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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人穿好后,老老实实跪在地上。白茸叫人抬起头仔细端详,不觉生出几分嫉妒。那人长得确实标致,有一张明媚的鹅蛋脸,额间正中一丛淡青,不知是胎记还是花钿。一双凤眼自带桃花,即便目光低垂也叫人移不开眼。
而且,他怎么看怎么觉得眼熟。
“叫什么,多大了,在哪做事儿?”他问。
“奴才姓余叫阿千,快十七了,负责玉清池的清扫。”声音微弱,却很好听。
玉清池就是温泉池子,他在里面泡了数次,总有不经意见面的时候,怪不得面熟。他哼了一声,转身就走。瑶帝情欲消弭,也跟着走出,再没看地上的人。
晚上一起用膳时,白茸依然闷闷不乐。瑶帝亲自给他夹菜,好声安慰:“一个奴才而已,也至于你生气,病刚好,可别又气坏了。”
他手拿筷子戳着汤碗里的蟹黄豆腐,把那一碗清汤搅浑,说道:“他比我长得漂亮,声音也比我好听,陛下看上了也正常。我怎么会生气呢,该恭喜陛下又得美眷才是。”语气透着哀怨。
瑶帝马上道:“胡说,朕的阿茸才是最美的。你要真气不过,朕这就下旨打杀了那奴才。”
“别!”他慌忙放下筷子,正色道,“又没错处,让他该干嘛干嘛吧,不要因为这件事伤害他。”心中却想,要真论起来,瑶帝才是主犯,他要临幸,谁敢不从。
想到这,也就释然了,暗自决定只要不再发生这种事,就不追究了。
此时,瑶帝叼起一个肉丸凑到嘴边,白茸心领神会,咬下半个,两人就这么边玩边吃,把不愉快的事忘了个干净。
又过几日,白茸完全病愈。不过按照刘太医的话说就是表征没有了,病根却还在,以后仍需精心调养,不可在寒凉之地久待,亦不可思虑过重,劳心劳力。
自那日风流之后,瑶帝在情事上大多让着白茸,温声软语,细致体贴。但偶尔也会有意犹未尽的时候,这时就会把阿千找来玩弄发泄,只是行事更隐秘,再没让别人撞见过。
一日,白茸听玄青说行宫附近有个兆临寺,村民们都到那里请神拜佛,香火鼎盛。里面更有苍松翠柏,一年常绿景色极佳,于是央求瑶帝也带他去游玩。
瑶帝本就百无聊赖,听说之后欣然同意。第二日,两人换上常服,只带银朱和玄青,微服出游。
坐马车不到一个时辰,就到了兆临寺。四人下车一看,前来拜佛的百姓络绎不绝,确实热闹。他们跟着人群进到寺中,满眼苍绿,与蓝天白云衬着,格外养眼。
白茸跪在主殿佛像前,虔诚礼拜,又让玄青拿出钱袋,捐了二两纹银。一旁的老和尚乐开了怀,口称善人连连道谢。
瑶帝站在白茸身后,笑问:“你许了什么愿?”
白茸站起来,用手肘轻轻撞开贴得过近的身子,答道:“要保密,说出来就不灵验了。”
老和尚给他们一人一个无字玉牌,说道:“赠予两位善人无事牌,惟愿平安无事一生顺遂。”
玉牌并不贵重,是十分普通的碎料做成,但寓意极好,白茸高兴地拿在手中翻看,双手合十再次许愿。瑶帝也学着他的样子闭眼,心中默念许愿词。白茸好奇:“许什么愿了?”
瑶帝摇头不语,白茸跺脚不理他,自顾把无事牌挂在腰上,这时老和尚拿了纸笔,递给他们:“两位施主可把愿望写在纸上,鄙寺会小心保管。”
他们分别写下,老和尚恭恭敬敬收走,转身放入许愿箱时好奇展开,偷看了一眼。一个写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另一个字体优美,苍劲有力,只有两字:平安。
他们在兆临寺流连许久,白茸只要遇到佛像菩萨就拜,拜完还要添上功德,很快玄青带的钱袋就见了底,只得眼巴巴瞅着瑶帝。
瑶帝笑道:“我出钱你记功德,哪有这样的好事。”
白茸鬼精灵般笑了笑,又拉着手摇晃撒娇:“那记咱俩的功德,求您了,回去马上还。”
瑶帝一只胳膊环住他的腰,将他勾近,小声道:“你有钱吗?”
白茸认真道:“我有,每月八十两的俸银呢。”
“还不是我给你的,拿我的钱再还我,小算盘打得真精。”
白茸觉得账不是这么算的,但又说不出所以然,急得干瞪眼:“我刚才已经许了愿,要是神佛得不到供奉,不保佑怎么办?”
瑶帝逗他:“你先说刚才发什么愿?”
白茸看了眼高大的佛像,在瑶帝耳边压低声音:“这尊是药王,我许愿陛下无灾无病,身体永远健硕。”
瑶帝心里乐开花,笑道:“那你自己呢,你也要长命百岁,否则我一人独活岂不寂寞?”
白茸郑重点头,深以为然,心想要是自己先死了,瑶帝肯定会找别人寻求慰藉。他记起被临幸的宫人阿千,眼神黯淡,但随即一亮:“那我就再加个愿望,可如此一来,供奉肯定要更多,菩萨可不会白白保佑,都是拿钱办事。”
“可以。你说应该再奉上多少?”
“咱们两人的加起来怎么着也得二十两吧。”白茸想了一下,伸出两根手指。
旁边敲木鱼的和尚听了心里一跳,二十两纹银足够普通人家好吃好喝五六个月,就这么捐出来连眉头都不皱一皱,可见是个富贵人家。不知不觉,手中木鱼敲得更响了。
瑶帝握住那两根手指,扑哧笑出来:“你我就值二十两?”
“那你说多少?”
瑶帝从银朱手中拿过钱袋,从里面抽出张银票,放到和尚面前,笑道:“捐一千两,城中通宝钱庄,可以随时去兑。”
他们在和尚的惊叹中牵手离去,和尚反应过来后追出:“请施主留下名字,好记录功德。”
瑶帝远远地大声道:“阿茸和阿瑶,记得并排写。”
夕阳西下寒气渐重,他们从寺院出来,外面已成夜市,灯火辉映。从寺院大门一路下行至马车处,两边皆是卖热茶饭点的摊子,有的买卖小,只有一人看摊,卖些熟食糕饼一类。有的铺面大些,外围摆放桌椅,可现做各种炒菜面食,趁热现吃。
白茸拉着瑶帝的手,东逛西看,来到一个摊铺前,指着一个竹篮子说道:“我饿了,想吃点心。”
瑶帝看了一眼,是发面糕,看着已经没热乎气,干巴巴的,不由分说把他拉走:“病刚好,别吃凉的,还是去吃蒸饺吧。”
他们四人坐在棚子里,数个蒸饺下肚,又喝一碗热汤,霎时间身上热热的。瑶帝用帕子擦净嘴角,感叹:“比以前吃过的蒸饺都好。”
白茸笑道:“那是饿了,俗话说饿了吃糠甜如蜜。”
瑶帝望着他,满眼柔情:“在哪儿吃、吃什么,皆不重要,重要的是跟谁一起吃,有你的地方都是甜的。”
此时此刻,他们就如同最普通的人家一般,聊天玩笑,看人来人往小声品头论足,回到玉泉行宫时已经半夜了。
第44章
17 银汉春梦
就在瑶帝和白茸在玉泉行宫共享鱼水之欢时,晔贵妃在圣龙观住得也很舒服。虽然没能作陪瑶帝,但他的贵妃身份在道观内俨然就是老大,天天颐指气使,连观主道尊都要赔笑脸,自尊心得到极大满足,弥补了心灵上的缺憾。
平时不泡温泉时,他就在长生殿内流连。因为是皇家道观,殿内大部分都是皇亲国戚的长生牌位。每个牌位前燃着油灯,散发淡淡松香,有专人值守防止熄灭。
数日来,他一一看过,终于在侧墙上看见自己的名字,十分欢喜。然而雀跃的心情很快就被另一个名字打破,白茸的牌位就在他的下方。
贱人,也配?!
他一口气吹灭了灯,心道,灯灭人死,看你还如何魅惑皇帝。
就在此时,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贵妃这是何意?”
他一转身,就见全真子一袭青色道袍,手持拂尘站在殿内不远处,好像凭空变出来的。
“没什么,看着不顺眼而已,道长要觉得不合适,再点上便是。”他摇曳身姿,款步走出昏暗的大殿。
全真子也跟着出来,问道:“上次法事之后,不知贵妃身体恢复如何?”
他回头上下打量着,眼中轻蔑又不屑:“没有一丝好转。亏你还神神叨叨装模作样,我差点被你骗了。依我看,你就是个专门装神弄鬼的骗子,迟早要完蛋。”
全真子并不恼怒,嘴角始终含笑,语气温和:“邪祟均出自内心,若行得坦荡,则内心无惧,贵妃不妨审视过往……”
他水袖一扬:“什么乱七八糟的,本宫过往的事儿多了,想不起来。”
全真子一甩拂尘,似乎要把对方身上的戾气挥走,声音依旧四平八稳,表情淡然:“贵妃久病不愈,气色不好,不若就在圣龙观待上一年半载,这里山清水秀且种有草药,对疗养病体有诸多好处。”
“本宫可没闲工夫在这多待,三天后就走。”
全真子欠身,不再言语,刚要离开,晔贵妃突然把他叫住:“道长,听闻有种古法,可以杀人于千里之外,只需将那人的生辰八字写于纸上……”
“那都是巫蛊之术,且都是没有根据的。”全真子失笑。
晔贵妃追问:“你会这个法术吗,比如画个符下个咒之类……”
全真子叹道:“贵妃不要听信谣言,世上哪有这种法子,要是真有,那两军交战何须对垒,知晓敌军首脑生辰八字即可杀敌。”
晔贵妃无言以对,待全真子走后,在院子里闲逛,问晴蓝:“苏方这几天都在干什么,怎么老看不见他。”
晴蓝抖开一件披风搭在他身上,又给他怀里塞了个手炉,然后才道:“他这几天总往后山跑,有一次奴才看他手里拿着布包,就问他是什么,他说是山上的草药。”
晔贵妃好奇:“他要草药干嘛,是什么草药?”
“奴才没有细问。您也知道,苏方跟章丹一样,俱是鼻孔朝天的人,奴才就算问了,他也不搭理。要不,您把他找来问问?”
“还是算了吧,他是皇贵妃的人,我可管不了,他爱干嘛干嘛去。”晔贵妃深吸口清冷的空气,怀念起皎月宫日夜焚燃的熏香。
这里虽好,但终究不适合他。
***
十月初三,京城来了急报,灵海洲的王宫被叛军攻入,国主顺天王不知所踪。
初四傍晚,瑶帝和白茸返回宫城。晔贵妃早两日先回来,本想提议再列队恭迎车驾,但一想到去年之事弄得灰头土脸,最后也就作罢。他在寝宫里不满道:“要不是灵海洲出事,他们还不回呢,看来真得感谢叛军。”数日的疗养,让身体得到些许恢复,现在他面色红润,说话中气十足。
晴蓝正给他倒姜茶暖身子,听了这话,手上一抖,洒出些茶水:“主子慎言啊,小心隔墙有耳。”
“怕什么,这会儿姓颜的可没闲心听墙角,他……”晔贵妃话未说完,晴蓝就将茶杯递到嘴边。他用了茶水,身上暖暖的,把没说完的话忘了个干净,转而说起别的,“其实也不能说姓颜,那个蛮荒之地跟咱们语言不太一样,叽里咕噜的,没人听得懂。”
晴蓝顺着话问道:“可昙妃的云华官话说得很好,比奴才家乡那边的人说得还地道呢,他来之前专门学过?”
晔贵妃卖弄似的解释道:“这你就有所不知了。灵海洲虽然有自己的语言,但王公贵族以说云华官话为荣。昙妃以前是王子,肯定从小就学,所以人家一开口,那是字正腔圆。”
晴蓝笑道:“主子知道的真多。”说着,站到晔贵妃身后,给他揉肩。过了一会儿,又问道,“听说昙妃的名字是改过的?”
晔贵妃想了想,说道:“他在灵海洲的时候的确有自己的名字,皇贵妃之前还跟我提过,好像叫依……什么……唉,那名字怪怪的,名不名,姓不姓,记不住。”
晴蓝一边拿捏力道一边小声接口:“番邦之人嘛,都是些蛮夷,哪有咱们云华之人有礼教,他们的名字都是不中听的。”
晔贵妃想起自己的名字,不禁有些得意,让晴蓝取来纸笔,在妆台前写下“江仲莲”三字,又在纸的一角画了朵花。
晴蓝伸着脖子夸道:“主子的字是越写越好了,这牡丹画得也好看。”
晔贵妃白他一眼,笑骂:“眼珠子长腚上了,这是莲花。”
晴蓝呵呵干笑,揉了揉眼睛,说道:“唉,奴才这是口误,这莲花就跟真的一样呢。”
晔贵妃呵呵笑道:“你也甭恭维,我是什么水平自己心里清楚,你没把它说成是圆盘子就已经算是积口德了。”
***
夜色下,昙妃在银汉宫台阶前来回踱步,一会儿从东到西,一会儿从西到东,美丽无瑕的面庞充满焦急。瑶帝刚从行宫回来,他就迫不及待地请求觐见。可银朱进去传话已经半个时辰,里面一点儿动静都没有,这让他心里十分不安。
难道皇上已经放弃灵海洲,又或是和叛军达成了某种协议?
想来想去他惊恐地发现事实上瑶帝并不是非要插手此事不可,对于宗主国来说,只要乖乖听话按时岁贡,谁当藩属国的国主都一样。
然而对他来说,又是天壤之别。父王年事已高经不起东躲西藏的日子,而祖宗留下的基业又岂能拱手让给他人,所以无论如何他都要说服瑶帝出兵平叛。
秋夜月朗星稀,他却无暇赏月观星。
秋水在他身后站久了,冻得直搓手,吸溜着鼻涕,劝道:“主子,咱们回去吧,太冷了。”
“再等等,皇上刚回来,事务繁忙。”一张嘴呼出雾气,他望着白雾后的巍峨宫殿出神。
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曾来过银汉宫。那时他刚入宫,瑶帝痴迷于他棕金的发色,经常招他到寝宫玩耍,让他枕在腿上玩弄丝缎般的长发,还戏言要剪下一段做成毛笔刷子,挂在笔架上天天欣赏。
那是一段美妙的时光,他年纪尚轻,整日无忧无虑,所关心的不过美食华服以及帝王的宠爱。直到有一天,从银汉宫走出另一个人,他们擦身而过,那人被搀扶着微微欠身,端庄秀丽的脸庞让他眩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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