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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娘会抓虫子教她训,但卞棠花总找不到适合自己的虫子。
某天她从山上下来,二娘喊住了她,让她去蛊罐里面看看。
蛊罐里窝着一只大胖虫子,短短小小的,十分可爱憨厚。
“二娘,这是什么?”卞棠花趴在罐前,小心翼翼地捧出小肥虫,“好可爱啊,居然吃得那么胖。我还没见过那么胖的虫子呢!”
二娘在外头打被子,边笑边说:“我今早给你收拾床铺的时候找到的,它藏在你枕头下面,都快把枕头里的草吃没了。我看它和你有缘就帮你放进罐子了。”
小肥虫在她手里爬来爬去,很痒,卞棠花给它取名霸王。
卞棠花觉得她爹总是很惆怅。爹不这么干活,总是站在寨子最高的顶上。那个地方卞棠花爬上去过,没什么特别的,只能能看到远方的山。
娘说山那边有很多新奇东西,爹就是从那个地方过来的。
娘还说这个寨子消磨了爹所有的冲劲,即便有一颗向上的心,他也干不出一点事业了。外头的人说他会养蛊,对他避之不及,连句话都不愿说。爹的远大抱负逐渐被生活的琐碎消磨殆尽,人生全叫她们一家人给毁了。
爹肯定是受不了这样一眼望不到头的日子,所以开始后悔当年太过极端,一点不给自己留后路。
董珍珠的谎言给他们埋下了一颗地雷,随时随地都会爆炸。
为了让卞广振作起来,秀婧找到了当年卞广撕掉的信件,自作主张地给卞广父母寄了一封信。好在他们的地址没变,一个月后,信送到了寨子。
卞棠花记得那是个月亮很大的晚上,妈妈像小时候一样哄着她,问:“花花,我们跟着爹去城里好不好?”
卞棠花不懂娘那句话的真正含义,她和二娘三娘告别,跟着爹娘出了寨子。卞棠花认为她一定回很快回来,所以什么都没带走,只带走了放霸王的蛊罐。
卞棠花从来没见过火车这样的奇特东西,它就像一个大大的铁皮虫子,跑起来轰隆隆响,外面的景色过得特别快,她好似在陆地上飞翔。
她一直没敢睡觉,一个黑夜,一个白天,外头的景色全换了。她没见过这样的楼,不是用木头建的,刷着白色的油漆,屋顶长得和寨子里的不一样,高高的,快顶破了天。
城里的路又宽又绕,她牵着爹娘的手,走到了他们的第二个家。家里有两位慈眉善目的老人,娘让她喊爷爷奶奶,爷爷奶奶抱着爹一直哭,而娘抱着她讪讪地笑。
老人的旁边还站着个年轻女人,爹娘让喊董阿姨。听说董阿姨是爷爷奶奶的义女,爹不在的时候一直都是董阿姨帮着照顾。
在让人窒息的小房子里,她和娘拥有一个安身之所,阳台的一张小床。
几天后,爹有了新工作,在国营厂工作,厂子离家远,爹就住在了员工宿舍。
娘总是对她说,熬一熬,熬到大家对我们改观。卞棠花不懂那么多,既然娘说要熬一熬,那她就陪着娘熬。
城里的虫子没有山上那么多,她没法敞开了步子跑,总是能撞到各种人和车子。
在山里大家都让她慢点跑,在城里大家都让她滚开点。
好在还有霸王在,是除了娘以外唯一的慰藉。
又过了几个月,爹给她找了个地方上学,娘带着她把那条路走了一遍又一遍,说以后不能天天按接送她,她要学会长大了,第一步就是知道学校到家的路。
后来卞棠花才知道,娘被喊去照顾爹的大姐了。在卞棠花的记忆中,娘总是在照顾人,爹那边的亲戚总是生病。娘为了更好地照顾爹那边的亲戚,渐渐地不回家住了。
在别人眼里,卞棠花阴郁难又接近,总是对着虫子说着非常莫名其妙的话。人人都怕她,人人都想赶走她。
他们围在一块,自创了一个赶走卞棠花计划,从各方面下手,势必要把“琵拍女”的女儿逐出学校。于是乎,无聊的学生们搜集了一兜子的虫子,趁着卞棠花上厕所全部丢进了她的书包。
“虫子!”小男孩扯掉她的书包,一路跑,一路喊,势必要让整个学校都知道,“她的书包里面全都是虫子!我娘说卞棠花是炼蛊的,会用虫子弄得你全身溃烂!”
“你爹那里的亲戚就是叫你娘给照顾坏了。她会害死我们,快把她赶出去!”
那天过后,小男孩一病不起,卞家赔了一大笔钱。卞棠花不肯去学校了,谁劝都没用。
在城里的最后一段时间,卞棠花总是穿梭在草丛中,她搜集虫子,让它们和霸王斗。
忽然有一天,娘跟着爹和董阿姨回来了。娘满脸的泪水,脸上长满了疮,没以前漂亮了。卞棠花不知道娘在哭什么,但爹不站在娘的身边,他搂着董阿姨,跟娘说对不住。
那天晚上的月亮很大,娘和她挤在阳台那张小床上,霸王从蛊罐里面钻出来,正好爬到了娘的手边。
“啪!”风一样的一巴掌就挥到了她脸上,“我不是说不让你玩虫子的吗?就是这个东西害了我们一家人!”
三天后,娘收拾好了行李,带着她和爹的家人出发六姑娘山。爹的家人怀疑娘给他们一家人下了蛊,一定要娘给他们解蛊。
一个白天,一个黑夜。他们一行人到了六姑娘山。
螺螺村的人早就得了消息,迎着卞广一行人进村子,村里最好的屋子给他们住,最好的吃的给他们吃。
卞棠花和秀婧被赶去了寨子,寨子已经空了,只剩下个神志不清的老太太。她从老太太嘴里听到了一个惊天消息,二娘,三娘被村里人烧死了。
下一个就是她娘。
老太太说:快跑!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卞棠花已经忘记当时有多慌乱,娘有多着急,她只记得她们没能跑掉。卞棠花眼睁睁看着娘被拖走,没人想碰到“琵拍女”,拉着一根绳子拽娘下寨子。
广场上架起了干柴,几个大汉举着火把,准备随时随地烧死害人的“琵拍女”。
大姑在轮椅上咳嗽,“该死,死了我的病就能好了!”
“就是她下蛊害卞家!”
“烧死她!”
“烧死她!”
“都是你娘害的,要不是你娘,大广哥就是我的!”
…
火从柴火上猛地拔起,疯狂燃烧地周围的一切,村名们如同狱恶鬼般嘶吼咆哮,纷纷拍手叫好。
娘含着泪让她快跑,跑远点。但是她跑不动了,她哪儿都去不了的。
卞棠花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醒来后火还烧着,村子已经化为了一片血海。村民们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眉心趴着蛊虫,有些已经化为了一滩脓水。卞棠花茫然地朝周围看,不远处站着一群蒙面黑袍人。
霸王正护在她身前,在虫子的斗争中遍体鳞伤。黑衣人见还有活口,派了人去善后。
“你们是谁?为什么要杀掉我的家人?”
卞棠花卧在火光中,眼中仇恨随着火越烧越烈。
“有人想要你们的命,就那么简单。”蒙面黑衣人说,“被最讨厌的巫蛊之术杀死是什么感觉,是不是要气疯了。”
卞棠花使劲摇头,挣扎着要去扑灭火,“不,不要,还我爹娘!”
“老大,我去吧。”
卞棠花抬头,面前是个比她还小的孩子。他没有遮住脸,眼里是冷峻的黑。黑衣人点点头,转身离开。
“不要杀我!”
凌于飞丢下一本古书,低声道:“76页有救他们的办法,你尽快去搜集虫子,一天之内还有救。以后的路就只能靠你自己了,尽可能活下去。。”
“凌于飞,你还不快点!”黑袍男人厉声呵斥道。
凌于飞扯起卞棠花,猛地将她推出去,“跑,跑得越远越好。”
“凌于飞!你竟敢放人!”
卞棠花抱起古书,在密不透风的丛林中穿梭。这片跑了好几年的山,成了她最好的避身之所,“净”组织的人并没有找到她,在天亮前离开了六姑娘山。
等到天边泛起亮光,火也烧尽了,她的家没了。
两个家全都没了。
第67章 红色恶鬼
一个人和一堆人斗,这本该是个必输的局面。不过眼前的局面,实在是令人咋舌。
村民们忽然尖叫着倒下,歪七扭八地横在地上,关节处的伤口破得很快,不一会儿就涌起难闻的血腥味。
救人的蛊也是害人的蛊。在决定烧死无辜之人时,他们就该预想到自己的结局。
炎燚跨过地板上的人,踩着人堆的空隙往前走。
“你,不许走!”卞棠花大姑艰难地爬过来,不知哪来的力气,死拽着不让他离开,“如果不是你,我们怎么可能会落到这种下场?是你害了卞家,害了我们所有人!”
“大姐,你是来搞笑的吗?”
大姑浑身僵硬,明显感受到这不是任人欺负的秀婧。
“是你们自己作的,怪我干什么?”炎燚蹲下身,“还记得总是去关照你们的董珍珠吗?她又不是什么医生护士,为什么总抽你们血去做检查呢?哦,还有,董珍珠是80岁才死的吧。为什么你们都死了,就只有她没死呢?”
“说清楚点,你什么意思!”
“还不够明白吗?”炎燚一根根掰开她的手,说,“你们被算计了。”
秀婧进城后,鬼迷心窍的董珍珠找人给卞家人下蛊,她恨死了秀婧,当然要想方设法地不让她好过。
卞家人是她复仇的一环。烧死秀婧是她的目的。杀死村民是为了掩盖秘密。
大姑发出一阵杀猪般的嚎叫,她不算蠢,听三言两语就想明白了一切。
“观音娘娘,求你普度我们!”
余光中,炎燚似乎见到那群村民强撑着坐起来,双腿盘起,打坐念经。
炎燚没功夫搭理他们,连推开好几扇门。不知为何,几步路就能走到的房间离他如此遥远。推开一扇门后面还有一扇,每一扇门后的场景都相同,彷佛进入了什么迷宫。
他推开下一扇门,里面赫然出现了八扇一样的门,这回百分百能确定是余水的手笔了。
奇门八卦阵,用的还是神兵看守。这不止是要灭鬼啊,是要把整座山给炸了。
他真的有命能离开这个阵法吗?
炎燚停下脚步,用手边仅有的东西布了个简单的探测法阵,他闭上眼睛,放低呼吸。
东北方有两个人,其中一人的能量非常熟悉,是余水没错。另一个应该就是圣华。
两个人为什么都不动呢?还站那么近?
西南方也有个人快速逼近,跑得非常快,目标准确,绝对是奔着这儿来的。
炎燚还想再深入查看,倏地被切断了连接。他来不及多想,推开东北方向的门进去。
果不其然,面前又出现了八扇一模一样的大门。
炎燚懵了一下,几乎是瞬间察觉到了危险的逼近,他猛地撞进北方的大门,刚关上门,一道凌厉的刀痕便砍到了门上。
阵法开始摇晃,轰隆隆的低吟从地底传来。他所在的空间在剧烈颤抖,墙灰抖落,大地摇晃,大门随时有倾倒的风险。
地震了?
炎燚拉开摇摇欲坠的门,忽然间,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推了一下,一阵失重感传来,房间倾斜,他滚到了莲花台下。
莲花台上正坐着通体深红的恶鬼,她像是被人扒了皮,神经和血管清晰可见,肌肉上附着淡黄色的油脂,她的眼瞳不会旋转,定定看着他。
炎燚是真的被吓到了,这和寻常的鬼不同,是真真只有怨气的恶鬼,他们无法交流,只跟着主人的意识行动。
有些厉害的甚至会逃脱主人的控制,被怨气所困,成为只会杀戮的工具。
听说制作古曼童的手段极其残忍,将星期二或者星期六胎死腹中的孩童的尸体烤干晾晒,下咒吊魂。
眼前这东西是个成年女人,不是小孩,那得是多么厉害的存在。
仅凭他一人之力,真的能灭掉眼前这个恶鬼吗?
炎燚后退两步,视线在各扇门中跳跃。
红色恶鬼猛地站起来,每动一步淡黄色的油脂便跟着滑落,地板发出“滋滋”的响声。那东西的怨气太强了,每走一步都是对他极大的压迫感。
“蠢材别动,我去会会她。”
周围的景色一晃,他很快没了知觉。
“炎燚!”炎燚缓缓睁开眼睛,余水正拧着眉看他,两肩被捏得生疼。余水头发短了很多,没戴眼罩,左眼恢复了黑色。
炎燚心中涌起一股淡淡的悲伤,忍不住想伸手抱住他。
“等我五年,五年!”
“什么五年?”炎燚没来得及问清楚,霎时间天崩地裂,一块巨山从空中跌落,他闻到了不知哪里飘来的桂花香味,有什么东西正迎面朝他冲来。
炎燚抬手就是一巴掌,这一巴掌堪比降龙十八掌,红色恶鬼直接被扇到了旁边敞开的门内,肚子瘪进去一块,不动了。
炎燚刚想感叹自己力大无穷,红色恶鬼又迅速站起,从门内扑来。炎燚踹上门,跟着第六感打开东南方的门。
这次他和卞棠花撞上了面,卞棠花正躺在血泊中,腹部很大的贯穿伤,奄奄一息。空气里飘荡着肉烤熟的味道,不用猜就知道她是中了红色恶鬼的招。
她看到炎燚,胸口一动,一口血就喷了出来。
“你不是我娘,对吧?”
炎燚没吭声,卞棠花心知肚明。
“我娘是被烧死的,怎么可能会回来呢?”卞棠花声音断断续续,“那你为什么那么像我娘?”
“你爹一直在。”炎燚说,“那场大火不仅是你逃出来了,董珍珠和你爹都逃出来了。”
卞棠花的眼神逐渐涣散,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勾勾手指,交给炎燚一个佛牌,“鬼是我帮她炼的,还用了巫蛊术,它很强,受我的影响,她的执念很深。这里面是我炼出的第一批尸油,浇在它身上还能有机会。”
“谢谢你。”卞棠花的呼吸越来越轻,她脑袋闪小时候的画面,模模糊糊看见了娘。
卞棠花在以惊人的速度变老,变为了一具干尸。
炎燚拾起佛牌,坐下来掐算了一波,东北,西南,最后一扇门是正东方。一只小虫子飞到了他的肩膀,悄无声息地挨住了皮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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