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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自家课长点头,黑川这才坐下。
近来上海惨案频发,三日内有二人遇害,行凶者目标明确,手法干净利落,现场能提取到的信息少之又少。上海亲日界人心惶惶,谁都害怕下一个死者会是自己。松岛闻讯震怒。
作为上海治安的维系者,调查这些案子重担无疑落在了特高课头上。如火如荼的调查和日益严峻的局势迫使他不得不中止了一周两次的听课安排。
东村极爱有挑战性的人和事。
未知事物自带的吸引力,极大地激发了这位课长的猎奇心理。
“据可靠情报,重庆特工现已潜入上海,代号‘周瑜’。(日语)”东村站起身扬手拍了几下,剩下的众人尽数起身,“好了各位,周瑜先生是冲我们来的。来而不往非礼也,我们也该采取行动了。(日语)”
东村有信心在短期内破获这些案件,将凶手缉拿归案,让真相拨云见日。
刀尖舔血疯长起来的人永远睡不沉。听到异动的东村,几乎是瞬间探手去摸枕下的枪。
枕下是空的。
直到身旁那人绵长均匀的呼吸声响起,他才发觉他不是在特高课,而是在平安里。
刚才的异响不过是国文教员无意识翻身时,手碰掉了床边的一本书。东村轻捏眉心,见那人睡得安稳,他长舒了一口气。
东村将佟家儒重新揽进怀里。就算是在一张床上,他仍不希望佟家儒离自己太远。
他伏在那人肩上,海棠香顺从地漫上来,东村轻笑,手又抱紧了些。
“为什么。”耳边的暖息和身后人的躁动扰得他不得安眠,佟家儒对着月光探出五指,将那三个字又问了一遍。
“什么为什么。”东村问道。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会是我。”刚说完东村便在他耳后啄了一下,佟家儒闷哼出声。
“转过来。”看他没反应,东村耐心地唤他,“佟家儒,转过来,转过来我就告诉你。”
佟家儒回身后才发觉自己被他哄骗了。东村按上佟家儒后腰,结结实实地把他圈在了自己怀里。
“别动。”这话显然没用。东村放低姿态,稍带讨好道,“听话,我想抱抱你。”
心理学是他的专业。在警视厅工作的这么些年里,东村阅历过各种牛鬼蛇神,并从他们的语言、神态、动作等诸多方面进行深度解读和剖析,进而找到突破点,彻底击溃对方的心理防线。
从戎以后,东村更是将自己在心理学方面的优势做大做强,破获过诸多无厘头案件,在军界风靡一时。也就是叱咤风云的课长东村,在审视一位普通的国文教员时,第一次犯了难。
他立下判断。推翻。重新论断。不一会儿又再度驳倒。
佟家儒总能给自己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
针尖对麦芒,棋逢对手,乃人生的一大乐事。这位佟姓教员是一位极难得,极有意思的对手。
东村原以为自己会像猫挑逗倦老鼠一样,一口咬断猎物的颈动脉,大快朵颐自己的战利品。
但不是。那人眉宇间的一颦一笑,常日里的一举一动都能挑拨这位课长的心弦。
他很清楚,很明白,自己对佟家儒的感情,已然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了。
“因为我很喜欢你,甚至可以说是——爱。”东村轻咬着最后的那个字,话说得很轻很轻。
有恃无恐的课长本不应该怯于表达。直截了当的告诉对方自己喜欢他,想要他,这才是东村的一贯作风。这才更符合东村的性格。
他恨不得把他碾进自己的骨血。血管汇进自己的血管。就连心脏也同自己的心脏一起跳动。肌肤相抵的一瞬间悸动,佟家儒能感受得到吗。
他一定能感受得到。
“东村。”佟家儒放弃挣扎,将脑袋埋进他的颈窝,“你这种人不会懂爱,更不配谈爱。”
东村没再答话,只回手搂紧佟家儒,把他肺里的空气挤出去当发泄。
天边翻出鱼肚白,东方破晓。不等那人驱逐,东村便自顾自地穿衣下楼,直至脚步声渐远,关门声响起,佟家儒坐起身去寻衬衣。
阁楼的异动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走下床,循着声响走到楼梯口。熟悉的面孔㑦地入目,教员眼泪瞬间决堤,于是也不在意那人正端着枪对着自己。佟家儒重重地拥上去。
“公瑾。”
“好在没有伤及要害。”年轻医生摘下口罩,从容笑道,“伤口我已经处理好了,现在天不热,将养些时日便能痊愈。”
讲实在的,他着实没想到欧阳公瑾会在自己面前突然倒下。也正是自己下意识去扶的那一瞬间,佟家儒才注意到自己手上的血。
他盯着桌上的子弹——刚被医生取出不久,还沾着血的子弹。良久,他松了口气说:“淑梅,给你添麻烦了,多谢啊。”
“跟我还这么多客套话。”董淑梅将器械收拢好,朝欧阳公瑾的方向扬扬下巴,“你那学生?”
“嗯。”他点头。
看着那张苍白的面孔,振聋发聩的言语,再一次回荡在教员耳边。
“国难当头,你却还在这里讲这些迂腐的东西。佟家儒,你不觉得可笑吗。”
“日本人的刺刀已伸出虹口,刺向了闸北,刺向了整个上海!从吴淞口到张华浜,日本的援军不断登陆。”
“租界外,百米之遥,我们的军人在不断地流血,我们的人民在惨遭涂炭!你若不能带着我们冲到街上,像军人一样同日寇血肉相搏,你就不配做欧阳公瑾的老师。”
“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只有谭嗣同先生才是我辈学习之榜样,他用鲜血告诉国人,什么才是真正的勇敢。”
“我不想做一个虚无缥缈的栋梁,只想手刃侵略者,与国家共存亡。”
周瑜。
周公瑾。
欧阳公瑾。
醒后的少年丝毫不掩饰自己的身份,果断的承认自己就是周瑜。重庆方面派遣到上海进行刺杀任务的特工。
“东吴水师提督,威风啊。”佟家儒舀了勺小米粥,仔细散热后递到那人跟前,“公瑾,来。”
彼时的欧阳公瑾稍微复了些血色,他抿了口粥,正色道:“您知道上面派发的任务是什么吗。”
佟家儒摇摇头。
“刺杀中日亲善协会会长——欧阳正德。”
他震悚地抬眸,赶忙回道:“可他是你父亲。”
“他更是日本人的走狗。”欧阳公瑾反驳道。
“那你们上层知道你和欧阳正德的关系吗。”
“也许知道吧,这次行刺便是考验。”
佟家儒把碗往桌上一拍,愤愤道:“令子杀父,有悖人伦。不忠不孝,不仁不义。”
“不行,公瑾。无论如何你都不能杀了欧阳正德。”
他的头垂的更低了,“可忠孝难两全,我必须这么做。”
“我来。我来想办法。”
沉默片刻后,佟家儒重新望向他,“我有一句可是你忠孝节义尽保。”
调查如火如荼进展了一周有余却无半点进展,松岛和社会舆论持续加压,特高课面子上难免挂不住。东村并未表态,故而各方重压全转在了这位年轻课长身上。
特高课灯火通明。
炉火上的壶盖不安分地躁动。其内热水沸腾多时,水汽氤氲。东村起身将茶壶提下。
“课长。(日语)”得到准许后,黑川推门而入。
“欧阳正德有动作了。(日语)”
东村会心一笑,顺势捏起一枚黑子,落在了棋盘上。
他翘起腿,惬意地倚在沙发靠背上,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棋盘。
那么,佟家儒。
你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答案在一通电话中被揭晓。
电话那头的人声音颤抖,他说,公瑾你在哪儿。欧阳正德对我动私刑。
东村神色一凛。
他该不该夸佟家儒演技好呢。
“我是东村。”他极配合地换了语气,“先生,您在哪儿?”
佟家儒佯作震惊,“东村?怎么是你?”
“告诉我你在哪儿,我亲自去接你。”
佟家儒回了句会想办法到特高课找他之后,便匆匆掐断电话。
忙音响起,东村才将电话归于原处。
稍晚些,佟家儒果真丧家之犬般的出现在特高课门口。虽有预料,但萌生的心疼真真切切。东村没有犹豫,当即将大衣脱下,拢在湿漉漉的教员身上。
佟家儒双腿一软,稳稳地投入他的怀抱。
“佟家儒,到底怎么回事。”
“回家。我想回家。”
“好。”东村拍拍他,安抚道,“我亲自送你回家。”
“馄饨来啦!”老板笑盈盈的将馄饨递上桌,“您请慢用。”
“怎么只要一碗。”男人摘下帽子,转而便向里喊,“老板,再要——”
“不用公瑾。”对面那人拦住他,摆摆手道,“爸爸不饿,你吃。”
二人邻街对坐。
“为什么突然换地方。”欧阳公瑾问道。
“公瑾啊,你这么长时间都去哪儿了。你知不知道爸爸要担心死了。”欧阳正德没接他的话茬,只极眷恋地看着面前的少年。
上了膛的枪此刻就在他后腰间插着,他随时都能要了欧阳正德的命,完成组织派遣给他的任务。
可真到了此般境地,他又着实做不到想象中的那般大义凛然。欧阳正德是他生物学意义上的父亲,这点镌刻在基因里,他无法否认和篡改。
他的筷子在半空中停滞了很久很久。
欧阳公瑾调整好情绪,继而夹起一个馄饨送进口中。
“哎不是,公瑾你别哭啊。”欧阳正德忙倾身去擦他的眼泪,“是馄饨不好吃?”
他将头摇了几摇。
“这家店啊,说来时间也长了。”欧阳正德的目光停留在这家店的牌匾之上,“刚来上海那会儿人生地不熟的,身上就只剩力气。没办法,只能去码头当劳力,这家店那时候就开了。”
“一到中午,满街的馄饨香啊。码头的饭不够吃,虽然饿,但只敢远远地望,想着今后的某一天我如果发达了,一定来这儿吃他个十碗八碗。”
欧阳正德继续道:“有一回啊,我看见一个洋人吃一半儿就走了,也不知道他会回来。那时候也是真饿极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扑上去吃。”
他汇上儿子的目光,故作轻松地笑笑,“后来我被折返回来的洋人一脚踹翻,他手里的权杖一下下落在我身上,把地上的馄饨全抓起来吃了之后,才知道去护我的头。”
“我听见那洋人又笑又骂。”欧阳正德眨眨眼,扬手道,“但现在山河巨变,我靠打码头发家,栉风沐雨十几年才有了现在的家业,但小餐馆依旧是小餐馆。”
车没有按他先前预想的那般停在平安里。
错过的岔口在后视镜上渐行渐远,佟家儒不可置信地回身去看东村。东村有节奏的拍着他的大腿,也转头去望佟家儒。
他捕捉不到那人眼里消逝的光。
“可你是贼。”欧阳公瑾将筷子平放在碗上,逐字加重语气,“卖国贼。”
“卖国贼?”中年男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话会从自己儿子嘴里说出来,“和日本人合作是大势所趋,我不做也会有别人做。爸爸手底下养着一大帮弟兄,不合作你让他们怎么活。爸爸怎么有更大的权力去保护你。”
“我跟东村课长商量好了。只要你愿意跟爸爸回去,把你知道的说出来,他愿意既往不咎。”
欧阳公瑾身子一顿,警惕地环顾四周。可疑轿车赫然入目。
“爸爸就你一个儿子。公瑾,错不在你。该死的是蛊惑你的那些个反日分子。”欧阳正德站起身,“你跟爸爸回——”
“欧阳正德——!”他歇斯底里,随即便将腰间的枪取下,正对欧阳正德。
叩响扳机的前一刻,几辆轿车稳稳地在附近停下。
“欧阳正德!”东村跳下车,抽枪傍身。
欧阳公瑾调转枪口,率先朝东村开了一枪。
枪声撕破夜空。
见他要还击,欧阳正德忙拦在儿子身前。可别开枪了之类的话,还未宣之于口,那人的子弹便穿胸而过。登时,血迹四溅。
顾不上东村,欧阳公瑾将桌子掀翻,挡在他和父亲身前。
“公瑾,”欧阳正德抚上他的脸,“你妈妈走的早,我一直感觉亏欠了你什么。”
少年抱着他,只是摇头。
“傻儿子,哭什么。”欧阳正德勉强扯起嘴角,钻心的疼痛从胸部传来,他疼得一颤。
“爸,您别说话了,别说了……”他哭着摇头,灼热的泪淌在欧阳正德手心,生生要把他烫化。
“赤本。”东村唤住他,“先让他们父子告个别。”
赤本欠首,带着一众特务静默其旁。
“爸这辈子唯一的遗憾……就是……咳——咳咳!”他吐出一口浊血,抓他的手又收紧了些,“就是没能亲眼看见你成家。”
“公瑾。公瑾。公瑾。”欧阳正德用力地望他,像是要记住些什么,“想做什么就——放开手脚去做,爸爸……陪不了你了。”
“爸。”他抵上欧阳正德的头,泪混着污浊的血一并流下,“你走了我怎么办……我只有你了……”
儿子的声音在他耳边渐趋模糊,困倦感已然上涌。欧阳正德张张唇,几度欲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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