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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后的角落里,陈烈没骨头似的靠在舷窗边,手里抛着个打火机,目光越过云层,不知道在看什么。 谢鸣递给他一罐冰可乐,“哧”地一声拉开拉环。 “谢鸣。”陈烈突然开口,声音在引擎的轻微轰鸣中显得有些飘忽,“你在外面待了这么久,有没有觉得,以前觉得特别亮特别刺眼的那些灯……现在看来,好像也就那样了?”
谢鸣喝了一口可乐,冰凉的液体顺着喉管滑下。他顺着陈烈的目光看向窗外那片广袤的天地,过了片刻,才用那副独有的、有些别扭的嗓音说道: “不是灯不亮了,是因为你要回家了。”
陈烈愣了一下,随后低低地笑出了声。他拿过那罐可乐,碰了碰谢鸣的易拉罐。 “也是,该回家了。”
十二个小时后,飞机平稳降落在京城国际机场。 初春的京城,风里已经褪去了刺骨的寒意,透着些许草木复苏的暖香。
几辆黑色的越野车一路疾驰,最终稳稳地停在了西山壹号院那扇熟悉的雕花铁门前。 谢辞推开车门。 院子里的迎春花开得正好,金灿灿的一片,空气里全是人间烟火的味道。
而更让他意外的是站在门口的人,沈清让穿着一件烟灰色的风衣,依然是那副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的禁欲打扮。金丝眼镜后那双总是透着疏离和冷淡的眼睛里,此刻却蕴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度。
“大满贯影帝,欢迎归队。”沈清让看着走过来的谢辞,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沈老板居然亲自来接驾,受宠若惊。”谢辞笑着上前,破天荒地给了这个总是生人勿近的男人一个拥抱。沈清让身体僵了一瞬,但破天荒地没有推开他。
院子里很热闹, 陆景正靠在门廊的柱子上,手里百无聊赖地抛着那枚幸运硬币,看到他们回来,立马吹了个响亮的口哨。秦铮难得没有在嘴里叼着烟,而是靠在另一边,从兜里摸出一块薄荷糖扔进嘴里,冲傅延州挑了挑眉。
“阿野。” 一道苍老却极具威严的声音突然从客厅里传出来。
裴京野刚下车,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他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客厅中央。裴老爷子拄着那根紫檀木的拐杖,虽然身形有些佝偻,但脊背依然挺得笔直。老爷子就那么定定地看着站在阳光下的孙子。
裴京野的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这半年多,他在国内撑起了一片天,在名利场里杀伐果断,再也没人敢叫他一声“纨绔”。 可在这个从小打他骂他、却又最疼他的老人面前,他突然就变回了那个做错事不敢回家的少年。
“爷爷……”裴京野的声音有些发颤,裴老爷子没有像往常那样举起拐杖抽他,而是深深地看了他许久。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骄傲的光。 “瘦了。”老爷子顿了顿,声音有些沙哑,“但也长大了,进来吧,吃饭。”
西山壹号院的餐厅里,那张足以容纳十几人的长桌,今天第一次被坐得满满当当。
头顶的水晶吊灯洒下暖黄色的光晕,将每个人的侧脸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桌上摆满了菜肴。不过,如果仔细看,最中间那几道菜的卖相实在有些惨不忍睹——那盘糖醋排骨黑乎乎的,清蒸鱼的鱼皮也破了一大块。
但谢辞却直接夹了一块黑乎乎的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眉眼瞬间弯成了好看的月牙。 “傅总,你这厨艺,半年了还是没有丝毫长进。”谢辞一边吐槽,一边又夹了第二块。
傅延州坐在他身侧,慢条斯理地替他挑着鱼刺,深黑的眼底满是宠溺:“吃不坏肚子就行。明天让张妈回来做,今天凑合吃。” 堂堂傅氏集团的掌舵人,为了这顿接风宴亲自下厨,要是让外面的媒体知道了,估计能把热搜榜给炸瘫痪。
“诶诶诶!顾子川!你放下那块排骨!那是最后一块了!”裴京野的咆哮声瞬间打破了温情。 顾子川眼疾手快地将那块稍微没那么黑的排骨夹进自己碗里,得意洋洋地挑了挑眉:“先下手为强,谁让你刚才光顾着跟老爷子表忠心了?”
裴京野气得磨牙,趁着顾子川转头去拿果汁的功夫,脑袋一凑,像只霸道的金毛犬一样,直接从顾子川的筷子上把排骨叼了过去,还得瑟地嚼得嘎嘣响。 “裴京野你属狗的吗?!”顾子川气红了脸。 裴老爷子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俩闹腾的活宝,一边嫌弃地摇着头,一边却忍不住用手背抹了抹眼角的湿润。
谢鸣和陈烈坐在角落里,两人谁也没掺和抢菜大战。 陈烈开了两罐冰啤酒,递给谢鸣一罐。两人轻轻碰了个杯,清脆的铝罐碰撞声中,那些曾经在暗巷里流过的血、受过的伤,似乎都在这顿带着烟火气的饭菜里,悄无声息地愈合了。
谢辞放下筷子,目光扫过这张长桌。 他看到了坐在最边缘的沈清让。与这边的喧闹不同,沈清让面前只放着一杯清茶,他没有动筷子,只是静静地看着杯子里袅袅升起的热气,像是游离在这个世界之外。
谢辞站起身,拉开沈清让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 “怎么不吃?傅总虽然手艺不行,但这道汤是张妈提前炖好的,味道不错。”谢辞盛了一小碗汤,推到他面前。
沈清让抬起眼眸,镜片后的目光有些茫然。 “我不习惯……这么多人。”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措。从小在那种勾心斗角、冷冰冰的家族里长大,“团圆饭”这个词,对他来说比外星语还要陌生。
谢辞看着他,突然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人天生就习惯。”谢辞的语调温软下来,像是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魔力,“清让,慢慢习惯。以后我们这群人,有的是机会一起烦你。”
沈清让看着谢辞明亮的眼睛,又转头看了看正在跟裴京野掐架的顾子川、低头给谢鸣夹菜的陈烈,还有那个目光始终追随着谢辞的傅延州。 很久之后,他终于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 “好。”他极轻极轻地应了一声,眼底那座存在了二十多年的冰山,终于开始融化。
夜深了。
客人们陆陆续续被安排在客房住下,喧闹了一天的西山壹号院终于安静了下来。
二楼的主卧露台上,夜风微凉。 谢辞刚刚洗完澡,身上穿着宽大的真丝睡袍,赤脚踩在木地板上。他靠在傅延州的怀里,整个人被男人身上熟悉的薄荷香气彻底包裹着。
从这里望过去,可以看到京城连绵起伏的万家灯火。那是无数个属于普通人的、温暖的归宿。
傅延州从身后环住他,宽厚的手掌握住他有些发凉的手指,低头吻了吻他还带着水汽的发顶。 “在想什么?”傅延州的声音低沉醇厚,在静谧的夜里格外好听。
谢辞看着远处的灯光,眼眶渐渐温热。 “我在想……两年前。”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了这个美好的梦,“两年前的那个暴雨夜,我站在那扇贴着封条的铁门外,浑身冰冷。那时候我真的以为,我弄丢了一切,我这辈子只能烂在泥里了。”
傅延州的心口猛地一疼,收紧了手臂,将他用力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可是现在我才发现……”谢辞转过身,抬起头,那双桃花眼里映着漫天的星光,也映着眼前这个爱他如命的男人,“那些曾经丢掉的、失去的、痛苦的,原来都是为了让我在黑夜里,找到回家的路。”
如果没有那场暴雨,他就不会遇到傅延州,就不会有如今的这一切。
谢辞伸出手,攀上傅延州的脖颈,眼神中是从未有过的虔诚与柔软。 “傅延州。”他一字一句地说,“谢谢你,接我回家。谢谢你,让我找到归处。”
傅延州看着怀里这个人, 这是他的神明,也是他的小玫瑰。是他就算拼尽这所有的家业与性命,也要护在心尖上的人。 “谢辞。”傅延州的眼尾泛起一抹红,“你也是我的归处。”
他低下头,在一个深情而绵长的吻中,将所有的承诺刻进了彼此的灵魂里。
夜色深沉,星河万里。
裴家老宅的祠堂内,裴京野和顾子川并肩跪在蒲团上,恭恭敬敬地给列祖列宗上了三炷香。裴老爷子双手拄着拐杖站在他们身后,看着两个年轻挺拔的背影,眼底满是欣慰。他缓缓地点了点头,把这座百年世家的重量,安稳地交到了他们肩上。
西山壹号院,月光透过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静静地洒在地毯上。 大床上,谢辞和傅延州紧紧相拥而眠。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安稳而深沉。 而在他们旁边的床头柜上,那座代表着无上荣耀的小金人,和那枚见证了无数风雨的“赤诚”红宝石胸针并排放着。它们在清冷的月光下,泛着温润而宁静的光泽。
那年冬天,有人在暴雨里走散,觉得世界崩塌,万劫不复;也有人在漫天的大雪夜里奇迹重逢,抖落一身的伤痕。
后来他们才终于明白,原来真正的归处,从来都不在遥远的远方,而是在彼此的身上。
这一生,爱憎分明,赤诚足矣。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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