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镖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冲了上来,架起已经瘫软如泥的林优,像是拖一条死狗一样将他拖了出去。
林优那凄厉的、夹杂着痛苦和不甘的哭嚎声渐渐远去。
整个世界终于重新恢复了安静。
陆萧脸上的那层冰冷和残暴,在听到哭声消失的瞬间土崩瓦解。
他猛地转过身,几乎是踉跄着冲到了管家和苏瑾的面前。
管家怀里的苏瑾依旧保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小脸埋在管家的颈窝里,身体还在细微地发抖。
“给我。”
陆萧伸出微微颤抖的双手。
管家连忙小心翼翼地将苏瑾转移到了他的怀里。
重新回到这个熟悉的、带着风雪气息的怀抱。
苏瑾的身体似乎放松了一些。
“好了好了”
陆萧抱着他,就像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绝世珍宝。
他不敢用力,却又想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一遍又一遍地亲吻着苏瑾的额头和发顶,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充满了后怕和浓得化不开的心疼。
“脏东西已经清理干净了。”
他将苏瑾抱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抵在他的头顶,轻轻地晃动着,像是在哄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
“别怕。”
“我再也不会让任何人闯进我们的家了。”
“再也不会了”
苏瑾在他的怀里一动不动。
那张埋在陆萧胸口的、无人看见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恐惧和脆弱。
只有一片冰冷的、计划通盘得逞的平静。
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陆萧那因为后怕和激动而剧烈跳动的心跳声。
咚、咚、咚
像一首动听的、为他胜利而奏响的凯歌。
真好。
苏瑾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他想。
这条疯狗的脖子上,那根名为“愧疚”的项圈,现在应该已经被自己彻底收紧了吧?
可他不知道的是,这份极致的愧疚和保护欲会催生出怎样更加疯狂的、偏执的占有。
而那个被扔出去的林优,在经历了这场地狱般的羞辱之后,他眼中的恨意又会把他引向何方?
是会就此罢手,还是会去寻找一个比陆萧更可怕的魔鬼来当他的新盟友?
第61章 王座蔷薇
黑曜石公馆的主卧里,苏瑾独自坐在窗前。
月光透过防弹玻璃洒进来,将他半边身子镀上一层冷白的光辉。脚踝上的金属环在暗处发出微弱的蓝色荧光,像一颗不知疲倦的眼睛,时刻注视着他的一切。
他抬起手,看着指尖那枚陆萧不知何时套上去的、刻着陆家家徽的戒指。
戒指的内侧,有一行极小的字。
“永不分离。”
多讽刺。
苏瑾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浅得几乎看不见。
他缓缓站起身,赤足踩在柔软得过分的地毯上。整个房间被改造成了一个没有任何棱角的、安全到令人窒息的茧。
这是陆萧为他编织的爱。
也是陆萧亲手为他打造的坟墓。
可这个世界上最愚蠢的事情,就是以为把一只蝴蝶关进最精美的玻璃罩子里,它就会感激你。
苏瑾走到床头柜旁边,从那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旧小说里,抽出了一张薄如蝉翼的纸。
那是他在陆沉的实验室里,趁着顾淮之疯狂准备基因比对、所有人都无暇顾及他的那几分钟里,用指甲在无菌布上刻出来的一串数字。
那串数字是陆沉实验室主控系统的核心访问密码。
顾淮之在调取“S-001”号基因样本时,操作台上的全息键盘投射出了完整的输入序列。而苏瑾,只用了不到三秒就将它刻进了脑海。
这是他上一世花了整整五年也没能拿到的东西。
这一世,陆沉亲手把它送到了他面前。
苏瑾将那张纸重新夹回书页之间,然后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苍白、消瘦、脆弱得像一朵随时会被风吹散的雪花。后颈上被陆萧咬出的临时标记已经结了痂,丑陋而狰狞,像一枚耻辱的勋章。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了那块伤疤。
不疼了。
前世比这疼一万倍的时候,他都没有流过一滴眼泪。
“苏瑾。”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轻地叫了一遍自己的名字。
那双清冷的、如同雪山深潭般的眼睛里,倒映着窗外那轮冷白的月亮。
“第一步,已经完成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就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第一步。
让陆萧知道他是苏瑾。让愧疚和恐惧成为拴住这头疯狗的锁链。让他心甘情愿地把自己的软肋暴露出来。
做到了。
林优的闯入是意外之喜。那个愚蠢的Omega用自己的嫉妒和恶毒,替苏瑾完成了一次完美的演出。陆萧亲手折断了林优的手腕,断绝了与林家的一切商业往来。
一个潜在的威胁,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清除了。
苏瑾甚至都不需要亲自动手。
他只需要站在那里。
用那双眼睛,无声地看着。
然后,那些曾经伤害过他的人,就会像飞蛾扑火一样,争先恐后地替他清除障碍、铲除异己。
多么讽刺。
多么……好用。
苏瑾重新躺回那张大得能躺下五个人的床上,将自己裹进柔软的丝绸被里。
他闭上眼睛,却没有睡意。
他的脑海里正在飞速地运转着接下来的每一步棋。
陆沉。
这个名字像一根冰冷的钢针,精准地扎在他思维的核心。
陆萧是一条容易被情感操纵的疯狗。可陆沉不一样。那个男人冷静、理智、强大到令人绝望。他对苏瑾的“兴趣”不是出于爱,而是出于一种病态的、对“完美”的极致追求。
他把苏瑾当成一件藏品。
一件可以被欣赏、被把玩、被永久保存的物品。
这种人比陆萧更难对付。因为他的欲望是纯粹的掌控,不掺杂任何多余的情感。
但也正因如此——
他的弱点也更加致命。
陆沉无法容忍任何不完美。
而苏瑾,恰恰是这个世界上最会利用自己“不完美”的人。
脸上那道他亲手划出的伤口,就是最好的证明。
那道伤口让陆沉暴怒,也让陆沉第一次失去了对局面的绝对掌控。他慌了。他急了。他做出了一个在平时绝对不可能做出的决定——让顾淮之给苏瑾注射未经充分测试的神经抑制剂。
而正是那支抑制剂,引发了苏瑾体内伪装剂和Omega基因的剧烈冲突,导致了信息素的全面失控。
导致了身份的彻底暴露。
这本不在苏瑾的计划之中。
他原本打算至少再隐忍三个月,等到收集齐足够的筹码,再选择一个最合适的时机主动“掉马”。
可陆沉的出现打乱了他所有的部署。
不过——
苏瑾翻了个身,黑暗中他的嘴角勾起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也不全是坏事。
身份暴露意味着一件事。
从现在起,他不再需要演那个“怯懦的Beta”了。
他可以用一种更直接、更高效的方式,去撬动那些曾经将他推入深渊的人。
用他们对“苏瑾”的执念。
用他们对这具身体的渴望。
用他们彼此之间因为争夺他而产生的嫌隙和仇恨。
一个一个地,将他们拖入他精心设计的棋局之中。
然后,一个一个地——
吃掉。
这个念头让苏瑾感到了一种奇异的平静。
不是快意,不是兴奋。
只是平静。
像雪山之巅那朵孤独绽放的蔷薇。无论风雪如何肆虐,它只是安静地、固执地开着。
不为任何人。
只为自己。
门外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
苏瑾立刻闭上眼睛,调整呼吸,恢复了那副脆弱的、令人心碎的睡姿。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陆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站在那里,借着走廊微弱的灯光,贪婪地、痛苦地注视着床上那个安静沉睡的人。
他不敢走进去。
他怕自己的脚步声,会惊扰到那个脆弱的梦境。
他只是就那么站着。像一尊被诅咒的、永远只能远远守望的石像。
良久。
陆萧缓缓地蹲下身,靠着门框,将额头抵在冰冷的木门上。
他的肩膀微微颤抖着。
那个在外人面前永远是暴君、是恶魔、是不可一世的军阀之子的男人。此刻,在这扇门前,卑微得像一粒尘埃。
“苏瑾……”
他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名字。
一遍。
又一遍。
像是在念一段虔诚的、永远不会被应答的祈祷。
他不知道的是,那个他以为已经沉睡的人,此刻正透过微微睁开的一条缝隙,冷冷地注视着他的背影。
那双漂亮的、清冷的眼睛里,没有感动,没有怜悯。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算计。
和一丝连苏瑾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极其微弱的……
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那种情绪转瞬即逝。快得像一片落入深潭的雪花,还没来得及看清它的形状,就已经融化得了无痕迹。
苏瑾重新闭上了眼睛。
他不允许自己去思考那种情绪是什么。
因为在他的世界里,已经没有任何空间可以留给那些无用的、软弱的东西了。
他唯一需要的,只有复仇。
门外的陆萧在不知过了多久之后,终于缓缓地站起了身。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安静的房间,然后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关上了门。
脚步声渐渐远去。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苏瑾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盏造型精美的吊灯。
那盏灯是陆萧特意定制的暖光灯,光线柔和得像母亲的手,不会刺伤任何人的眼睛。
这个认知,让苏瑾的心里泛起了一阵极轻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涟漪。
他伸出手,将那枚冰冷的戒指从手指上缓缓旋转了半圈。
“陆萧。”
他在黑暗中,无声地开口。
“你现在的每一滴眼泪、每一次心碎、每一个不眠的夜晚——”
“都是上一世,你欠我的。”
他的声音很轻。
轻到连空气都没有被惊动。
可那话语里蕴含的恨意,却浓稠得像是从地底深处涌出的岩浆。滚烫、沉重、无法被任何力量所阻挡。
然而——
就在恨意最浓烈的时候。
苏瑾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了一个画面。
是刚才,陆萧蹲在门口,肩膀颤抖着,一遍一遍念着他名字的样子。
那个画面很短。
短到几乎不值一提。
可它却像一根极细极细的针,精准地扎进了苏瑾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里。
不疼。
真的不疼。
苏瑾告诉自己。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门的方向,将自己蜷缩成一个小小的、紧紧的团。
就像上一世那个被锁在地下室里、独自面对无尽黑暗的少年。
他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他真的睡着了。
而在他意识沉入黑暗之前,最后一个念头像一片飘落的花瓣,轻轻地落在了他枯竭的心田上。
——如果上一世,你们没有背叛我。
——现在的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这个念头没有得到回答。
它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
像一颗被深埋在冻土之下的种子。
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芽。
也不知道——
发芽之后,长出来的,会是蔷薇,还是荆棘。
窗外,月亮缓缓地隐入了云层。
黑曜石公馆陷入了一片彻底的黑暗。
而在这座华丽的、坚不可摧的牢笼之中。
猎人与猎物,施虐者与受害者,爱人与仇人。
他们之间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第一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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