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们转过身，看着身边那些同样穿着军装的战友：“走吧兄弟们，会水的跟我来。”
然后他们跳进了洪水。
顶起防暴盾，迎着洪峰往溃口的方向淌水站立。
他的战友们愣了一秒。
然后，第二个跳了下去。
第三个。
第四个。
一个接一个。
那些穿着军装的年轻人，像下饺子一样，跳进了水里，拦在那道翻滚的、冰冷的、充满诡异的洪水前。
他们手挽着手，肩并着肩，站成一排，挡在溃口的最前端。
像一道不会塌的墙壁。
越来越多的人看见了。
穿着警服的公安民警，穿着迷彩服的武警战士，穿着橙红色救生衣的消防员，穿着亮黄色马甲的交警......
群众往高处撤，他们回头看了一眼那道正在逼近的洪峰，看了一眼那些已经跳进水里的人，把手里的扩音器塞给旁边的人：“你来组织。”
然后纷纷转身，冲向溃口。
跳进水里，站在战友的旁边，挽住身边人的手臂。
第二个。
第三个。
第四个。
一排排，一行行，一列列。
这些穿着不同制服来自不同单位的人在那个瞬间做出了同一个选择，手挽手跳入洪水中，在人民群众的前面用身体筑起人墙。
......
洪峰越来越近。
高星站在溃口旁边的一块高地上。
身后是那座即将被吞噬的小镇。
身前是那道正在逼近的洪峰。
十几米高的巨浪裹挟着无数狰狞的水鬼以排山倒海之势向岸边压来。
浪头翻涌，水花飞溅，江水浑浊得发黑，里面那些狰狞的影子若隐若现，像无数只等待开饭的大鱼。
三公里。
两公里。
一公里。
五百米。
但没有人跑。
手挽着手的人墙顶在即将被洪水吞噬的最前线，军装湿透了贴在身上，在狂涌而来的飓风中躬身顶住防暴盾。
每一个人都是前一个战友的后盾，没有一个人放手转身。
高星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闭上眼睛，伸出右手。
无形的精神力从他身体里倾泻而出，像一堵看不见的墙，硬生生挡在洪峰前面。
洪水的冲击被阻隔了一瞬，那些翻滚的浪头像是撞上了什么，发出沉闷的声响，速度稍微慢了下来。
他把自己的精神力扩散开来，展开成一张无形的网，铺在那道正在逼近的洪峰前面。
但是水量太大了。
太大了。
十几米高的巨浪，无数吨的江水，岂是一个人能用精神力挡住的？
无形的墙在剧烈消耗，淡蓝色的光芒忽明忽暗，像一盏快要没电。
高星的脸苍白得像纸，嘴角渗出血丝，但他一步没退，还是把精神力撑在洪峰前面。
“高队！”周明在人群里喊，“高队——！”
高星没有回头，只是盯着那道越来越近的洪峰，盯着那些在水里翻腾的水鬼。
他只是想——他只是想......
让它慢一点。
哪怕慢一秒，哪怕慢半秒，哪怕只是消解一些巨力，也能给那些人多争取一点存活的机会。
能慢一点是一点。
那种感觉就像人用双手去推一堵正在倒下来的墙。
巨大的压力从精神力的每一根触角传来，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阵阵发黑，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但他没有松手，咬着牙死死撑着。
......那道洪峰的前进速度，竟然真的被他撼动了真的慢了一点点。
那些站在他身边的军警人员手挽着手用身体筑成人墙，身后人群憋着眼泪撤离。
军人，武警，异管局，消防员，公职人员......
不要浪费他们用生命给他们换来的机会。
高星咬咬牙又榨出了一点精神力，汇入快要熄灭的淡蓝色光墙里，让它又亮了起来。
水量太大，光墙在剧烈颤抖，在飞速消耗，在一点一点地崩塌。
洪峰还在推进。
但它真的被阻隔了微弱的时间。
组成人员的军警人员们压低身子，准备迎接洪峰的冲击。
也许他们还有机会活下来。
人类真的很孱弱，有时候又真的很伟大。
八百米。
五百米。
三百米。
洪峰已经逼近到临川镇的边缘，那些水鬼兴奋的嘶叫声清晰可闻，它们迫不及待地想要冲上岸，想要扑向那些惊慌失措的人群。
高星看着那道即将吞噬一切的巨浪，看着那些在水里翻腾的狰狞身影。
那一瞬间，所有人同时闭上了眼睛。
老人，孩子，男人，女人，那些被父母抱在怀里的婴儿，那些被儿女搀扶着的老人，那些站在高处拼命组织疏散的工作人员，全都闭上了眼睛，等待那道巨浪拍下来的瞬间，等待那无法避免的结局。
在看到那些人毅然决然挡在前面的时候，他们终于知道他们错在了哪里。
就这样吧。
站着死，总比跪着活强。
周明闭着眼睛，感觉脸上被溅上了冰凉的水珠。他想起自己的妈妈，想起刚发的工资还没来得及花，想起想要送给队友们还没来得及送出去的礼物。
唉算了。
下辈子再说。
耳边是洪水的咆哮。
五，四，三，二，......
谁知道——
就在这个，
千钧一发之际——
众人的眼前突然一黑——！！！！
然后就是“轰隆——！！！”一声，地动山摇。
脚下的地面剧烈颤抖，震得人几乎站不稳，冲击波像飓风一样扫过，掀起漫天的水雾和泥浆，劈头盖脸地砸在每个人身上。
洪水没来。
众人抹掉脸上的泥浆睁开眼：“？”
“？？”
“啊？？？？？？？”
第131章 人民共和国的龙爪
*********
……
“？？？”周明第一个睁开眼睛，发现眼前挡了一个巨大的躯体。
黑黑的，像一堵墙。
太大太大了，横七竖八的，大到眼睛根本无法看到全貌。
它横在那里，像一座突然出现的山脉，挡在临川镇和那道洪峰之间。
洪水的咆哮声从它两侧传来，那道巨浪被它硬生生劈开了，被它阻挡，从中间分成两股，冲向了它的身体两边。
它动了一下。
手臂。
八条手臂。
那是——
邪神变得很大很大，一个飞扑躺倒在了洪峰的前面，挡住了洪水的冲击。
“哇......”周明张大了嘴巴。
队长夫人，永远的神——！！！！！！
洪水从他身上冲过去，从他身侧绕过去，但就是过不去他挡着的那一段。
那些水鬼撞在他身上的黑雾里，像鸡蛋撞在石头上，直接炸成碎片。
戚晥可以带高星离开，但是高星肯定不愿意走。没办法，戚晥只好用他的身体保护他。
洪水还是在，依然从两边漫了上来，但是最要命的那股冲击力已经被破了。
湍急的洪水中，高星湿漉漉的，精神力又耗费过多，又苍白又冰冷。
戚晥感觉到了他的目光。
那颗巨大的头颅微微侧过来一点，用一只巨大的眼睛看向他。
眼神和平时一模一样。
有点智力捉急，有点傻，还有一点点邀功的意味。
——快说谢谢螃蟹。
其实画面有点搞笑的，但是高星看着他的那个眼神也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大傻子！
洪峰被破，螃蟹一咕噜变回两米高，对高星现在的状态不太满意。
他伸出一条手臂笨拙地摸了摸高星的脸。
凉的。
他又摸了摸高星的额头。
凉的。
他再摸了摸高星的手。
凉的。
戚晥的眉头皱了起来。
高星站在水里，他的精神力耗尽了，刚才挡那一下洪水几乎把他抽干，现在他整个人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站在齐腰深的洪水里发抖。
螃蟹有点捉急，感觉高星整个人都冰冰凉的，但是他的手也冰冰凉的，温暖不了高星。
可是高星却没有介意他的手冰冰凉，而是拉着戚晥的一只手，畅快地笑着叫他：
“戚晥！”
戚晥眨了眨眼，看着他。
高星又抬起手拍住他的脸。
“啪！”凉的，但拍得很响。
“戚晥！”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大了一点。
戚晥被他拍得莫名其妙，但还是乖乖地让他拍，一动不动。
高星看着他这个样子笑得更畅快了。
然后他攥紧戚晥的手指，抬起头，指着那些还在水里手挽着手正在互相搀扶着往高处转移的人群，那些穿着军装、橙色救生衣、各色衣服的还有那些正在喊叫、奔跑、互相帮助的人群——
“戚晥！”
“我们保护好这些人民好吗——！”
戚晥就算是傻了，但是他仍然还是顶天立地的太阳。
......
*********
......
洪峰被挡住了，但是洪水还在。
虽然最凶的那股冲击被戚晥用身体挡住了，但江水还在通过江堤的溃口里继续往镇子里灌。
镇江龙王被戚晥打跑了，可是江堤溃口了，他被打跑了也没用。
现在的水位已经蔓延到了齐腰高，而且水位还在不断上升，浑浊的江水裹挟着泥沙和乱七八糟的东西在镇子的街道上打着旋儿灌入下水道，发出令人不安的咕噜声。
洪水没事了，但最可怕的不是水，而是水里那些东西。
水鬼。
它们在水下游动，速度快得像箭，时不时从水里探出半个脑袋，用那双死鱼一样的眼睛盯着岸上的人，有的已经开始试探着靠近那道人墙，伸出漆黑的爪子，想抓住什么。
军警人员手挽着手肩并着肩组成的人墙还站在洪水里。
军装湿透，嘴唇发白，手臂在发抖，但没有一个人放手。
身后是正在撤离的群众，是老人，孩子，妇女，不能被水鬼碰到的普通人。
武警战士站在最前面，用防暴盾，用木板，用匕首，用能找到的一切武器和血肉之躯阻挡着那些蠢蠢欲动的水鬼。
异管局的队员们分散在人墙各处，灵能步枪已经打空了，就用刀，用拳头，用一切能用的东西和水鬼搏斗。
政府人员护送着群众们快速撤离。
今天这一波要是挡住了，兄弟姐妹们全是一等功！
可是随着洪水的涌入，水位越来越高，水鬼越来越多。
洪水蔓延到了齐胸高，人类在洪水中举步维艰。
水鬼却如鱼得水，漆黑的身影在水下穿梭，寻找着每一个可能的缝隙钻过去。
......再这样下去撑不了多久，水下毕竟不是人类的主场。
方锐站在人墙的缺口处，用对讲机向后方撤离的人询问进度：“群众撤离完了没有啊？！我们前面顶不住了——！！！！”
可是后面还有好多好多人。
一个镇子的人口有几十万，哪里是半个小时之内就撤离的完的？
“没有！！！再顶一下！！！”
“再顶一下我们前面洪水要没顶了——！！！！”方锐大喊，但是也没有别的办法，他们总不能让开，让水鬼冲向后方的人群。
就在这个大家就要狠狠心去跟水鬼拼命的时候——
有人突然愣了一下：“你们看那边————那是什么？！！！”
那是什么？
......
临川镇也是一个革命老镇。当年种花地区最困难的时候，种花民族全民皆兵，每一个城镇都有烈士陵园。
临川镇当然也有，临川镇的江边还有一座为了纪念烈士们而立的烈士纪念碑。
现在，江边，那座解放战争时期的烈士纪念碑，开始发光。
光从纪念碑的底座亮起，一点一点往上蔓延，最终整个碑身都笼罩在一片柔和的光芒里。
紧接着，远处传来更多的光。
烈士陵园。
一排排整齐的白石墓碑在同一时刻亮了起来。
每一块墓碑上都浮现出一个浅淡的身影。
起初很模糊，像是雾气凝结成的。慢慢地，那些身影变得清晰起来——
无数穿着老式军装的英灵残影。
灰蓝色的，土黄色的，打着补丁的军装。
有些戴着军帽，有些没有，有些身上还绑着绷带，有些手里还握着枪。
他们有的不年轻了，有的很年轻，只有二十岁出头，甚至更小。
虚空中有冥冥的存在与现役军人人墙的意志产生了共鸣。
数不清的英灵醒来了。
个，十，百，千，万——
他们沉默地加入人墙，站在活人的外面，为后辈们挡住了水鬼的冲击。
水鬼撞上来。
撞上那些英灵身上的金光。
然后就像撞上了浓硫酸，惨叫着化成飞灰。
稳如山岳，根本不怵鬼怪。
......原来他们真的没有走。
他们放弃了去别的世界投胎，一直留在这里。
国家危难之际，他们又回来了。
灵异复苏了，非系统召唤，人民集体意志的英灵第一次自主显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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