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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止话音一落,一阵山风穿林而过。
那“人”披着的黑色袍帽被风吹落,露出底下的真容。
一个完全是木制的人偶。
木质的头颅、躯干和手脚。每一寸都打磨得光滑细致,关节处用精巧的机关连接,甚至能看出肩肘腕踝的弧度。
可再精巧,也是木头。再像人,也不是人。
而方才那把刺穿马脖子的剑,此刻正插在它本该是手臂的位置。
不是握着。
是长着。
剑身从肩关节处延伸出来,取代了整条小臂,剑尖向下,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寒芒。那柄剑与木质的身体融为一体,分不清是剑成了它的手,还是它本就是剑的鞘。
风又吹过,它一动不动,如同一个普通的木偶。
可片刻之前,就是这尊木偶,一剑刺穿了一匹马。
“难道那是……”
祁寒拔剑出鞘,剑尖直指那具傀儡,声音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宗止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声音低沉,一字一顿。
“叶非舟。”
大师兄的名字?
宿酥怔了一下。
他进师门的时候,大师兄叶非舟已经叛离许久了。这些年他听过很多关于大师兄的传闻。
有说他行事出格,不守规矩的;有说他沉迷傀儡之术,整日与那些木头人偶为伍的;还有更吓人的,说他为了炼制傀儡,连死人遗体都敢用。
还有……
说他喜欢自己的师弟。
宿酥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宗止的背影上落了一瞬。
他从前只觉得这些传闻听听就算了,毕竟他又没见过大师兄。那些师兄师姐们说起来的时候,语气里总是带着点暧昧和看热闹的意思,他也分不清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这还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大师兄相关的东西,虽然只是一具傀儡。
他在三个师兄身后,悄悄探出半个脑袋,忍不住多打量了几眼。
一开始被袭击的时候,他确实吓了一跳。马血喷出来的那一幕,到现在还在他脑子里晃。可这会儿隔得远了,仔细一看,就只是一个有点人形的木头人偶罢了。不会动的时候,甚至有点滑稽可笑。
这就让三个师兄的严阵以待显得有些过于紧张了。
而且不是说大师兄喜欢二师兄吗?应该不会对他们几个师弟痛下杀手吧?
宿酥不太懂,但他没敢出声。
————
其他人不知道他的想法,正全神戒备着那具傀儡的一举一动。
尤其是宗止。
早在认出是叶非舟的傀儡的那一刻,他便立刻将剑抽出,挡在身前,完全是条件反射的动作。
剑身倒映着他的眉眼,也清晰地映出他额角沁出的冷汗。
很多人都觉得叶非舟喜欢他。
或许是吧,在宗门中时,大师兄确实对他很是“关注”。
然而那个关注,和旁人想的不太一样。
不是什么照顾,也不是什么师兄对师弟的呵护。
而是时时刻刻、无处不在的袭击。
大师兄总会在师傅不在的时候,毫无征兆地冒出来。有时候是从树影里,有时候是从屋檐上,有时候是深夜他睡到一半,睁眼就看见床边立着一个人影。
脸上带着恣意的笑,招招狠厉地攻向他。
剑光、掌风、暗器,什么都用过。
小时候因为叶非舟,他几乎每天都带着伤。
新伤叠旧伤,好了又添新的。晚上睡觉都睡不安稳,总担心那个黑色的身影会突然从哪个角落里窜出来,一剑刺过来。
可也正是因为这些,他的剑术被硬生生逼了出来。
无数次被逼到绝境,无数次在血里打滚之后爬起来继续,无数次疼得发抖却仍要握紧剑柄,他的剑,就是这样一点一点被逼着变快的。
快到足以在剑光落下之前抽身,快到足以在暗器袭来之时格挡。
门中师兄弟们都说他的剑法数一数二,以速称绝。
但宗止知道,他们是没有见过叶非舟出剑。
没有见过真正厉害的剑招。
如果见过,就不会这么说了。
而大师兄是个非常挑剔的人。对那些他看不上眼的人,他连看都懒得看一眼,更别提动手。
这也让那些成日里说嘴的人,压根不知道叶非舟的剑法到底有多精妙。
后来叶非舟在门派里说什么喜欢他,再然后,就叛离了宗门。
所有人都说是因为他,叶非舟才不得不离开。
但宗止不这么觉得。
他只觉得那是大师兄随口编的借口。
为了好好出去找乐子,随便扔下一个理由罢了。
现在他的傀儡又莫名出现在这里。
宗止握紧了剑柄,严阵以待。
不能放松。
——
和宿酥不同,祁寒与盛凌仁是实打实和大师兄相处过一段时间的。虽然那段时间很短,交集也少得可怜。
因为大师兄向来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见了面,目光直接越过他们,落在宗止身上;说话的时候也只和宗止说,偶尔搭理他们一两句,也都是“让开”“别挡路”之类的话。
所以他们几乎没怎么和叶非舟正经交流过。
但是在师门的那段日子,他们曾不止一次看到过二师兄被叶非舟攻击的模样。
狼狈的,受伤的,被逼到墙角的,和平时那个清冷矜贵的二师兄完全不同。
他们当时颇为震惊。
这和想象中“两位师兄的相处”完全不一样啊?
可是转念一想,又觉得合理了。
大师兄对待同为师弟的他们,理都不理。唯独对二师兄,时时刻刻盯着,天天追着打——
这不是喜欢是什么?
只是没用对方式而已。
一定是这样。
所以在认出叶非舟的傀儡的那一刻,祁寒和盛凌仁几乎是同时动了。
他们一左一右,挡在宗止身前。
两人心里想的是同一件事,叶非舟莫非又来找二师兄打架了。
既然如此,那他们就在前面先顶着,总不能让宗止一个人面对叶非舟。
更何况——
叶非舟,现在可是他们两个的竞争对手。
他们不想给大师兄更多纠缠二师兄的机会。
…………
宗止看着身前那一动不动的傀儡,又看了看挡在自己前面的两个身影,眉头微微皱起。
他的目光越过傀儡,投向它身后的那片树林,仔细看着有没有躲在傀儡身后看戏的身影。
风停了。
山间忽然静得可怕。
宗止的声音响起来,不高,却清清楚楚地送了出去。
“大师兄,既然来了,何不现身?”
第107章 傀儡师×傀儡8
宿酥听到二师兄的话,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那片树林。
要来了吗?
他忍不住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方向,难道自己今天可以看到大师兄叶非舟的样子了?
然而。
宗止话落,却是一片寂静。
没有任何声音。
宗止皱了皱眉。
难道真的没来?
叶非舟这次只派了傀儡来?
夕阳正在下沉,天边最后一缕光挣扎着穿过树梢,将几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再过片刻,天就要黑了。
祁寒握紧剑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具傀儡。
这么僵持下去没有好处。天黑了更难应付,谁知道那个疯子还留了什么后手?
盛凌仁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他最烦这种故弄玄虚的场面,于是他直接冲着对面开了口。
“要打就打,一直龟缩着干什么!”
话音一落。
傀儡动了。
嘎吱——
木质的关节发出刺耳的声响,它抬起那只完好的手臂,五指扣住另一边的肩膀,然后猛地一扯。
整条手臂被它自己生生扯断。
木屑飞溅,断口处露出空荡荡的腔体。可紧接着,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弹出来。
又是一把利剑!
剑身雪亮,与先前那把一模一样,严丝合缝地嵌在肩关节处,取代了被扯掉的那条手臂。
现在,它两只“手”都是剑。
下一刻,它如同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以难以捕捉的速度直冲过来。
“等的就是你!”
盛凌仁一声暴喝,双手飞速结印。
他的手势快得几乎看不清,只见指尖翻飞间,一道金光骤然亮起,如同一个巨大的光罩,瞬间将他们四人笼罩其中。
护身阵法!
宿酥瞪大了眼睛。
他低头一看,四人中间的地面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枚玉佩。那玉佩原本挂在盛凌仁腰间,此刻正静静地躺在地上,金色的灵光从玉中不断溢出,维持着整个阵法的运转。
原来四师兄早就做好了准备!
宿酥忽然明白了这就是修习阵法之人的素养,挑衅之前先设阵,嘴上说着“要打就打”,手里早就把需要的东西备好了。
那玉佩应该就是提供阵法灵气的来源吧?
不愧是财大气粗的四师兄,这样的宝贝随便地挂在腰上当装饰,而且每天换一个样式戴。
宿酥在心里默默感叹了一句。
砰——!
傀儡撞上了金光罩。
整个阵法剧烈地晃动了一下,金光闪烁,像水波一样荡开一圈圈涟漪。可它终究是挡住了。
盛凌仁还没来得及松口气,那傀儡已经再次举起双剑,一剑接一剑地劈砍下来。
砰、砰、砰——
每一击都沉重无比,金光罩的波动一次比一次剧烈。
盛凌仁咬牙,又从怀里摸出一枚玉佩——
他手腕一翻,将玉佩掷向地面。红光从玉佩落地处炸开,瞬间蔓延成一个巨大的光圈,与金色的护身阵法重叠在一起。
反击阵法!
“来啊!”盛凌仁冲着那傀儡喊,“不是能打吗?打啊!”
傀儡仿佛听懂了他的话。
它再次举起双剑,狠狠劈下。
轰!
一声巨响。
紧接着是一声清脆的断裂声。
傀儡的左臂剑断了。
“成了!”盛凌仁眼睛一亮。
可下一刻,祁寒脸色骤变。
“不对,小心!”
那半截断剑竟直接穿透了阵法,冲他们而来,直直冲向宗止的面门!
祁寒立刻挡过去,他的剑横斩而出,剑身在最后一刻撞上那四道剑影——
好重。
这是祁寒的第一反应。
那剑影撞上来的瞬间,他握剑的手几乎要被震麻。虎口处传来撕裂般的疼痛,整条手臂都在发颤。
冲向宗止的剑被他打歪,冲着地面而去,祁寒松了一口气。
可还没来得及喘息,身后传来宿酥的惊叫。
“碎了!”
几人低头一看,地上那两枚玉佩竟然齐齐被打碎,裂成了几瓣。
那剑根本不是冲着人去的!
它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这两个阵眼!
“不好!”
盛凌仁猛地抬头,那傀儡已经欺身到了他眼前。
木质的头颅近在咫尺,空洞的眼眶正对着他。仅剩的一只剑臂高高扬起,剑光在最后一缕夕阳里闪出刺目的寒芒——
“低头!”
祁寒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盛凌仁来不及多想,猛地往下一蹲。
下一刻,祁寒的剑从他头顶掠过,堪堪架住了那劈落下来的双剑。
金属交击的锐响震得人耳膜生疼。
盛凌仁连滚带爬地躲远了一些,这才大口喘着气站起来。
“我没被傀儡杀了,先被你给杀了!”他一边喘一边骂,“可恶的祁寒,你故意的吧!”
“少废话!”
祁寒头也不回地怼了他一句,全神贯注地应付着面前的傀儡。
他的剑以力量见长,在同辈之中几乎无人能在硬碰硬中压过他。可眼前这具傀儡,每一剑劈下来都比他的剑只重不轻。
而且——
太快了。
那两只剑臂交替劈砍,密不透风,根本不给人喘息的机会。祁寒的剑越挡越吃力,虎口的疼痛已经蔓延到手腕,手腕又传到小臂——
几个瞬间,他就有些应接不暇了。
又一剑劈下来,他的剑差点脱手。
“师弟,当心。”
一道青影掠过,宗止的剑从侧面刺入,替他挡开了这一击。
祁寒终于有机会喘息一会儿。
宗止目光紧紧锁在那具傀儡上。
叶非舟极有可能是为他而来,他不能一直躲在师弟们身后。
两人并肩而立,剑尖同时指向那具傀儡。
祁寒正面强攻,宗止侧翼策应。两人的剑一刚一柔,一重一快,竟也堪堪与那具傀儡斗了个旗鼓相当。
剑光闪烁,木屑纷飞。
可那傀儡仿不知疲倦,不知疼痛,每一剑都是几乎同归于尽的打法。
它根本不在乎自己会不会被砍中,它本就不是活物。
又是一剑横扫而来,宗止侧身避开,可那剑势突然一转,竟在半空中生生折向,直刺他的咽喉——
来不及挡了。
宗止瞳孔骤缩。
就在此时,一张符纸轻飘飘地飞了过来。
黄色的符纸,寻常的朱砂纹路,薄薄一张,却恰好挡在他咽喉之前。
傀儡的剑尖刺中那张符纸——
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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