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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诚实等了一会,脚步声渐远,他才打开衣柜。
“你在帮着卞棠花炼蛊?”炎燚跳出衣柜,问。
“被逼的。”郝诚实捂住肚子,“我的身体被她下了数十种蛊毒,每天要靠她的解毒剂才能活。为了活下来,做这种事情应该不算过分。”
小警察找了很久的郝诚实真的没有死,而是被关在了宿舍小楼的顶层替卞棠花做事。炎燚看着曾经风光无限的警察,如今被蛊虫折磨得如同八旬老人,不免感慨。
如果小警察看到郝诚实变成这样,一定也会无比感伤。
郝诚实是警察,天性多疑,他看着面前这位陌生人,摇摇头,“你有私心吧。我没法相信你,快点走。”
“我是受人嘱托来找你的,我相信你也认出来了。”炎燚按了按脖子上的伤口,“你说我有私心,但来疗养所的谁没有私心呢?”
郝诚实嘴角下撇,“还好吗,他…”他怕炎燚没听懂,添话道:“送你手环那个。”
“他觉得你没死,一直在尝试进山。”炎燚说,“郝警官,告诉我卞棠花到底在做什么,相信我们的能力,我会救你出去。”
郝诚实嘴唇抽动,半张脸的肌肉不自觉地被扯起来,往上,往下,往左,往右。蛊虫在他身体待了那么久,已经融入他的身体,他能感受到虫子在他身体的每一处器官游走,啃咬他的脏器。
靠着解毒剂苟活的日子终将有天会结束,他不可能让家人和朋友再受一次失去的痛苦。
“太危险了。”饶是听了炎燚那么一通慷慨激昂的说辞,郝诚实还是摇头不肯说,“你不该被卷入其中。”
“记住了,在这你不能相信任何人。你既然被蛊虫咬了,就别装做什么事情都没有的样子。在这儿做什么都是正常的,唯独清醒不正常。你做什么都会有人给你安排合适的身份,改变你自己,成为另一个人。好好活下去。”
做什么都正常,唯独是清醒不正常?
被虫子咬的伤口又痒又痛,炎燚挠了挠脖子,走廊的灯恍恍惚惚,要灭不要灭的。
狐仙儿好像在大脑里争论些什么,炎燚只听了大概,更多的就听不见了。他强撑着敲响了宿舍的大门,没有人来开门,余水还没从圣华那回来。
炎燚靠着墙坐下,额头放在膝盖,合上眼睛。
等了很久,身前飘来一阵恶臭味。炎燚抬起眼,来人站在白炽灯下,穿着一身中山服,瘦得吓人。是鬼魂,还是个死去多年的鬼魂。
自从炎燚进了疗养所,只见过零星几个飘荡的鬼魂。这个人死的时候正值壮年,魂魄已经很老了。
“去活动室后面的地下室,你会知道一切的答案。”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小时候的余水因为能看见鬼特别爱哭。
炎燚是个很皮的小孩,余水哭就揍他,余水就会哭得更加厉害,最后收不了场还是只能自己上嘴哄。
上嘴是真的上嘴,余水特别好哄,亲亲马上不哭。
第60章 不见人
“见山是山,见水是水;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见山还是山,见水还是水。这道理我参悟了很多年,却依旧停留在第一层。”圣华说,“在我眼中,山是山,水还是水,事物的本质如此简单,何必看得那么复杂呢。”
余水为圣华斟茶,说:“本质和表象没那么重要,万千事皆在人心。”
圣华淡淡一笑,望向窗边的荷花枝。当年卞棠花说这株荷花绝对不会凋落,可最近几天它竟然开始枯萎,以极快的速度成为枯枝。
疗养所将有大变,罪人要受到天罚。
“我曾跪于长明灯前,恳求佛能给些指示。世人都说佛陀慈悲,他却从未看我一眼,不愿施舍我一丝慈悲。”圣华苦涩无比,刚刚露出的半点笑意尽数收回,她看向蒲团上的余水,开口道:“我是假观音,你才是真菩萨。”
“过誉了。”余水将杯子推到圣华手边,“小心烫。”
“你找了他很久吧。”圣华说,“几千年过去,你依旧放不下吗?”
余水倒水的手兀然一滞,劝诫道:“别说了,再说就该遭反噬了。”
“反正我也没几天能活,反噬不反噬于我而言又有什么呢。”圣华喷出一口血,她的白色纱衣染上一大片红,还有几滴溅到了余水身上。
余水难得没嫌弃,从柜子翻出干净的衣服让圣华换上。
“如果一个人不丑,却被无数人叫成丑八怪,你说她最后会变成丑八怪吗?”圣华重新坐稳,在这孤寂的疗养所内,余水是唯一能陪她说说话的,“我给你讲个故事,听完后你再告诉我答案。”
程八怪出生那年,她母亲钱娇大出血休克,为了保下性命只能摘掉了子宫。
钱娇醒来后第一时间问了孩子的性别,虽说她一直期待能生下个儿子,但她还年轻,第一胎是男孩女孩都无所谓。
钱娇一个人来生的孩子,医生看她可怜格外照顾她,特意来病房安慰。在医生嘴里,钱娇才知道自己的子宫没了,她赖以生计的宝贝就因为生个女孩生没了。
“你们怎么能不经过我同意就摘掉了我的子宫,还我的子宫!还给我!”钱娇在病房撒泼打滚,她不知从哪里拿了一把刀,说要砍死产房医生。
闹得正凶的时候,男方的母亲来了,一句话就稳定住了局面。后来大家才知道钱娇是男人的小三,正宫都不知道小三在外面生了孩子。程老奶是为了给儿子擦屁股才出面的。
“你个丧门星,克没了我的子宫,丧门星!”钱娇无处发泄,一找到机会就虐待孩子,捏得孩子哇哇大哭。钱娇不肯喂孩子奶,宁可饿死孩子也不肯给喝一口。
程八怪奶奶把孩子抱了过去好好养,没有奶就到处借奶,借不到奶就给喂米糊。只要程老奶有一口饭吃,程八怪就绝对饿不死。
上户口那天,钱娇想给孩子取名程贱货,户口登记机关那里不肯。钱娇在登记机关哭了一上午,声泪俱下地控诉程八怪是怎么毁掉她的后半生的。她说自己是孤儿,没有学历,没有工作,只能靠男人活了,没有了生育能力谁还会要她。
她实在没人可怪了,只能把自己的苦难全归结给无辜的孩子。
钱娇不肯要程八怪,把孩子丢给了程老奶,头也不回地进城打工。
程老奶在老槐树下绑了两根粗麻绳,晃着摇篮给孩子唱歌,“我们不是丑八怪,我们是阿美。”
程八怪在摇篮里咯咯笑,钱娇漂亮,她又会差到哪儿去。程老奶喜欢这个孙女,好的全给八怪用,村里有小孩笑话程八怪的名字难听,她就举着棍子去人家家里要说法。
有程阿奶护着程八怪,没人敢欺负她。
春去冬来,槐树的根粗了又粗,摇篮成了秋千。
一晃过去八年,钱娇回来了。她带着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说要把程八怪带到城里去生活。
“八怪,喊爸爸。”
程阿奶不在家,程八怪不认识来的两人,摇摇头不肯喊。
钱娇立马给她一个大耳光子,劈头盖脸骂,“丧门星,我们这次可是来接你去过好日子的,不要不知好歹。为了生你我连子宫都没了,当初就该叫程贱种,脸上还得刻个贱字。”
“打孩子干什么哦,孩子都是父母捧在手心的宝贝,以后孩子要和我们过一辈子呢。”中年男人去拦钱娇的手,一把抱起程八怪,“这孩子多漂亮哦,看看和你多像。你咋舍得下手的哦。”
“以后他就是你的爸爸了。”钱娇使劲掐程八怪的胳膊,恨不得掐死她,“快叫爸爸。”
程八怪哭了,被迫喊了爸爸。
钱娇这次是瞒着程阿奶来的,程阿奶不让她带孩子走,她蹲了好几天,终于蹲到了程阿奶不在的日子。这个死老太婆要护着贱货,还让贱货穿漂亮衣服,那她就给死老太婆一点颜色看看。
程阿奶去城里给阿美买开学要穿的衣服,又买了阿美爱吃的烤鸭和烧饼,回来却发现阿美不见了。她听领居说有两个人把孩子抱走了,坐的大轿车走的。
据说来的中年男人没有生育能力,钱娇正好有个孩子,他们就想着把孩子接到市里面住,好吃好喝伺候着,以后就是他家里的孩子。
程阿奶坐上了去城里的公交车,一直找一直找,她没有方向,很快就迷失在高楼林立中。
后爸对程八怪很好,给她买好吃的好喝的,想要啥就有啥,比对钱娇还好。久而久之钱娇嫉妒上了自己的女儿,她报复似的推掉了程八怪的头发,让她穿男孩的衣服,殴打她羞辱她。
程八怪哭着去后爸的房间哭诉,但那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意外地没搭腔,吭哧吭哧喘气,色眯眯的眼睛藏不住欲望,“你比你妈漂亮哦,你妈当然会嫉妒你哦,你不要害怕哦,等你大了就当我女人哦。”
程八怪开始锁门睡觉,短发一留就留了六年。她性格逐渐孤僻,被人欺负也不反抗,在扭曲的教育下她甚至觉得自己挨打才是受到了关注。
高中开学那天,程八怪被班里是小团体堵在了小卖部,带头那人叫齐盈盈,是校长的女儿,追随者无数,谁都要让着她。
齐盈盈扒开了程八怪的头发,眼神亮了,“长得还挺好看的嘛,怎么起了个这么奇怪的名字?你以后跟着我混,我就喊你阿美了。”
高中三年,程八怪跟了齐盈盈三年,除了程阿奶齐盈盈是唯一喊她阿美的人。就冲一句阿美,她就决定跟着齐盈盈一辈子。
程八怪起初只是感恩齐盈盈的出手相助,后来这份感恩扭曲了,朝着不同的道路发展。
她心动了,不再感恩,只想占有。她为齐盈盈擦去眼泪,陪她做所有幼稚的事情,哄着她入睡。
但程八怪有分寸,她始终和齐盈盈保持距离,对方不主动她就一直装傻。
离她们初见已经过去了十年,她们26岁了。
齐盈盈被家里逼着嫁给不爱的男人,订婚前夕她找到了程八怪,红着脸问:“阿美你喜不喜欢我?喜欢我就抱我,让我知道。”
程八怪藏了十几年的感情彻底爆发,她用尽全力抱紧了齐盈盈。
齐盈盈为了给父母证明爱情的伟大,幼稚地选择用自杀来证明。程八怪怎么样都会跟着齐盈盈,即便要她死也没关系。
都说跳下爱情悬崖后来世会相遇,她们被激情冲昏了头脑,自认为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能拦住她们。
人真正到死的时候,才知道死亡有多么可怕。她们都没有死,齐盈盈摔倒在乱石堆中,失去了意识。程八怪晕了一会,在剧烈的疼痛中醒来。
程八怪害怕了,她不想死,更不想让齐盈盈死。
为了救下齐盈盈,程八怪拖着破碎的身体一路往乱石上爬。她割破了自己的肚子,用血画出一条血路。她做的这些,只是希望有人能去救救她将死的爱人。
在知道程八怪死后,齐盈盈恍惚了一阵子。她没有哭,对外界更是没有任何反应,她就像是丢了魂魄的木偶,每天呆呆躺在病床上。她一直觉得程八怪没死,她幻想程八怪会推开病房大门,伸手为她擦去眼泪。
等身体稍微好了一点,齐盈盈开始在网络上搜集各种见鬼大法。她想见见阿美,问问阿美能不能带她走,但是她用尽所有办法,阿美都没有出现。
后来她割腕,一次又一次地透支身体,让自己处于虚弱的状态。有人说身子够弱就能招到鬼,她幼稚地幻想,如果自己一直处于濒死状态,那就一直可以见到阿美。
男方还是要娶她,即使知道齐盈盈是个同性恋。男方要的是齐家的资源,他还觉得自己还肯要齐盈盈是齐家三生有幸。
几乎快要崩溃的齐盈盈给阿美写下一封信,想死的篇幅占了信的大多篇幅,她希望阿美收到后给她一点指示。
烧得时候火光很亮,风拥抱着她,就像阿美抱着她。
齐盈盈在燃尽的灰中翻到了几张未烧尽的碎片,那便是程八怪对她说的话。
“齐盈盈,活下去。”
第61章 人格消失
活下去,阿美让她活下去。
齐盈盈逃离了恐怖的家,养好自己,按着阿美的意思好好活下去。阿美从未出过G市,齐盈盈就带着她看世界。
但齐盈盈还是想见到阿美。
齐盈盈跑了很多寺庙,她跪在佛前,恳求慈悲大佛给她指示。她从嫩芽新长跪到了落叶飘零,脑袋始终空空。
她问佛该不该放弃找阿美,佛并未回答她。于是在第一场雪落下前,齐盈盈离开了寺庙。她不再祈求佛祖,遵从自己的内心,继续背上包袱带着阿美看世界。
齐盈盈相信在旅途中迟早会碰见厉害的人,有人一定会帮她见到阿美。
齐盈盈从南城出发,一路向西,三叩九拜,为死去的爱人求得一条往生之路。后来她到来冈仁波齐转山,带着阿美的照片上了往生石。那是离天堂最近的地方。
经幡飘扬,漫天雪花,风每掠过卓玛垭口,便会将她的思念带给阿美。
下一程,齐盈盈去了泰国。她听说那里有办法能让她再见到阿美,叫什么古曼童,会替人实现愿望。她不惜代价,只想要见到阿美。
齐盈盈没有方向,只好带着阿美在各个寺庙四处飘荡。她语言不通又没有介绍人,频频碰壁。
她跑遍了曼谷的所有寺庙,在最后一座庙遇见了改变她一生的人,卞棠花。
那时的卞棠花跟着泰国僧人学习打小人,她们同是中国人,一见如故,在陌生的城市生出了惺惺相惜的感情。
卞棠花说能帮齐盈盈见到阿美,这个方法非常复杂,如果成功的话时光会倒转,可以跳跃到任何的时间段。
爱让人变得迷信,齐盈盈没有深想就相信了卞棠花。
卞棠花需要一个稳定的传教对象,齐盈盈就开始学习观音娘娘的习性和说话方式,把自己包装成观音娘娘。
齐盈盈意外地有天分,真就养成了如观音一般的通天本领。她能看见未来和过去了。
未来真的有人能帮她和阿美重逢,那个人现在就在眼前。
一缕阳光从窗外透进来,好似给莲花座上的人打上一层圣光。圣华擦擦嘴角的血迹,喝了口凉透的茶水。
“你觉得这个故事怎么样?”
“这个故事和你问出的问题没有任何关系。如果你要问我故事怎么样,我只想说执念太深不是好事。”余水摩挲杯子底部,试探道:“你口中的那个B女士应该有什么阴谋,最好还是让你朋友别相信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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