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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的信息在茶余饭后密集流动,同一等间默默攀比,并在不稳定因素面前团结一致对外。
杨伦无意去撼动这样的权威,集体却不容他夹起尾巴做人,非要剔除在外方得安宁。
他错了。
他认了。
“你要觉得我能处就处,不能的话也甭有负担。”
贺长青伸过手来,拍了拍杨伦贴贴画儿的手背。
杨伦下意识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贺长青的眼神总是稳定的,那里头没有逼人就范的刀,只有不露声色的脉脉玉山,顶上是柔软的雪,水下是坚定的冰。
本来以为是只风声鹤唳被狼吃的兔子,现在看来反而是另一幅底色。
北国的风沙喧闹且琐碎,头顶的月苍凉照彻,寒风刺骨。
那目光让杨伦恍惚在荒原上和风走了一万里,突然于胡杨旁嗅到同类的气息。
一样嶙峋,一样目光如炬。
第14章 青田石
自打入夏后冒失过一回让吉他淋了雨,杨伦再不敢把淋不得水的东西敞在院子里。
该收拢的收拢,该归置的归置进房。
收拾着,杨伦的手摸见一块切剩下的青田石。
这是雕章常用的石材,属“四大印章石”之列,纹理温润,阳光下晕如青玉。
古时候的雕刻多用翡翠和象牙,青田石的启用来历颇有趣味。
相传,明代南京国子监博士文彭善篆刻,却苦于彼时民间篆刻的主流材料是象牙与翡翠,硬度高平白增加了落刀难度不说,还价格昂贵,难入寻常百姓家。一次,文彭偶然路过西虹桥,恰好听到两位买卖人正为成交价格争论不休。文彭性格温和,博爱,一看货物是自己感兴趣的石料,便主动出言调和。他低头一看,商人卖的是四大筐他也不认识的石头。
文彭调解之余,好奇道:你百里而来,专门卖石头,不知道这料子有什么奥妙?
商人答曰:此乃青田石,温软细腻,可雕可刻。
文彭上手一试,果真质落刀如泥。他大喜过望,当即全部购下。据说自从有了这一出善心所发的奇遇,文教授不光找到了心仪的雕刻石料,连事业也平步青云,被称为篆刻艺术的开山鼻祖。青田石也因此声名鹊起,得到文人与显贵的青睐。
怒视,则两目空空;垂眼,可照拂大千。
故国家地理曾赞美青田石品质:最是一低头的温柔。
杨伦托着这块巴掌大的石头缓慢摩挲,揣进了兜。
夏日的清爽总是成也落雨,败也落雨。
傍晚狠狠闷了一阵,眨眼间雷声滚滚,豆大的雨滴噼啪打在青砖上,连日的黏腻一洗而净。
赶上周五的放学下班高峰,煎蛋般密集的水声中混杂着人们匆匆的脚步,伞下的交谈声时隐时现。
杨伦把正屋檐下的照灯打开,扯一张小凳坐在门口,边听着雨,边把白天找出来的青田石绷上硫磺纸,坐在凉爽中画稿。
他圈出指甲盖大小的范围,“贺长青”三个小篆体自上而下,逆时针排列,贺字大,长青两个字紧紧排列在左,边缘描画出贴合字体的弧度,拙趣冲淡了篆书的呆板。
院门突然叩响,杨伦扬声:“门没锁。”
门吱呀一开,贺长青跑了进来。衣服湿得贴在背上,头顶只罩了一个塑料袋。
手里的东西顺手往兜里一收,杨伦赶忙叫人来檐下避雨,进去找了条干毛巾给贺长青。
贺长青把塑料袋小心的拆下来,摸了摸耳朵还很干燥,松下一口气。
“正好路过你这儿,躲躲雨。”
杨伦伸手摘下贺长青帽檐已经湿透的鸭舌帽,让他进屋。
“这么回去又要感冒,换身衣服,雨停了再走。”
两人身材差距太大,杨伦的衣裤贺长青穿不了。在衣柜里找了半天,杨伦翻出一件洗的发白,相对紧身的灰色短袖,一条系带黑短裤。
正屋只有一进,没得隐蔽。贺长青大大方方地剥下湿衣裤,蹬掉鞋袜,光脚踩在地上。脱了衣服杨伦才看到贺长青皮肤雪白,只有平时露在外面的脖子和手臂被晒成小麦色。
穿衣服瞧着瘦,但脱了以后露出的肌肉匀称,漂亮得让杨伦有些挪不开眼。
“甭光脚踩地上,上床穿。”杨伦赶他。
贺长青换好之后坐在床上,那布衫宽大,衣摆直罩到大腿,下面照旧是那条大黑裤衩和借来的拖鞋。衣服显然是搁置许久,沾了衣柜里樟脑丸,还有淡淡的木屑生味儿。
他站在工作台旁,一只手蹭着桌面上的木屑痕迹轻轻摸过去。
桌面上是一块未完成的木板,边缘被刨刀削得平整,板面上用铅笔画着若有若无的弧线,是琴身的轮廓。
这里比杨伦家有了更多的痕迹。桌上开一盏长脖子照灯,榻榻米床铺靠窗,窗棂外缠着爬山虎,门口挂了一只拆掉舌头的铜铃。四墙没有挂装饰,只有工作桌案前贴满了参考图,样图。
地下贴墙根一排整齐的乐器样板:二胡,古筝,琵琶,都被仔细用柔软的布包好,垫好。
杨伦无奈地耸起眉毛,数落贺长青不着调的气性。
“微信上说一声不就得了,还跑过来淋雨。”
贺长青就笑。
“这件儿值八百,我赔不起。”
杨伦的光头在灯下熠熠生辉,配着满脸半无语半敷衍的表情像一颗鲜活的卤蛋。
贺长青用手在头顶比划,出谋献策。
“留一点儿吧,留个寸头。”
“这样不好看?”
贺长青诚恳道。
“挺凶。”
两个人随意唠了几句造型,贺长青又去好奇杨伦的工作台。
“现在在做什么?”
正好贺长青本人在场,杨伦把揣兜里绷着纸的毛料掏出来,递过去。
“给你刻个章。”
贺长青纳进手心,就着光线一看,自己的名字赫然在画,惊艳道:“给我的?”
“每次签收不还得签你名儿?有个章,随身再带个小印泥,签字的时候一盖。”
脑补出画面的贺长青笑着感叹:“得对你刮目相看了,这个好玩儿。”
杨伦又一想,问道:“快递站让么?”
贺长青也琢磨了一下,觉得能行。左右当事人正好在场,杨伦把章拿回来,当场开工。
他干活,贺长青搬着小凳在旁边坐着看,时不时搭两句话干扰。
“真厉害。这手艺从哪儿学的?”
“跟我师父。”
“乐器也是跟他学的?”
“都是。”
干回老本行的杨伦得心应手,刻一个小章都不必费脑,聊天也应答地轻松。
他选了阳刻,这样盖章时候哪怕是需要留下压痕的副联也能留下笔迹。一手拿着刻刀,一手摁着稳台上的青田石,刀刃一下一下刻得极轻。
章小,杨伦又是熟手,刻好字纹不过花费了半小时,只是之后还需要把不规整的石料切割磨好,做出章的形状。
就这样也让贺长青美的合不拢嘴。拿着半成品爱不释手,在杨伦给的纸上一个一个的压,留下一枚枚圆润鲜红的‘贺长青’。
他问:“这是什么石头?摸着是热的。”
杨伦答:“青田石,不是稀罕料子。”
听见名字贺长青咧嘴一笑,像是得了甜头儿的猫儿。
“和我的名儿还挺搭。”
杨伦是奔着石头背后的趣闻去的,贺长青这一说他才感知到这层,便随口接道。
“谁给你起的名儿?”
“淇县孤儿院院长起的,图个长命百岁的好兆头。”
孤儿院三个字让杨伦猝不及防。
杨伦僵住,贺长青却是神色如常,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米。
“八九岁才让收养了,后来收养我的夫妻也没让我跟着改姓,就这么用着了。”
淇县这地方杨伦时不时去一趟。政府自己就穷困潦倒,小地方的孤儿院更不会是什么温情所在。就算侥幸被收养,终归不是亲的,再说,贺长青这个耳朵更是个麻烦。
贺长青把纸摞在床上,盘腿垂着脑袋仍在兴致勃勃地戳印,耳朵上的绿光时不时一闪,晃进纸,映上他褐色的柔软虹膜。
最是一低头的温柔。
贺长青奖励给杨伦的两张贴画被杨伦随手贴在了饭桌垫板下头,支支愣愣的,把塑料桌板撑起一个角。
盯着贺长青弯垂的眉眼,一瞬间,杨伦思绪飘得很远。
为什么想着随身带贴画?是因为有人这样奖励过你?
有没有人曾牵着你的手走过玩具摊,买一辆劣质的发条小车;有没有人在睁不开眼的太阳底下递来一根流汤儿的雪糕,为你下一碗酱油醋调货的挂面;有没有人为你点一方温暖冬日的灶火,不必泪眼,但给一个临行前的拥抱。
耳朵怎么坏的,谁给你买的助听器?
他抬眼望向窗外渐小渐细密的雨帘。院里的老水缸接满了雨水,缸沿挂着几绺槐花的残芯。
你穿过怎样寂静的世界来到这小院儿,和我听一场雨。
第15章 藏与画
十点二十,金诚社区矫正中心。
矫正中心坐落在金诚区最西的近郊,外墙年久失修,夏天毒辣的日头在斑驳的缝隙里钻进钻出,翻这本旧账。
杨伦走进去时走廊里已经有不少人在等待。穿工地反光背心的站在拐角,排队等缺了两根手指的瘦老汉儿接满他的保温杯。大喇喇靠玻璃门坐着的大爷摆弄他的蛇皮袋,往地上吐了口痰,脏得看不出花纹儿的半指手套一抹嘴。
长凳上,低头耍手机的年轻人在杨伦经过时懒散地抬了一下眼,撑在膝盖上的两条手臂盘龙画虎,被热浪压着。
他们被看不见的长线从已经走远的轨迹上拉回到这里,尽头拴着一把高悬的重锤。
杨伦走到前台,递上自己的身份证。
负责办理的辅警小叶是位开朗的年轻小伙儿,看见是杨伦,从后台转出来指指机器。
“按手印。”
指纹按下,屏幕显示:有效报道。
小叶低头点击两下鼠标,嘱咐道:“这个月还差一次啊,记得按时来。”
轮到杨伦时已经过了午饭时间,杨伦在门口的小饭馆解决温饱,重新走上二楼。
矫正中心的二楼是一排独立房间,墙上贴着红底白边儿的大字标语:“遵纪守法,从我做起”“新生之路,从心开始”。
负责杨伦的辅导员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女士,姓樊。
她戴着粗框眼镜,鼻梁被压得扁平。桌面上一支录音笔、一张本月矫正计划表,还有一本《中华人民共和国社区矫正法》,零散着上一场辅导结束,没有收拢的资料。
樊辅导示意杨伦:“坐吧。”
翻了翻表格,辅导员抬起眼审视杨伦。
“最近的收入稳定吗?”
“嗯。”
“有没有按时提交访客名单和出行记录?”
“交了。”
她点点头,把笔在桌面敲了敲,“那就好,如果有任何瞒报,这边的风险等级要往上调,不要马虎。”
杨伦喉咙里吭了一声,表示听见了。
樊辅导稍微和缓些神色,大棍后跟着甜枣。
“程警官说你最近表现可圈可点,前一阵还有见义勇为行为。做的不错,杨伦。”
杨伦愣了一下,没想到程一桐是这么上报的。
翻着汇报,樊辅导拿笔尾点了点记录,余光没有错过杨伦的意外。
“明细写是快递站的责任纠纷,你有没有要补充的?”
“...没有。”
“我和你核对一下。日期?”
杨伦将桌上的折叠日历翻到正面,六月初数字上,浮着一汪飘有槐花的雨水。
“六月七号。”
樊辅导点点头。
“受助人的姓名,职业?”
“贺长青,快递员。”
“嗯。你有没有做出恶意指使,或者暴力的行为?”
屋里下起了暴雨,泡湿了那本笔迹工整的小本儿。
杨伦闭上眼,说:“没有。”
空气安静下来,能听到隔壁打印机吐纸的嘎吱声。樊辅导叹了一口气,认真地盯着杨伦。
“你们这些人啊......”她不轻不重把签字笔往桌上一拍,“最根本的问题就是漠视规则,脑子里永远是流氓手段。”
念在杨伦这两年来的安生,樊辅导语重心长道:“这半年的访客记录对你下个月的最终审核很不利,你自己有数儿么?杨伦,你表现好,我才愿意多帮你一把,程警官也有意帮你,但最重要的还是你自己的觉悟,认识到什么是不能做的。”
杨伦撇开眼,沉默。
“涉事的李飞鹏在冲突后的第四天被人打了,甚至有目击者报警。当然,程警官给你提供了不在场证明,可根据我们的调查,在场的行凶人和你有社会关系。有没有你的指使?”
杨伦笑了一下,说:“那小子是个混混,被谁揍回去也正常。”
这事儿樊辅导没有证据,她揉了揉紧皱的眉心。
“杨伦,不要存在侥幸心理。行凶人这半年和你往来密切,你知道是什么影响。”
她把桌上的矫正协议推到杨伦面前,用黑笔圈了一处。
“明天上午九点,你们这一批人要参加一次集体社会教育课,‘暴力行为对社会的不良影响’。今天签了字回去吧,回去好好写这个月的思想汇报。”
杨伦看着那张纸,上面印着他的名字、案由、矫正期限。
“知道了。”
签完字,再去做定位签到。
一个小房间里面摆着定位机,人员需在每月固定时间进行定位,人像采样,防止脱管。
工作人员扫了扫他手机上的定位码:“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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