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BX624,我说真的,有一段时间,只是远远看到你们那些‘孩子’在研究所里,像个真的人一样学习知识、进行战斗训练,都让我想要吐出来。”
莱诺尔一直看着简融,简融却像没有听到他的话一样,手上利索地处理掉剩余的人体碎片和血液。简融的头发是黑色的,却又没有那么黑,发尾带着枯黄,仔细看的话,甚至有很多断裂的小白点,颈后的血洞随着他弯腰的动作从领口暴露出来,微微红肿着,像是在感染、在发炎。
“那时候确实没想到昂,沧海桑田命运弄人,你这坨废品不仅还没被丢进垃圾筒,居然还变成了我的……”
——同伙?主谋?绑架者?“救命恩人”?
莱诺尔的话停了,简融也站起身来,就像是为了听莱诺尔给自己下怎样的定义一般,一双黑眸向着莱诺尔看过来,眉宇间还带着未及消散的狠厉。
可莱诺尔却发现,自己竟然没办法赋予简融什么“身份”。好像……在这无厘头的旅途中,混乱滑稽的、被人看到要不屑耻笑一声“就这?”的,不止简融一人。
眼前的试管培育哨兵的意义变得模糊,就像是他那一团雾一样的精神领域,莱诺尔完全抓不到任何头绪。这让莱诺尔感到愤怒、感到烦躁、感到……一丝趣味。
“过来,BX624,”莱诺尔扬起下巴,对着简融勾了勾嘴角,“暂时链接。”
简融瞳孔中的墨色再度翻涌出来,没有再拒绝莱诺尔,他带着一身血腥气向被自己锁在椅子上的向导靠近,阖起眼帘低下头,贴上了莱诺尔的唇。
微弱的电流感触碰着口腔内外的皮肉,莱诺尔微微睁眼,眼底浮现出淡淡的紫罗兰色,又被一只翩然落在两人鼻梁处的透明蝴蝶掩映光辉。
简融没有正常的特种人完整的精神体系,因而对精神力的感受十分模糊,反复的规训仅仅教会了简融如何进行最基础的五感控制与战斗加强,过往那些接受过的精神疏导也只是隔岸观火,治标不治本。且由于简融的精神世界不稳定、危机四伏——莱诺尔猜测,想要为简融进行彻底的精神梳理,那么向导至少需要S级或以上,综合风险指数和凤毛麟角的高阶向导数量,双塔那边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九,只给简融做规律性的基础疏导。
若要打个比方,就是每周有保洁人员来丢一次垃圾,但其实房间内地板、桌面处处灰尘,各种家具天翻地覆,墙体开裂掉皮、天花板渗水、下水道堵塞、边角蜘蛛网满屋生虫窗户上还糊着一层油……总而言之,没有一处好地方。
“莱诺尔”站在一片可谓乏善可陈的白雾中左看右看,终于接受了简融连如何回归自己的精神领域都不会、这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鸟不拉屎的地方只有他莱诺尔一个人的事实。
尽管简融的精神领域里什么实体都没塑造出来,可那些昭示着哨兵潜意识的精神触丝却实在不少,原本隐匿蛰伏在灰白色的雾里——顺便一提,这雾的颜色也脏兮兮的——此时此刻像是闻到味儿了的鬣狗一样,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争先恐后地缠上了莱诺尔的身体,一副要将莱诺尔捆在这里捆到死、绝对不会再放他出去了的气势。
“挺好,精神世界和现实世界都这么爱玩囚禁捆绑play昂。”莱诺尔笑了笑,抓起一坨乱得像婚礼上投掷的彩带一样的精神触丝,手指间穿插着,飘出丝丝缕缕紫罗兰色的光晕。
杂乱无章的线条迅速在莱诺尔手中汇聚成强有力的一股精神触角,莱诺尔随手将其抛到一边,又意意思思地拢起来七八根。
就这么“清理”了有二十来股,枯燥又重复的工作让莱诺尔感到无趣,他耐心耗尽,直接转过身,轻而易举从那些精神触角的纠缠中脱出,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简融的精神领域。
莱诺尔先简融一步睁开眼,异色瞳孔中的那抹紫像是突然熄火般簇迩消逝,过了两三秒钟,才对上简融因为迷惘而略微有些扩散的黑瞳。
简融原本是俯身站在莱诺尔身前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岔开腿坐在莱诺尔身上,他分量不轻,压得莱诺尔的大腿肉疼骨头也疼,却一点站起来的意思都没有,且因为暂时链接下进行的精神疏导太过舒适,简融反而下意识贴近可以为他带来这一份轻松感的向导,将莱诺尔连带着莱诺尔身后的椅背一起抱住了。
简融的胸膛紧紧挤压着莱诺尔的胸口,哨兵的心跳强而有力,但因为刚刚接受过疏导而情绪平静,跳动得十分规律,像是有一位漫不经心的演奏家拎着鼓槌,一下子、一下子地往莱诺尔的身上砸。
莱诺尔也有许多年没有体会过精神疏导的感觉,他的情绪被迫与简融共感,同样温软而放松,没急着赶简融离开,反而纵容了哨兵不断用额头和脸颊贴向自己的脖颈的行为,莞尔问道:“不然你来说说,你到底又是怎么打算的?以后就带着我一路浪迹天涯从此并肩看彩霞,缠缠绵绵你是风儿我是沙了?”
简融发出了些意义不明的鼻音,莱诺尔微微低下头,简融侧枕在他的肩膀上,也恰好抬起眼来。
莱诺尔感到自己的脸颊被简融发热的手指碰到,他看着简融张开口,叫了他一声:“莱诺尔。”
“昂~?”
“你怎么可以长得这么好看。”
“……”
莱诺尔对简融感到一丝无语,然而简融已经闭起眼睛,莱诺尔感受到哨兵炽热的鼻息,继而脖子被一把攥住,简融再次蛮横地吻了上来。
简融推开房门时没有开灯,屋内的蝴蝶将房间照亮。
莱诺尔像是被那些小小的蝴蝶埋起来了,像是落了一夜雪时被掩埋的一棵灌木,不知道是否担心主人的状态,没有一只蝴蝶在乱飞,都支撑着小小的翅膀,依靠在向导的身上。
莱诺尔的身子有些歪斜,右臂被吊着高高举起,骨节分明的手无力地垂着,戴着厚重的眼罩与耳塞。简融能听清他的呼吸与心跳,知道莱诺尔的身体和精神都没有出任何问题。
——这才是最大的问题。
等级越高的向导精神越敏感,被这样关上十几个小时就会崩溃发疯,哪怕是普通人也难以支撑这种无限的感官封闭与未知。虽说简融只小小地以此方法折磨了莱诺尔十五个小时,但莱诺尔未免也太平静了。
简融没好气地大步上前,狠狠踹了一脚莱诺尔的椅子。
椅子挪动发出巨响,莱诺尔恍惚地抬起头,那些蝴蝶也被惊飞起来,扑棱着翅膀回到了属于它们的维度。
简融动作粗鲁地扯下莱诺尔的眼罩和耳塞,看着那双蛰伏在浅金色睫毛之下的异瞳缓缓睁开、对着自己粲然一笑,简融更加没出息地心跳漏了一拍。
“……你这张脸真的可恨。”简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语气怨毒的话,不耐烦地将干巴面包怼到莱诺尔嘴唇上,“吃!”
本以为推开门会看到莱诺尔饥寒交迫精神崩溃、哭得涕泗横流嗓音沙哑地一声又一声喊着“放过我”的样子,会听到莱诺尔哆嗦着身体发出的忏悔和恳求,万没想到这名已经残废了的向导什么事儿都没有地呼呼大睡,被踹醒、看到简融手里的食物之后也没有流露出明显的惊喜、垂涎的神色,让简融想好的一些类似“想吃饭以后就乖乖听我的话”的台词根本没机会出口。
甚至,莱诺尔的神色还有些嫌弃,撇了撇嘴远离了那块面包,“噫”了一声:“什么东西,又馊又臭。”
“……”简融想把面包拍在莱诺尔的脸上,但是莱诺尔的脸最好别被砸伤,他想把面包拍在莱诺尔的脑袋上,但是莱诺尔的头发很柔顺、颜色也很好看,不适合沾到面包屑。
莱诺尔看着简融像攥着撬棍一样攥着面包、高高举起手来,当即一脸无辜地道:“别生气呀,到时候弄得乱七八糟的,还不得你收拾吗?”
简融空着的手攥成拳,因为过于用力而微微颤抖,嘴角都快要因暴怒而抽搐,他猛地转过身走向外间,狠狠甩上了莱诺尔房间的门。
“好~哥~哥~~我~饿~昂~~”
莱诺尔的声音阴魂不散且飘飘绕绕地从门缝里转出来,简融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自己心里的火,又听莱诺尔在房间里拖着长音百转千回地叫唤着:“来亲个嘴儿呀~亲一下就别生气了昂~~”
简融将干巴面包拍在桌子上,发出“咚”的一声,他脖子上隐约的青筋快要攀上下颌,忍无可忍豁然转身,一脚踹开房门,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拽起了莱诺尔的领子。
“哎呀轻点轻点~”
简融不知道为什么莱诺尔会笑,不知道为什么莱诺尔会笑得这样开心。
他觉得那似乎是讥笑、是嘲讽、是对于他的拿捏。
作者有话说:
莱:做一只吗喽~做一只潇洒的吗喽~~
简:……(一个大逼斗)
第20章 宠物小叮当
五分钟后,简融舔着自己稍稍开裂的嘴角,面色阴沉地站在桌前,把面包掰碎成小块,泡进稀得像水一样的牛奶里。
他身后的房间亮起了隐隐约约的紫色的光,不过熄灭得很快,如果不是留心观察,没有任何人会注意。
简融自然不曾发现,把最后一块面包和一个叉子一起丢进牛奶中,捏着碗走进了关押莱诺尔的小黑屋。
莱诺尔还举着一只手在原地坐着,很乖巧的样子,两条长腿曲着搭在一起,随性得不像是被囚禁的人,看简融向自己靠过来,张了张嘴道:“我左手不会用餐具,哥哥喂我,啊~~”
简融眼尾一抽,单手掏出钥匙,将吊着莱诺尔手腕的手铐解开了。
“手好酸啊,没力气拿叉子了,你——”
“不吃就饿着。”简融瞪着莱诺尔,恶狠狠地威胁,莱诺尔撇撇嘴,不情不愿地将碗接了过来。
简融觉得莱诺尔应该是很饿才对,但他仍旧吃得慢条斯理,动作间满是对这劣等主食的厌弃。莱诺尔吃饭时眼瞳一直垂着,眼皮上的小痣一直钻在简融眼里。
不仅仅是眼皮,眼睑下方、颧骨、腮颊……简融一颗颗地数着莱诺尔脸上的痣,那些深色浅色的斑点就像是鱼钩一样勾着简融的心脏向喉咙拉扯,让简融从腹部开始发痒,一直痒到上颚。
他的眼神中沾染了贪婪的欲念,自己无所察觉,也不知道莱诺尔发现了没有。
简融不可避免地想起莱诺尔在船舱月下的那一支舞,诚然,那是眼下一系列意外的开端,给简融带来了许多糟心事,但他无法否认,彼时彼刻,看着以海洋与月色为背景、被蝴蝶环绕的莱诺尔,简融只能感受到极致的美感与美好。
他想开口问问莱诺尔哼唱的那首舞曲是什么名字,但又觉得一旦开了口,自己真的就再也无法在莱诺尔面前抬起头来了。
于是简融只能沉默。
不过简融沉默了,莱诺尔却没有,他意意思思吃了三两块泡面包,把碗向膝盖上一搁,撇嘴道:“太恶心了,吃不下去。我想吃中餐!想吃炖菜炒菜,想吃竹筒鸡!阿童木,你就不能进山里抓一只野鸡、再采点蘑菇回来给我炖一炖吗?”
莱诺尔用叉子戳着面包,把泡在牛奶里的面包戳得团团转、直掉渣,他抬眸看了简融一眼,嘴角咧开,笑嘻嘻地道:“给我打了那~么贵的针,还不好好养着我哦?回头我因为吃得不好营养不良形销骨立精神崩溃,你怎么办,难道再花大价钱去买加强针?我和你说昂,小事不花钱,总会出大事~你就……”
“我就给你埋了。”简融劈手夺过莱诺尔的碗,大跨步走出房间,“嘭”地一下关上了门。
几只蝴蝶被关门带起的风的气旋刮了出来,还带出莱诺尔无比委屈、听起来快要哭了似得的哀嚎:“方便面总有吧!总不会连一口方便面都吃不到吧?我要吃热汤——我胃痉挛、肠鸣了!一直吃冷食粗纤维我受不了、我要拉肚子——哇——”
曾几何时,简融隔着电子端见到的那些莱诺尔的影像,总是穿着洁白绣紫罗兰色蝴蝶纹边的向导制服,哪怕在夏天,领口的扣子也会严严实实扣到最上方,看起来是那么温和而庄重、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量,又是那么完美无瑕、高不可攀。
现在呢?他接触到的莱诺尔,简直像个变异了的臭虫。
简融有些头痛地捂住自己的眼睛,毕竟是需要保持警惕的地方,他没办法彻底封闭自己的听觉,因此莱诺尔那些污秽不堪的用语如同精神攻击一样,持续地污染他的脑子。
简融实在不堪其扰,额头暴起青筋,他豁然转身,重重一拳砸在墙上。
“闭嘴!”
一阵陈年老灰扑簌扑簌地落下,莱诺尔短暂地安静了一秒,简融听见他张口吸气的声音,明显是又要嚎个长的,赶忙在莱诺尔叽歪之前沉声开口:“再说一个字,什么都没得吃!”
莱诺尔倒是没说话了,但是简融听见他故意开合嘴巴、发出类似泡泡破碎的“啵啵”声。
简融感到自己很矛盾,因为在此时此刻,他一边非常的、极度地想直接扭断莱诺尔的脖子,一边又十分的、迫切地想要狠狠亲吻莱诺尔的嘴唇。
被简融把手腕、脚腕、脖子都用铁锁圈起来时,莱诺尔一个恍惚,还以为烂脾气阴晴不定的这厮终于要把他拽出去五马分尸了。
简融扯着锁链,蛮横不讲理地将莱诺尔拉到客厅,像挂一个挂件一样挂在了厨房的壁橱吊环上。
顺便一提,旁边和莱诺尔一起挂着的,是各式各样的刀具和餐具。
小破屋早就没有灶台可用,简融不知道哪里搞来了一口漆黑无比的锅,里面是不干不净的水,支在几根木柴上,他把木柴引燃,一股恍惚的暖意和柴火的香气涌出来,几只蝴蝶好奇地凑近火焰,霎时被烧成了灰烬。
小蝴蝶被“烧死”的瞬间,简融还晃了一下神、差一点上前阻拦,他的胳膊已经抬了起来,旁边的莱诺尔却一动不动,挂在挂钩上看着火发呆,显得后知后觉意识到那些蝴蝶并不能算作真正的莱诺尔的精神体、甚至于可以说只是一种被实体化了的“幻觉”的简融尤其得……智障。
简融的眼皮忍不住抖了抖,将嗅觉调低,摸出两个四四方方的塑料包拆开。
莱诺尔听见声响,视线从火焰上缩回来,转移到简融双手之间,他的眼睛眨巴了一下,“哇”一声笑着鼓起掌来:“真有方便面!叫铁臂阿童木屈才了,好宝贝儿,以后你就是我的宠物小叮当~”
13/148 首页 上一页 11 12 13 14 15 1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