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时凭天曾说过,他最清楚不被爱的感觉是什么样的。
——是不论如何也得不到一丝一毫怜悯。
爱情消失得太快了,像人的手抓不住肆意的风。
柴又溪有些惊愕于他的执拗和对疼痛的忍耐能力,受到这种咄咄逼人的惊吓后,又被他不似正常人类的冷静表情触发内心的恐惧感。
那个网路上被追捧称赞的样板一般完美的霸总人设,假得看不出人味,柴又溪以为是公关和媒体合力的包装,塑造出一个无懈可击的形象。
现在连中两枪都毫无波澜,柴又溪开始怀疑他的物种了。
“你别过来了!停下!”柴又溪的声音颤抖起来,手也有些端不稳猎枪。
时凭天的眼睛开始在柴又溪莫名的揣测中变得妖异,那飞起的眼尾弧度,那掺杂异族血统的瞳色和过于锋利的美貌,那格外专注堪称用力的注视。
明明占据上风的是柴又溪,可是却有一种自己是被猛兽盯上的猎物的错觉。
这错觉让他毛骨悚然。
兔子遇见老鹰会本能地想逃跑,绵羊遇见狼群也会惊慌失措,这是刻在基因里的本能。
本能会促使人发现一些表面上看不出来的东西,然后对未知产生恐惧。
柴又溪感觉到被一种不畏死生的力量碾压,恐惧源源不断地冒出来,涌向他的指尖,逼迫他选择立即采取自保措施,扣动扳机。
子弹以肉眼追不上的速度,嵌入时凭天的手臂。
一时间血液渗透布料,滴落在白色的雪地上,刺目的鲜血晕染渗透,滴滴答答,还冒着热气,然后迅速被冻住。
时凭天的脸色瞬间就白了。
这一回柴又溪不仅仅在他的手臂上开了一个洞,还在他的心里剜走一块肉。
一瞬间他好像看见了许多个熟悉的面孔。
有的人说最看重他,把他当成继承人,但是会毫不留情地惩罚他,要求他像条听话的狗一样服从恭顺并且随时可以换了他。有的人表面上对他和颜悦色,实际上一言不合就可以对他施以暴力,过后又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他从童稚无知发自本能地信赖那些人,到后面桩桩件件的恶心事让他开窍醒悟。
原来他只有自己一个人。
那个曾经短暂照亮他的时光,会心疼触摸他的脸,主动吻他的唇,予他以关心和爱意,同他亲昵缠绵的人,也彻底消散在过去,不留半点情丝。
他踽踽独行于荒芜的人生大漠上,自以为寻找了可以让魂灵栖息的绿洲,结果却发现只是个海市蜃楼。
身体有两三处受伤的部位在流血,血液流失的同时也流失了支撑他高大身躯的气力。他急促地呼吸冰冷干燥的空气,寒冷扎进他的气管令他止不住地开始咳嗽。而咳嗽的牵扯下血肉模糊的伤口被带得愈发疼痛,剥夺了他继续前进的能力,他像被焊在原地,寸步难行,甚至身体摇摇欲坠,随时可能倒下。
柴又溪也拿不住猎枪了,武器落在地上,他双手颤抖得有点厉害,想起自己身上还有个对讲机,急忙呼叫白叔和白骏飞马上过来集合。
他说得磕磕巴巴,颠三倒四,开枪伤人的事情他从未做过,哪怕打猎他也会逮一些常见的食草动物,比如野兔野鸡打。
他看不得大型哺乳动物受伤后的眼神,因为大型动物的眼神有的会近似人类。
同类相残不是一件毫无心理负担就可以做得到的事。
柴又溪也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件前所未有的凶残之事,对付死对头的方法可以有很多种,生意场上的屠杀不比真刀真枪的血拼来得温柔善良,但是自己出手让对方见血,终究不够文明,不够克制,亦不够修养。
哪怕真的要动刀动枪,这种事也不应该他亲自动手。
白叔他们不知道如何理解他慌乱之下连自己都不记得说了什么的话,后面找了救援队过来把时凭天用担架抬走了。
柴又溪预付了巨额医药费。
时凭天被救援人员抬走的时候,失血和失温共同作用下脸色已经白得发青,只有抖动的鸦羽一般的睫毛和微阖的双眼中闪烁着泪意的微光证明他还意识清醒。
柴又溪十分忐忑,问白骏飞:“你说他的手要是治不好,落下残疾,新仇旧恨叠在一起,以后是不是更加仇视我们?”
白骏飞完全不清楚前因后果,只知道结果是柴又溪对时凭天连开三枪,并且这货愣是硬生生受着枪伤不喊一声痛,仿佛痛觉神经失灵一般,令人有些敬畏了。
“正常人挨了第一枪就该老实地滚蛋了。时凭天此人,野心勃勃,性格又坚忍,他铤而走险地接近你,挨了几枪都一声不吭,不外乎是想卖你人情,欺骗你的同情心,让你觉得对不起他,从而获取你的好感度。哪怕按本地的法律,私自闯入他人的领地受伤也是咎由自取,法律不会保障闯入者的权益。”白骏飞分析道:“他会不会留下残疾都不要紧,两家互相仇视才是正常的,柴时两家同行相轻,互相使的绊子那么多,早就积怨深重,算不清楚这笔账,也消除不了这笔账。哪怕他要讨你高兴让你忘记仇恨,你也不能轻易被他用苦肉计套住。那几枪你就当替你妹向时家复仇了,以后桥归桥路归路,当初要不是他们和金海帮勾结,搞出绑架案,能有你们家那么多年的分崩离析和你爸妈承受的痛苦吗?时家造的孽还不止这一桩,他们跟金海帮勾结那些年对根本没有反抗之力的平民百姓做的更多更加过分,时家人还几辈子都还不完。”
柴又溪被这番话削弱了些许愧疚感,但仍旧令他隐隐约约地感到不安。
有一个极具冲击力的画面一直时不时就在他的脑海中闪现——冰天雪地银装素裹的林地中央,身上的衣服残破,地上一块块染了雪的刺眼的红,硝烟味中夹着铁锈味,血的味道甚至有一种异样的暖香,那看似无情冷酷的人,眼眸噙着将落不落的水,凄美至极,冶艳妖异。他自始至终没有任何面部表情,但是居然会有一种看起来好像快哭了的神情。
柴又溪夜里惴惴不安生怕又梦见时凭天。
硬撑到困极了再入睡,梦里是被击碎的无数光怪陆离的镜子碎片,在碎片里一闪而过许多画面,柴又溪想要看清楚,却抓不住其中任何一片。
一种空虚的无力感持续到他睡醒,他已经对这个假期不抱任何期待了,他想逃离这里,回到家里,回到有家人包围关心,回到熟悉的生活工作里,忘掉这几天让他感觉无法掌控的生活节奏。
白骏飞兴奋地敲开他的房门,说监测到时凭天的惊天秘密,在餐桌上一起讨论。
原来时凭天一直和一个跳了几个代理的账号进行加密通讯,内容经过分析解谜以后白骏飞发现时家很可能将金海帮的余孽转移到海外,并且继续从事违法的勾当,他们的通讯内容显示他们在许多国家都有利用船舶等交通工具进行某些物品的非法转移,可能是走私。还有一些数据表明时家有大量来源不明的资金流入海外某个账户,并通过拍卖行等渠道转化为保值的艺术品、奢侈品、珠宝等便于携带的东西,存在他们脚下所在的国家的银行保险柜里。
并且似乎有个和时凭天沟通过程中语气比较亲昵的人很多年来一直在负责这件事,很可能是时凭天在海外的亲属。
白叔表示他可以捡起老本行,去探查一下时家的船停泊的港口,看看他们在做什么非法交易,找出证据。
白骏飞也说在外头他能利用的网络资源会更便捷,不用担心需要绕过多方的管控。
他们看起来没有归心似箭,有的是戳破这个多年以来装得一表人才无懈可击的伪君子真面目的冲动。
毕竟比起击倒一个时凭天,能把时家连根拔起,算是给柴家立下汗马功劳。
跨国私飞航线迅速申请下来,柴又溪打算自己提前离开,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去做,他向来如此,不论最后鹿死谁手,都不应该脏了他自己的手。
临近起飞时间,主飞突然患急性肠胃炎送入医院,白骏飞劝他多待两天,他坚持要走,临时聘了一个退役飞行员,结果飞机起飞后三个小时,飞机雷达就被劫持,通讯中断,柴又溪和机上一行人直接消失于万米高空,没有任何一方势力出来表态飞机是被谁劫持的,没把他劝住的白骏飞知道消息以后后悔得扇了自己一巴掌。
“我们要是在他身边,谁想动他都要掂量掂量能不能同时制服三个人。”白骏飞说。
白叔看着他收买的线人提供的线索,沉吟半晌,道:“我可能知道是谁劫持了飞机,和时家脱不了干系。他们家干的走私不是什么物品,而是人,他们在进行全球范围的人口贩运,劫持人质和飞机,可能本来就是他们家的老本行,这么多年来都狗改不了吃屎。”
第43章 半夜偷袭
柴又溪记得自己上飞机的时候,乘务员给他送来一杯热可可和他乘机时常用的眼罩、抱枕和毛毯。
他喝了几口饮品,搂着抱枕刷了会儿网页,就开始昏昏沉沉,失去意识。
也不知道过去多久,这种深睡无梦的体验会给人一种时间被偷走的错觉,醒过来的时候,他扯下眼罩,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床和房间里面的家具装饰物,都是繁复的巴洛克风格。
窗户框是石头砌成的,搭配镶嵌彩色玻璃双开门。
柴又溪晃了晃脑袋,自以为是在做梦,起身站在地上,脚步有些不稳当,腿软,像喝了很多酒,但是没有醉意,只觉得脑袋有点晕。
推开窗户,底下是一片草坪,在远一点是一圈绿树,再远一点,是奔流的河水。
他的身上穿着质料舒适的灰蓝色家居服套装,脚下踩着绒毛舒适的羊毛地毯,这里气候舒适,不冷不热,微风中夹杂着湿润的水汽,但是不会很潮湿,显然是个居住的好地方。
可惜不是柴又溪此刻应该呆的地方。
意识到那杯饮品有问题已经太迟了。
只有千年做贼的,没有千年防贼的。在钱菁润被劫持后,柴又溪确实很多年都活在钱茉莉女士构建出来的防贼一样的庇护圈里。
这个庇护圈在钱菁润意外认回来以后开始变得松懈,离开华国这个熟悉的环境,更是出现了许多破绽。
柴又溪想起自己三番偶遇时凭天的经历,突然发出一声自嘲的苦笑。
表面上是邂逅,实际上是一直都在窥视和试探着接近,再选择合适下手的时机。
都说冤家宜解不宜结,这冤孽一般的死对头,刚因为钱菁润回来而暂时有所减轻的仇恨值,又一次拉满了。
柴又溪磨了磨后槽牙,不知道时凭天绑架他会做什么。
他从不主动树敌,也没招惹过什么不明人士,最近只接触过一个变量。
丝毫没有办法怀疑时凭天以外的任何人。
柴又溪推门出去,没受到任何阻拦,转了一大圈,确认这套别墅里仅有一名耳背的看门老翁,满头白话,说着含糊不清的带口音的外国语言,无法进行有效沟通。
柴又溪又走出别墅。
院子外面是大大小小的土坡和林木灌木丛,然后是石头堆磊的河岸,走了一大圈,发现这是个河中小岛,岛的最高处有座废弃的灯塔,入口被生锈的链条锁住。
除了发现自己一个人跑不出去,也没有办法和外界联系之外,柴又溪一无所获,甚至无法判断自己所在的地理位置。
陌生的房屋,陌生的景色和陌生的人。
虽然手脚自由,可是形同囚禁。
他还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被剥夺了自由的憋屈。
胡乱薅了一根树枝,柴又溪发泄似的讲沿途的灌木盛开的花朵抽打得凌乱破败。
人在无能为力的时候,会向更弱势者发泄不愉快,这是几乎藏在每个人身体里的劣根性。
有人踢猫揍狗,有人欺压同类,也有人会对不会哭不会叫不会逃跑的东西下毒手。
看着满地的狼藉,柴又溪的焦躁情绪稍微缓解,皱眉望着遥远的河岸,试图辨认那些建筑物的风格,猜测这里是哪里。
这里是否适用普遍的法律,是否会有人发现一个陌生人被软禁在这里而向警局报案,释放自己?
柴又溪在岸边一片小小的空地上,用树枝堆了个SOS的图形。
他不确定这么做有用,但是聊胜于无。
回到别墅,天色已晚,老人家做了简陋的一份餐食,面包片加几样绿色蔬菜和一个鱼罐头。
柴又溪没有胃口,却不得不吃。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人是铁,饭是钢。
靠着华国人传统的窝囊废生存哲学,他说服自己苟住。
柴又溪怀疑自己能在这个剥夺了自由和社交的地方苟多久,也许有一天哪怕河水涛涛,对岸遥远,他都会跳进去奋力的游泳,逃离这座没有围栏的监狱。
夜晚,他紧闭门窗,把书桌费力地抬到门后,堵住。又把窗帘的流苏打结,充满警惕,不允许自己睡下以后,失去对所处环境的掌控感。
可惜的是他一觉醒来的时候便发现了强烈到难以忽视的身体异样。
大腿很酸疼,肌肉上还有淡淡的发红的痕迹,虽然依旧穿着睡前换好的睡衣,可是脖颈乃至胸前,都留下了暧昧的血瘀。
更别提内部。
强烈的异物感和痛麻蔓延至深处,他用脚趾头都能猜测到发生了什么事。
他简直要气疯了,气得太阳穴胀痛,鼻孔里要喷火,上下臼齿咬得像要相互嚼碎对方。
他艰难起身,拖着脚步去盥洗室,打开水龙头对着流动的水发了一分钟的呆,才朝脸上泼了泼水,逼迫自己从头昏脑涨的愤怒中清醒过来。
愤怒如果有用的话,时凭天现在就应该暴毙身亡了。
很可惜,愤怒在不解决任何问题的时候是无能者的自寻烦恼。
他只有冷静下来,思考自己的疏忽,思考对付对方的办法,寻找到对方的破绽,他才有可能绝地反击。
看门的老头和他同在这栋别墅生活,平日里住在门房的小屋里,白天会出来活动,做简单的打扫,除草,以及煮饭,煮水。绝大多数时候他们两个相安无事不交流也互不打扰。饭菜是一起吃的,也没有哪里会有异常气味让他着了道。
终于柴又溪发现了他睡前曾经做过一件事。
一件极易被忽略的事——他睡前口渴,在房间的冷水壶里倒了一杯水喝。
这是老人家绝对不会和他一起使用的东西。
房间里的杯子和水。
这天晚上他决定不喝水,只是做了一个假动作虚晃一枪。之后便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假装入睡。
过了大约有半个小时,柴又溪听见突兀的一阵异响。
他按兵不动,继续装作沉睡,过了一会儿,感觉有人在他的床沿坐下,带着薄茧的温热的手掌正抚摸自己的面颊。
31/42 首页 上一页 29 30 31 32 33 3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