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雕窗檐下燕》作者:并州酒客
简介:
两个不语的人,用行动说尽世间最温柔的情话
杨伦现在最怕两样东西:一是怕人看见,二是怕人知道。
三十出头,前科犯,假释期还有半年。他剃着光脑瓢,趿拉着懒汉鞋,每天躲在小院儿里刨木头。
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儿了,在看不起的目光里,那人不是好东西的议论里,夹好他的尾巴。
直到他遇见贺长青。
槐树下的象棋盘旁边,杨伦抬头的时候正好撞上他的眼睛——水澄澄的,像两汪泉水。
在这座写满故事的小城里,他们笨拙地靠近,小心翼翼地试探,用行动而不是语言,说尽世间的情话。
他为他的耳朵刻了一枚章,青田石的,刻着“贺长青”三个字。
他为他的过去挡了一刀,手掌对穿,笑着说“不疼”。
当生死关头过去,当危险终于远离,才发现——最难的不是为谁死,而是为谁活。
最难的不是说“我爱你”,而是相信自己配得上这份爱。
标签:甜宠、双向救赎、细水长流、HE
第1章 槐树下
桐城的皋五月,春顺着风飞远,眼见热了起来。
杨伦睡午觉睡到一半,被接送小孩的笑闹和吆喝吵醒,睁开眼,见窗外的槐花开的热闹。
河纺二小区是当年的员工片区,小区留着早年的建制,用铁栅栏围住,院儿里单车道,五五二十五栋,全是六层楼的砖房。
住户除了清河纺织厂的退休职工,就是些父母没空带,丢给老一辈的小孩。少有的几户年轻人,是不远处理工学院的教师或短租的学生。
这日得了空闲,杨伦照旧拎着板凳往楼下走。
他不嗜酒,也没有奢靡的爱好,年岁里唯一的多人社交性消遣,就是下棋。
象棋,围棋,五子棋,或者跳棋西洋棋大富翁。钟爱什么取决于常驻的这帮老大爷最近下什么。
寻常的大爷也就是固定那么一两样,但河纺二厂的大爷们岂是常人。
河纺二厂是化工和纺织并起来的大厂区,早年间搞化工的都是恢复高考后的顶尖人才,非富即精,再不济也是全村供一个的大秀才。
这帮老头年轻时脑子灵便,又承了早年间苏联的好处,见的世面多。老了也爱折腾,完全不拘泥于巷口的老黄历象棋,换着花样玩儿。
杨伦住七号楼,单元门正对着大爷们的常驻地。
他走到石椅旁往人堆里张望一下,看见今天是象棋,松了一口气。
观棋的老吴人闲眼尖,没放过杨伦偷偷松的这口气,笑话他。
“昨天被我杀了三盘,知道怕了吧?”
杨伦讪笑,被涮了有点没辙。
“飞行棋,您拿运气的事儿笑话我啊。”
老吴吹胡子瞪眼。
“那叫运筹帷幄,你懂个屁!”
其他几个没兴趣搭理这两个人的小学水平斗嘴,正看得起劲。
杨伦放下小板凳,抬头看了看头顶的老槐。漆黑树枝挂着一团又一团的雪白,花骨朵把浓香劈头盖脸地倾倒,在树阴边缘投下舒卷翻滚的香影。
他用粗指头刮了刮鼻孔。
看了两盘,没轮上他,杨伦只好上楼又取来一副象棋,在隔壁桌重新开一盘。
摆开才明白为什么只开了一桌。
虽不是正午,但初夏的日头已然算得上毒辣。
老槐树年岁大了,又遭过雷,枝桠稀稀拉拉,阴凉也少得可怜,只罩得住大爷们围坐的那一桌。
杨伦这桌虽然也在阴影里,但就有些惨了,一半在阴影里一半落在外头。
杨伦左右斟酌手痒和暴晒,最后咬了咬牙,选了日头底下的石凳。
他刚用手把滚烫的温度吸个七七八八,龇牙咧嘴地坐下,老吴就捧着水杯笑眯眯落座在对面阴凉地儿。
老吴笑得高深莫测。
“让你这后生知道知道什么叫运筹帷幄。”
杨伦的棋艺半道出家,不算非凡,兼之有日头的无情削弱,没多会儿就被杀得一颗光头大汗涔涔,黑布衫濡湿在背。
就这样老吴也不饶,嚷嚷着要再让杨伦一个卒子,一头炮。
第一盘略输一筹,又开第二盘。
杨家军的单蹦儿水门炮被吃,龙子马刚大义凌然冲过楚河汉界。
突然,耳边炸开老吴的大嗓门。
“你下班啦??”
这老小子学过戏曲,平时爱吊吊嗓子,中气足,吼声把一圈耳背的七七八八的老头们都吓了一跳,楼道灯都让他喊亮了几盏。
杨伦也是一激灵,猛地抬头。
老吴身旁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一个青年,正偏着脑袋看老吴。
看起来二十出头,偏瘦,不到一米八的个子,短发微卷,一双漂亮的桃花眼。
杨伦草草打量一圈青年身上橘灰相间的快递站制服,又将视线落回青年的脸上。这小孩儿相当淡定,没有被老吴穿云裂石的一嗓子吓到,只是简单的点了点头,算回答过了。
“有我家快递没有啊??”
老吴又喊。
快递小年轻不吭声,摇摇头。
挺腼腆的。杨伦心想,他一边等这场对话结束,一边捏了枚兵,摩挲着刻字的拐角。
老吴寒暄了几句,无非是回头给你拿点杨梅过去,老家寄来的,最近忙不,找下对象没有,云云。
而小年轻一招吃遍天,就是点头摇头,说不好是冷漠还是性子淡,最后客客气气地摆一摆手,走了。
杨伦朝这人离开的背影回了一次头,用粗指头刮了刮鼻孔。
头顶老槐漆黑的树枝挂着一团又一团的雪白,被风一摇,劈头盖脸地倾倒下浓香,在影子边缘勾出舒卷翻滚的香痕。
杨伦摸了摸脑门,又探了探背襟。
忘了什么时候凉快下来的,只剩半潮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小院儿
前日吃饭,杨伦和片儿警朋友聊起日常,朋友谈及新买的一份步数换钱的新鲜理财产品,还将入账展示与杨伦。
其步数之庞大,收益之斐然,让“宅男”杨伦不免汗颜。
杨伦钻营的是手艺活计,做工的小院儿和父母留下的老房之间两点一线,生活泛善可陈。
不过这汗颜,一半儿是惭愧,一半儿是热的。
桐源三面环山,转过两周一入伏天,春天攒不下几滴雨,故而这第一轮高热格外漫长,几天不见一丝云,杨伦连闷两瓶藿香正气水才稍好受些。
苦于老房子不装空调,只能硬抗。
风扇开到最大,全部门窗打开,屋里闯进闯出的也仍是粘稠的暑气。
杨伦一米九的个头,一身疙瘩肉,稍一活动就大汗淋漓。
偏偏又好干净,动一动就恨不得一天五洗。
出于此,连日里的白天杨伦手指都不想抬,活儿全留到夜里。
白天除了下棋,做饭,这宅男压根没有兴趣爱好可打发时间,更是倍感蹉跎。
这天过午,杨伦午睡起来,发觉摆在客厅的折叠床被日头晒了整一个小时,宛如蒸了场桑拿,折叠床的蓝色纤维布让汗生生洇出个人形。
被蒸昏了头,杨伦满身汗的裸脚下地,一脚踩上刚拿回家等待清洗的迷你刨床,脚心立刻遭了殃。
刨床里金木和尘灰混杂,杨伦不敢怠慢,赶紧盘腿坐在地上拿棉棒蘸了碘酒消毒。
边消毒,抹一把跃跃跳下浓眉的热汗,视线从满地狼藉扫到家中毫无趣味的布置。
蝉疯叫的间歇,他耳边响起起师父平日里尖牙利嘴的唠叨,难得开始琢磨:日子这么过真不行。
草草冲凉过后杨伦戴起眼镜,进屋翻找,调配晚上做工要用的材料。
所幸小城的夏天并不声张,日暮,蝉鸣一稳,热度便落了。
窗外送进一阵清爽的槐香,杨伦敞怀披一件白麻大褂,趿拉双花花儿人字拖,一只小木箱,一瘸一拐往做工的小院儿去。
旁边带孙子乘凉的老太太责难的目光射过来,杨伦才亡羊补牢地捞了一把前襟。
杨伦的小院儿所在的无名胡同与晚清旗人驻马的兵马胡同一街之隔,百来米深,打头还留着明清便埋下的青石板。
胡同尽头便是杨伦盘下的小院儿。
门外一棵七层楼高的老槐掩茵,门框上顶了一个写户号小铜牌。
39号,数字底下刻着潦草敲上去的小篆,单蹦儿的一个“杨”字。
自己敲的。
守院的桃木双开门是杨伦也要喊一声爷爷的老家伙,刷过红漆,漆面已经斑驳,露出里面灰白的木质。吱呀一声推开,内里的乾坤才显露出来。
杨伦卸下弹簧锁,将重心倒换到没伤的右脚,跨过一掌高的木门坎。
一方六七十平的天井,正房在北,厢房在西。院里地面原本的硬砖已经不够规整,租下后杨伦便自己寻来青砖铺了一半,余下的泥地用三叠砖砌高,围了个小花坛。
只是杨伦糙人一个,迟迟没有种花,里面蒲公英和狗尾草疯长,自成气候。
夕阳余晖被筛成细碎黄斑,洒在院心的阔木桌上。
除去这张,靠墙的一溜儿是杨伦做木工的工作台,靠墙打了十二个格子,里头陈列的繁杂:红木、梨木、玫瑰木的小料,并些分工精细的工具。
剩余闲置的,未启用的,都被油纸仔细包好,按年份标了记号,堆在桌底,墙根。
桌角挂着几把格子里搁不下的大件儿。大号儿刨刀、锉刀,还有老式的手摇锯,锯齿磨得发亮。
再往旁边,是一口炭火炉和硕大的水缸——用来给料子热弯,泡软,封油用的。
粗使的包上油纸置在外头,精细的家伙则都纳进后屋的通柜。
杨伦信神。他举头三尺是赏饭吃的神祖,若是对工具不仔细,扰了俯瞰人间的清眼,怕要落怪罪。
静夜里,偶尔从背后的居民区传来一两声犬吠。
杨伦把院灯打亮,捧出一把半成品还没有上弦的吉他,摆湿旧抹布将木面擦净,琴头重新蘸了清油,木头纹理透出深红色,像是落霞的微波。
现代乐器他做的少,手生,这把吉他磨了足有小半月,拖到今天才彩绘。
蘸颜料拿起笔,没落。杨伦左右看看这块面板,突然又觉得不满意。
他拿着图纸仔细比对两次,要再改改。
寻来工具,杨伦赤着胳膊,腰背笔直,手里握住一块原木,用弓形刨子一点点地推刨。生木被刨热,刨花一层层卷起来,待花儿盛尽,裹着一朵熟透的香气,嚓,一小声,轻轻落到干净的青砖地。
杨伦沉浸在木头里,不闻窗外事。停手丈量的间歇,巷子里飘来一串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似乎是绊了一下,紧了两步,咚地一声消失了。
“谁啊?!”
模模糊糊的老声响起,咯啷,旁边院落的门好像被拉开了。
来访的那人大约是个爷们儿,嗓子又钝又低,传到这边就剩模糊的嗡嗡,听不清,就听得见隔壁院的李奶奶尖锐的嗓门。
“什么?快递?我没买东西啊?”
...
“什么到付...要钱?”
...
“你这后生!没买的东西非得塞给?”
...
“什么徐天熠,不认识!”
杨伦沉浸在木头里,声音进了院子没进耳朵。
直到这个名字突然扎了他一下,杨伦把手里的尺子一搁,快步走向门口。
老胡同通水却不通沤,解手要到大街上的公厕去,很是折腾。加之被楼宇包围,大多采光受阻,住户大多都在前几年搬到周围的楼房里,留院子当库房。只有零散几户老人舍不得祖宅,继续住着。
莫说网购这时髦玩意儿了,就连手机都不爱用。
门一开,人就在隔壁门口站着。
是位高瘦的年轻快递员,戴了顶黑灰色鸭舌帽,长到及肩的卷毛支棱在鬓边和衣领。
一只医用蓝口罩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两只眼。橘灰制服,垂着手,捏着纸笔,被李家奶奶逼问得抬不起头,一副搭肩臊脸的糊涂样儿。
杨伦问:“徐天熠的件儿?”
快递小哥点头。
杨伦走过去跟李奶奶解释:“是我师父的件儿。打扰您。”
老太太抬起头飞快瞄杨伦一眼,脸上的神色由怒转嫌。她不吭声往后紧着捯两步,砰地关上了院门。
门里的扫帚声随即故作姿态地响起。
快递员大概是没见过这阵仗,呆呆地,下意识把手里的单子递去给杨伦签收。
是生面孔,生,可瞧着又有些熟悉。
杨伦接过单子问:“老郑不送这片儿了?”
快递小哥点点头。
这一来一回的默片让杨伦感到好笑,打趣道:“吓着了?”
小哥也不争辩,露出的眼睛笑了一下,弯腰去搬箱子准备往院子里挪。
他一弯腰,露出后脖还挂着的汗,领子湿出一圈深灰,鬓角也热得黑亮。
杨伦往胡同外望去,远远瞧见快递小车的厢尾从墙拐角露出一个边儿。可能是顾忌胡同窄,路又不平,人快递员把车停在外头,人力帮他抬进来的。
杨伦自知麻烦了人,开口留了一下:“稍微坐坐,给你倒杯水。”
两人一前一后进院儿,快递小哥把箱子搬进去搁在正房门下,摘了口罩,从杨伦手里接过纸杯。
他一手握杯,一手摘掉口罩。看到露出的脸,杨伦恍然大悟。
小年轻生得清秀周正,巴掌大的鹅蛋脸,嘴唇有肉,像是古早韩剧里没有攻击性的忠心痴脑男二号。
可不就是开春时候观棋不语的那个小君子。
阔别小一个月,今天多戴了顶帽子,压住的头发又长长了些。
小君子眯起眼,冲杨伦感激地笑了一下。
美好当前,杨伦不能免俗,也跟着笑了一下。
杨伦问:“你叫什么?”
快递员捏起胸口挂的牌子,扯长了给杨伦看。
此时天已经完全黑透,借着头顶昏黄的灯光,杨伦眯起眼去看。
寸照,工号,下面是名姓:贺长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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