***
一连五天,白茸都在痛苦中度过,身上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每走一步,每抬一次胳膊,就疼得厉害,连觉都睡不好。
他本想着若是瑶帝来看他,就央求把教导停了,可瑶帝压根儿没露面,一打听才知道,这几天一直在碧泉宫和玉蝶宫两头打转儿。
或许,瑶帝已经把他忘了。
想想也是,宫里百花齐放,哪儿轮得上他这片绿叶。
不过,相比瑶帝的行踪莫测,晔妃和霁青的时刻表倒是十分准时,俨然把毓臻宫当成第二个家,一呆就是一整天。
现在,他正在霁青的虎视眈眈下背诵儒家礼仪经典,只要错一字,手心便挨一下竹篾。他本就没上过多少学,勉强识字而已,短时间内要背一千多字的文章根本吃不消,还没背到一半就已经错了二十余处,手心被打得又红又肿,眼泪直流。
偏偏霁青还有话说:“昼主子真是金贵,刚学了几天便委屈了,要是嫌奴才教得不好,那奴才就跟上面说一声,换个人来。”
他知道霁青是晔妃的人,要是真换人,岂不是打了晔妃的脸,因此不敢再委屈,越发恭顺。
好容易都背完,他又跪在地上听晔妃训话,大体是说以后要老实本分,不可媚主不可恃宠而骄。等都说完,又大半个时辰过去,两腿跪得发麻,针扎似的疼,筝儿架着胳膊才把他弄起来。
“霁青也真是胆大,仗着他曾是舒尚仪的徒弟,竟敢以下犯上,这哪里是教导,分明就是找辙打人。”筝儿语气愤慨。这些天他过得也不好,虽然他无须被教导,可得陪着,当着晔妃的面又不敢怠慢,规规矩矩站在墙角,动都不敢动。有一次他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晔妃看见后慢条斯理道:“又是个没规矩的,我这儿还没嫌累,怎么你就困上了?”虽然后来没把他如何,但那言语着实吓人,等晔妃走后,他一摸衣领,全湿透了。
他心里明白,白茸就算再学不好,霁青也不敢把他打死,可自己若要是真被发配到尚仪局重新学规矩,那生死便难料了。
于是其后几日,他大气不敢喘一下,精神紧绷,生怕触了晔妃的霉头。好在大部分时间里,晔妃的注意力都在白茸身上,没再理过他。
白茸揉了揉手心,见他一脸怨气,说道:“算了,彻底结束就好。咱们惹不起晔妃,还是少说几句保平安吧。”
他靠在软榻上,给自己倒了杯水,润了嗓子,又拧湿帕子擦脸。
筝儿自顾自捶着后背,伸伸筋骨,说道:“皇上已经六七日没过来了,主子要不要去花园走走,兴许能碰上。”
提起花园,白茸心有余悸:“不来也是好事,就这么默默无闻一辈子,可能别人就不找我麻烦了。”
筝儿看了他一眼,说道:“主子可别这么想,一个不受宠的嫔妃可过不上好日子,连带着手底下的奴才们也不受待见。”
白茸没说话,望着窗外出神,不知该何去何从。
第6章
5 赏菊宴(上)
昀妃病了,染了风寒。
晔妃去看望他,坐在小凳上绘声绘色地描述前几日白茸的惨样。昀妃歪在软榻上,怀里抱着只白猫抚摸。
那白猫名叫阿离,养得肥肥的,蜷起来像个毛球,是昀妃的心肝,宠爱得不得了,只要没事儿便抱在怀里。
如今他病了,更是十分自怜,终日搂着阿离,似乎在汲取那猫儿身上多出来的生命力。
他的脸蛋因为低热而有些泛红,整个人蔫蔫的,没了往日的威仪,有一搭没一搭地听完后说道:“霁青是什么人,也敢打嫔妃主子?”
“他是……”晔妃觉出不对劲儿,心中一紧,忙道:“有不妥吗?”
昀妃轻挠白猫背上的皮毛,淡淡道:“我虽然讨厌昼选侍,但也讨厌无视尊卑之人。他一个奴才敢擅自殴打皇上的美人,是嫌命太长吗?”
“啊这……”晔妃显然没想到这一层,完全呆住。
“亏你还夸他机灵,这哪里是机灵,分明是蠢货。以后你少跟他们来往,都把你带蠢了。”
晔妃有些后怕,想了半天才勉强说道:“我觉得白茸应该不会把这事说出去,他没那胆子。”
“他的确没胆子,可有人有啊,你忘了昙、旼二人了?他们现在可是白茸的主心骨,你去毓臻宫的事尽人皆知,他们肯定会在你走后找上门去,专等你错处呢。”
晔妃哼了一声,美目一瞪:“那两个贱人还能替白茸告状不成,再说这都好几天了,等他们报给皇上,早没了对症。”
正说着,白猫突然跑了,昀妃不乐意道:“你小点声,把阿离都吓跑了。”说罢,唤了几声,却不见踪迹,料想应是跑到院子里,于是赶紧吩咐章丹把宫门关上,免得溜到外面被人捉去。接着又道:“这孩子淘气得很,总想跑外面去玩,他哪里知道,出了碧泉宫的门,谁还拿他当宝贝呢。”
晔妃看着软榻上的白毛,建议道:“要不要把昔嫔招来,他养宠物很有一套,可会逗弄猫狗了,让他调教一番,阿离就乖了。”
昀妃站起身,来回走动几步,活动腿脚,慢慢道:“算了,昔嫔这人深藏不露,面子里子不一样,跟这样的人说话总得防着,脑仁疼。”边说边揉着太阳穴。
晔妃见他提不起精神,不爱说话,便回去了,刚走出宫门,正巧赶上瑶帝过来。
瑶帝一身明黄,似是刚下朝还没换衣服,和晔妃的暖橘色锦衣搭一起十分般配,不由得拉住他多瞅了几眼,问道:“你去毓臻宫了吗?”
晔妃笑嘻嘻的:“去了,已经教过了,昼选侍学得很好。”
瑶帝满意点头:“做得不错,回头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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