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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事,晾干就好了。”
“不便宜吧这东西,坏了怪可惜的。”
“国产的,不是很贵。”
程一桐提出邀请:“下班了吧,坐坐?”
杨伦也问:“吃了没?”
贺长青的行程里,杨伦家这是今晚最后一个件,最后回去还了车就行。他今晚没有提前准备晚餐,便老老实实应下,一起简单吃一口。
几人把桌子收拾出来,杨伦去屋里拿包子和碗筷,程一桐蹲在小炭炉边儿生火,烧茶。
杨伦进进出出忙活,走到远处的时候贺长青多留意了一眼杨伦的鞋。
花花儿人字拖,新的。
这一眼贺长青没憋住,咧嘴一笑,把刚走回来的杨伦笑得莫名其妙。
“乐啥呢?”
贺长青指了指他的人字拖,打趣道:“上次见你那双坏了,没想到还有存货。”
杨伦汗颜,搁东西落座,解释说:“买三送二。”
远处的程一桐不甘寂寞,插嘴:“他品味完蛋,你可别学他。”
等水烧开的功夫三个人先在桌边坐了,程一桐伸手把杨伦敞着的衣襟一拽,好歹遮住点胸脯。
“就埋汰,没个正形儿。”
食盒和塑料袋打开,肉包和炒菜的香气立刻飘出来,贺长青陶醉地深深吸了一口气,那边儿杨伦和程一桐已经一人拿一个餐盒盖垫着开吃了。
杨伦抽空塞了个酱肉包给贺长青。
“多吃点儿,太瘦。”
东北家的包子个个有一拳半大,皮儿亮油油,宣呼而不是韧劲儿。接过来,贺长青先小咬一口,让里头还热乎的酱肉打了舌头,眼睛一亮,也大口大口吃起来。
吃完一个吃的满手油,修剪干净的指甲缝里都是,他开始四处找纸,瞟到杨伦那边儿,突然一愣。
炉上壶水都没开,杨伦面前那袋一共六个,已经下去四五个了。
杨伦吃东西的时候上身趴着,额头和后脑被杀得热汗晶亮。两只胳膊肘撑两边儿,头埋在桌子里,一个大肉包几乎不见他嚼,啊呜两口,喉结一滚就滑进肚子。一口一口,后背的厚肉耸堆,脖颈粗那根筋上头还搭着细的,都被横肉撑出皮肤,随着咀嚼吞咽鼓了又落,粗糙地像纤夫拖船的那根麻绳。
杨伦吃得入迷,边嚼边拿筷子夹菜的时候抬头无意识一瞟,和正认真看着自个儿的贺长青对上眼,也是一愣。
杨伦鼓囊的腮帮子一使劲,把嘴里正嚼一口塞下去。
“………咋了。”
模样肖似锯齿类那胖呼又傻的龙猫,贺长青嘴角收都收不住。
“看你吃饭觉得很香。”
杨伦浓黑的左眉毛一挑。
旁边也吃得着急的程一桐立刻呛了一口,茶也等不上了,吭吭咳嗽着去倒凉水给自己顺顺。理顺嗓子回来的程一桐重新坐好,冲贺长青竖了个拇指。
感到意思被误解的贺长青窘迫地摆摆手。
“不是...我是说胃口好,健康。”他补充“但吃太快伤胃。”
程一桐急着和杨伦抢最后一块猪蹄,不亦乐乎。
“他就那个没见过世面的样儿,吃个饭就跟怕别人从他嘴里扣走一样。熟了你就习惯。”
贺长青诚恳道:“程警官胃口也很好。”
回旋镖扎自己身上的程一桐大惊失色,一招错失,被杨伦叼走了那块猪蹄。
四舍五入,在座的都是中重体力劳动者,又值当打之年,四个小炒菜两袋包子,贺长青吃的偏少些,被杨伦和程一桐打扫的就剩下小半袋包子。
吃完仨人一人捧一个杯子喝茶,程一桐有固定的,杨伦给贺长青拿了个新的。
贺长青转着杯子仔细看看,汝窑蜜瓷,画着兰草。
看见新杯子,程一桐揶揄说杨伦偏心,自个儿混了一年才混下一个,贺长青一来了就有。
杨伦自己也一晃神儿。
给的时候没多想,给出去才觉得:像默认贺长青会常来坐坐似的。
第8章 二胡声
茶足饭饱,贺长青见杨伦起来顺手收拾东西,也要搭手,让拦住了。把餐盒饭渣都装塑料袋里搁门口,杨伦回来一抹桌子,摆出一盘莲花座香托,立在桌心,点一根檀香慢慢烧着。
院墙外爬出鹅蛋圆的月亮,被槐树的枝叶支碎,疏疏落落洒在木桌,竹椅,和磨得油亮的青石板上。
空气里茶香,檀香,混着夜风的湿气,在四方墙盘旋。
程一桐又问起李飞鹏的刁难。
“最后还是你赔的?”
贺长青虽然心疼那几百块钱,但那几日病着,没精力纠缠,只说,就当破财消灾罢。
打人那个,叫李飞鹏。
本来就看不起贺长青这个聋子成天磨磨唧唧的包子样,但凡打交道就要对贺长青颐气指使。但真说有什么仇,也真算不上。
贺长青独来独往,和李飞鹏这拉帮结派的小小纨绔八竿子打不着纠纷,让指挥也都闷头吃哑巴亏。
这回纯粹是迁怒。
李飞鹏家住桐钢附近,却被调配到其它片区配送。他一直想转回桐钢这边儿,在家附近干。
他盯上了活儿少清闲的河纺二小区快递点,奈何总是等不到上一任站长老郑调岗。
为这个差事,李飞鹏在为难贺长青的时候没少给老郑找麻烦,就想着给人挤兑走。
没俩月,老郑真给走了。
媳妇儿生了,他辞职回山东老家,看娃。
老郑走了,李飞鹏舒坦,回家乐乐呵呵等快递总站自家二舅的消息,给安排到家门口上班,当个小站长。
他怎么都没想到这差事能落贺长青脑袋上。
一问,才知道是老郑走的时候,就有其他管理层先发制人打了招呼,直接定下了贺长青。说是贺长青什么舅舅打的招呼。
上头不知道下面的这些弯弯绕绕,只是老战友难得开一次口,也就行个方便。
一句话的事,底层的喽喽就体会到什么叫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李飞鹏挥拳,怒向无声的命运发起攻击,未得纾解,于是这份忿忿就无差别的落在也就比无声的命运多长俩眼睛的窝囊贺长青身上。
河纺一共三个小区,纺织和化工的产业随着桐城主产能的减产,早就是强弩之末。
年轻人没有合适的工作岗位,纷纷离开,本来就是老年人居多,快递货流少。
虽然清闲,但运行起来,因着各路环节的偷工减料,贪轻松,流程也实在不完善。
老郑没解决的问题,锅砸到了贺长青脑袋上。
今天丢的一个件总算让李飞鹏找着名正言顺的机会。李飞鹏过来处理,想泄泄火,狠狠扣贺长青千把块钱让他难受。
没成想贺长青瞧着温吞,遇到事儿了却敢据理力争。温温火火儿的,把流程和记录一条条列给李飞鹏。
本就单方面私怨已久的李飞鹏被堵得七魂出窍,六魂升天。
掰扯几句,最后动了手。也就刚来得及踹那一脚,正巧就让杨伦和程一桐撞见了。
贺长青简单一说,把听故事的程一桐气了个够呛。
“你这不行,大小伙子没个自卫的手段,回头都没法保护女朋友。”程一桐恨铁不成钢,看贺长青这个黏糊劲儿就着急,当即站起来把袖子一撸。
“来,哥哥教你两招。”
说着拉起贺长青,非要传授几招擒拿。
两个人站在小院里当场开始比划,程一桐虚握贺长青的手腕,在他膝弯一顶,贺长青吃力弯了膝盖,失去重心向前倒去。程一桐肚子里还让包子顶得难受,也有些不稳,没留神脚下被贺长青绊了一下,两个人跌跌撞撞地向前扑,扑出去好几步才站住。
两个人都一背冷汗,站定,对视一眼,看见彼此眼里的慌乱,顿时破了功,乱七八糟,呵呵嘎嘎地笑成一团。
杨伦叼起一颗烟咬着,没有点。
他始终没有制止或是加入,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一只橘猫盘到了他腿上,正一边儿摸猫一边儿看向这边。
摇晃的视线里,贺长青有意无意往杨伦的方向偷瞟。
别说始终身负监督职务的程一桐,连贺长青也实在忘不了暴雨那晚上杨伦往回一瞟的煞气眼神。
可杨伦现在低着头撸猫,眼睛里的热都藏在底下,只瞧得见水面轻柔的气泡。
操练了一会儿两个人终于消停下,叉着腿坐在正房门前的台阶上晾汗。程一桐两手撑在身后仰着脖儿,颠倒世界里看见杨伦刚才收进屋里的琵琶,突然发难。
“老杨,给弹个琵琶听听吧?”
杨伦似笑非笑瞄了程一桐一眼,不搭话。
贺长青有些意外,他看见杨伦一院子做木工的家伙,倒不知道还会弹琵琶。
杨伦叼着烟,眯起的视线穿过灰蓝雾气。
“你人来疯,别拉着我一起。”
一招不成,程一桐开始拉帮结派,拍着贺长青的大腿让他出马。
“快,说点儿好听的,让你杨哥给你露一手。”
杨伦垂着眼儿摸猫,把猫儿舒服得一个劲呼噜。
“甭闹。”
贺长青想了想,说:““杨哥,你要不教教我,我真挺感兴趣的。”
杨伦终于抬起头,眉心稍微堆起来,但仍是含糊道。
“下次吧。”
贺长青鼓起勇气又坚持了一步。
“那......看看你的乐器行吗?”
杨伦掐了烟,去屋里把送来修的琵琶抱出来。
贺长青看了一眼琴颈狰狞的裂口。
“这真的还能弹?”
杨伦笑笑,仍然是答复琵琶主人的那句话。
“舍得修,就能响。”
贺长青像是看见什么稀罕玩意儿,盯着琵琶,眼睛亮晶晶的。
也不知道想到什么,杨伦也仿佛突然来了兴致,搁下琵琶,从屋里重新拎了一把二胡回来。
他就近在台阶上坐下,二胡搁腿上,先是随意推拉了两下,重新紧好琴弦,把二胡挟在大腿,掌心稳稳贴着琴杆,指骨在弦子上一搭,静了几息。
他开弓,一弓子下去,把整条胡同都拉得静了。
仍在看新鲜的贺长青有些走神,直到二胡嗡嗡地震起来,扯动视线,落在杨伦捏弓子的手上。
素来粗糙的一双手,指腹因为雕刻,做琴,磨得起了老茧。可这样的一双手落在琴弦上,稳得像老树根,力度遒劲,开出绚丽的音色。
一曲《高山流水》,悠扬悲怆地扬起尘埃。
贺长青听不懂技法,也没学过曲子,不知杨伦拉得什么。
可月光下那蛇皮的亮和糙点像是也在起舞,那律动悠长,有流水,有雄山,月光撒进去,一股又一段拍在岩石尖儿,一浪强过一浪。
二胡悠长的震赫像风,拂过夜色。
而抚弦的动作又是如此大开大合,像是要破开这院墙的束缚,飞出天去。
拉,磋磨,把弦子搓热,指腹揉疼,把命都绷紧了,唱一首曲子出来。就不信把这琴砸烂了,震动还不能撼动大地。
杨伦终于缓缓以掌心轻轻盖住琴弦。
贺长青莫名听呆了。耳朵里音调没了,犹有久响不息的余震。
这曲子拉得有多好么,真算不上。瞧程一桐有点儿勉强的表情就能看得出来。
可二胡唱的,只是琴么?
夏夜寂静,虫声时远时近。
第9章 徐三爷
贺长青还要回去还快递小车,吃过饭“听”过曲儿,匆匆告别。
余兴未了且次日轮休的程一桐开始在手机上叫外卖送酒,趁酒来之前,打算和杨伦把例行调查做了。
放下手机,没过三分钟便有人叩门。程一桐疑惑中快步走去,门一开,不是外卖员,却是一人一猫,徐三爷和走了又回的大橘猫。
徐三爷长眉长须,仙风道骨,名字来历却是浑得不行。
老头子一辈子爱狗如命,养了一院子狗。早年间,一直陪伴他的两条老狗天不假年,又是家中的长房长子,让徐三爷心痛不已,甚至花大价钱见天儿跑宠物医院。
那时候还是壮年的小小徐老头儿天天念叨老大今天又吃得少啦,老二今天拉得稀啦。最后声声把自己挤到了老三的位置。
老伙计们戏谑他徐老三,小徐头儿也丝毫不恼,恨不得自己以寿相抵,让老大老二走得再晚些。
他一口认下徐老三的名头,还在家里给俩老狗烧香拜佛。
狗最后还是死了,徐老三的名号却是长久流传开。等他辈分见长,便得了个徐三爷的尊称。名字来历年轻人们都说不上来,只是出于对老爷子名扬四海的好手艺尊敬,跟着老一辈敬一句:三爷。
徐三爷敲开门,程一桐客客气气说一声,三爷来了,徐三爷便大踏步迈过门槛进了院子。他背手在院里巡视一圈,瞅见杨伦,伸手一指:“刚才拉琴的是你?”
杨伦点头。
走进屋里转一圈看了那把琴,徐三爷吹胡子不忿,指摘道:“好好一把琴让你糟蹋了,拉得什么窜稀玩意儿,煞气那么重。”
插不上话的程一桐陪着笑不知接什么,杨伦从屋里搬出带靠背的椅子,伺候老爷子在院里坐下,再上水沏茶。
徐三爷满脸怨怼地落座,长叹一口气。
“这二胡,有年头了。”
徐三爷手巧,又是家传童子功,从乐器到家具的木工活无一不通。当年杨伦想拜师学木工,徐三爷对杨伦这样五大三粗的徒弟不光看不上,还不乐意收,嫌他看着就不是能静下来的正经学生。
杨伦谨遵拜师礼节,三奉茶七叩首好歹入门了,入门也没少受老爷子敲打。所幸他能吃苦,徐三爷嫌弃归嫌弃,对这个徒弟还是教导尽心尽力。
杨伦在里头的时候徐三爷去探视过一次,就那么一次。
隔着一扇防弹玻璃,徐三爷手端电话,十多分钟一个字没说。眼里头失望,责怪,数落应有尽有,唯独没有心疼。
出狱后,人间仿佛已经换了天地,杨伦穿着三年前进去时候穿的衣服刚一回家,立刻被徐三爷叫去家里。徐三爷拍下一张纸,给杨伦下了禁令,不许他打家具。虽是禁了,可又不忍刚出狱,每周都要汇报行程,找不下个好工作的徒弟颓废在家,饿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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