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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
别说女朋友了,他院儿里来的猫都是公的。
雷曼规划到兴起,掏出手机搁在桌上开始找参考图,一张张翻阅给杨伦看。
孤男寡女独处一室,杨伦替她寻了一份避讳,院门大开着。贺长青到的时候正好撞见两个人脑袋凑到一处,亲昵的模样。
两个人背对着门,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贺长青。
杨伦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布衫布鞋,没穿拖鞋,像是重视起了打扮。旁边背影是个靓丽温柔的墨发姑娘,本就纤细的身材被杨伦的体格衬得玲珑娇小。俩人一黑一白,甚是和谐。
贺长青在门边站定,叩响门板,桌边的两个人应声回头。
等杨伦走过去签收,贺长青也立刻注意到了他手上的纱布,问怎么了。
杨伦解释说,给鱼切肉的时候手滑了。
“我那章不着急,回头再做吧。”
章其实已经做好了,但杨伦想着去仓库寻一个漂亮点儿的盒子,送的也像个东西,便先搪塞过去。
“明儿,包好了送你。”
“不急。你忙着,我先走了。”
“喝口水再走。”
“不喝了,你有客人吧。”
“不碍事。”
贺长青摆摆手示意不用。
雷曼若有所思地目送贺长青走之前冲自己客气的笑了一下,最后转出门离开。
送走贺长青,又原样坐回桌边,示意雷曼继续。
心思飞转的雷曼状若不经意地问了一句:“挺帅的,杨哥,你朋友?”
“朋友。”
杨伦笑着扫了雷曼一眼。
“喜欢?”
雷曼瞧见他略有揶揄的表情,心又松下来。
“不是。对了,杨哥你看这个………”
第18章 难启齿
河纺的生活节奏慢,也规整。
工厂生活留下来的老讲究,早饭得吃好。嘎吱乱晃还被油包浆的早餐桌边一坐,要两根麻叶,配一碗老豆腐,浓褐的卤子浇上满满一勺,得把雪白的豆花儿盖住。
再舀一勺软糯的黄豆和豆干儿——把豆子一家老小全盛在一碗里头,不锈钢小勺揩一勺翠绿的韭菜花点缀,口味重的可以加一小块甜咸的腐乳。
麻叶往卤里一蘸,油黄的肚皮泡到半透明,呼噜噜热乎乎的吸溜下去,脖子里爬上一层汗。
这一上午就舒坦了。
旁的不知道,程一桐家的二老连带祖父母可都是桐钢厂里的老员工。程一桐自打长了牙,能自己拿勺儿,就这么吃。现在干了片儿警,动辄忙的有上顿没下顿,但早餐这一顿必须要吃好。
答应给同事捎两个包子,他小跑到小区门口的早餐摊,照例要了麻叶老豆腐。赶时间,他吃的相当快,一手勺子一手麻叶,喝水一样吸进肚。
还剩两口吃完,程一桐感慨万幸没电话来催,刚想到这儿,身后突然一声惊叫,传来一阵刺耳的急刹声。
他条件反射地回头,离早餐摊五十米开外的河纺小区门口,一位中年妇女倒在地上,围上来几个人搀扶,正对面停了一辆派件的快递小三轮,开车的快递员跳下车,也赶忙去察看。
好巧不巧,小区沿街的路上有个骑警同志正给过夜车贴罚单。听见动静,把摩托支架一踢,立刻出警。骑警本就要挑身高腿长的担任,摩托往出事的两个人旁边一停,竟显出撞人的那个快递小哥也是格外身高腿长。
程一桐眯起眼,瞧那小卷毛儿有点眼熟。
嗬!
程一桐一拍大腿站起来,赶紧撂下钱往小区门口大步走去。
近了,眨眼间围了一圈晨练大爷大妈的人群你一言我一语的吵闹逐渐清晰。程一桐挤进包围圈,一拍贺长青的肩膀。
“怎么了这是?”
贺长青拧着眉毛,看见程一桐的熟面孔到来,稍微松开点眉心。
“拐弯没看见,不小心碰着阿姨了。”
骑警把摩托停下,过来和程一桐打个招呼。
“程儿,你熟人?”
俩人一个警校毕业,一个去了交警支队一个去了派出所,偶尔一起喝顿酒。
“朋友。”程一桐笑笑。他没穿制服,不好出面“你处理,我就是路过。”
电瓶三轮撞人这算车祸还是肢体冲突?不好界定。见贺长青这边有程一桐,骑警先去看倒地上的大妈。
“有事儿没有,能站起来吗?”
大妈诶呦呦地被七手八脚扶起来,余怒未消。
“不长眼啊!”
骑警问:“怎么撞的,谁的责任?”
大妈没好气:“还谁责任,谁责任………我责任!我没跑过他!”
她动动胳膊动动腿,在骑警的看护下检查了没大碍,只是手里刚买的两斤鸡蛋在地上碎的干净,看得她满脸心疼。
“赔钱!”
贺长青在一边吭哧吭哧说不上话,程一桐赶紧打圆场。
“赔,赔,肯定赔,姐,你多钱买的?”
程一桐偏心贺长青,一个劲的往给钱了事的方向和解。有了官家的人打圆场,大妈也没有大碍,便赔钱了事。在一片大爷大妈埋怨年轻人干什么都不行的指责声里,贺长青掏了一百,被程一桐拉走了。
把贺长青拉到早餐摊坐下,给他要了碗豆浆,程一桐好笑地看着他。
“怎么了这是,不吭声,吓着了?”
打今天看见起,贺长青就满屁股狗皮膏药官司的神色,反应还慢半拍。明明小区门口有门禁,人和车都得停下刷卡,扫车牌号,让进出入的车辆在过门的时候速度都快不起来,就是起步速度。
程一桐嬉皮笑脸的。
“你别是故意的,和那大妈有仇吧。咋的,她给你拉郎配介绍如花了?啊呀西门大妈你这妖妇,纳命来————”
热热闹闹的程一桐把贺长青逗笑了,他端起碗呷了一口豆浆,跟程一桐道谢。
“没睡好,人有点儿懵。”
程一桐吃完了自己的早餐,打了个饱嗝。
“又遇上麻烦事儿了啊?不都给你解决了吗。我那边同事还说去的时候就在走流程了,有个你什么亲戚盯着办的。”
程一桐帮忙着人打点的好心贺长青从总站站长的弦外之音听出些。盘点他贫瘠的交友圈,猜总站站长嘴里这个派出所高人的可能是程一桐,现在才得到证实。
“谢谢你,程警官。最后没让我赔,钱退还给我了。”
顿了顿他又补上一句。
“真的非常感谢,帮我这么多次。”
“行行行,”程一桐用力摆手叫停“这孩子怎么这么客气的,动不动就谢。你是老杨的朋友,还………咳,你挺不容易的,我这也就一句话的事儿。”
贺长青认认真真地打量程一桐的脸,问道:“程警官多大?”
“八零的。”
“咱们同岁。”
猛然瞪圆眼睛的程一桐反应了一下,哈哈大笑。
“嫌我叫你小孩儿啊,害,顺口了。咳,那什么,你这不是瞧着太乖么,脸还保养这么好,显小。”
程一桐年少入世,为了执法效果总得拉拉着个面皮唱黑脸,训人。次数多了,经常被叫哥,习惯了以后一口一个小孩儿。
出于肌肉记忆,程一桐指尖敲了敲桌子,盘问道。
“不是这事儿是啥事儿,说说?”
喝了一口贺长青就把豆浆搁下了,从桌角装着砂糖的白瓷碗里舀了糖,大勺大勺往豆浆里加,加了以后又拿勺慢悠悠的搅。那慢吞劲儿差点没给程一桐憋出个好歹。
“………说话啊?我又不是你肚里蛔虫。”
不搅和了,贺长青搁下勺子,看向程一桐。
“程警官,你谈过恋爱吗?”
从鼻子里嗤了一声,程一桐得意道。
“想当年我也是班草,都不用费劲追姑娘,那都是————”他顿住,惊异地瞪了一眼贺长青,脱口而出“你失恋了啊?”
“没有。”
“那是咋了,追求失败了?”
“不是。”
挤牙膏似的节奏让程一桐抓耳挠腮,握拳用指关节在桌上使劲敲了敲,下意识就把逼供的习惯用上了。
“到底啥事儿,一口气交代完!”
清脆的砰砰两声。住宅区的街道在早晨还不算热闹,周围人全听见了,都往这边儿看。
程一桐抱拳往周围揖了一圈,放低声音。
“能利索点儿不,我这着急上班呢。”
贺长青耷眉臊眼的又去搅和豆浆,似是好一番深思熟虑,才又开口。
“你,会感觉,没有安全感吗?”
程一桐扫了一眼时间,感觉还能说两句。
“女朋友出轨了,还是和异性朋友太亲密?还是咋的,不带你玩儿?冷暴力你?你当舔狗了?”
无辜地笑了一下,贺长青说:“差不多吧……没到那一步。”
第19章 芙蓉宴
“差哪多啊!?”
程一桐头顶冒火,他列了一篇期末考卷,结果学生就答了个班级姓名。
拿贺长青没辙,他只好迂回战术。
“你女朋友多大了,干什么的?”
贺长青在脑子里回忆此人,老老实实答道。
“比我大不少,搞艺术的。”
程一桐顿时了然,一拍大腿。
“欸艺术家就那样!人家情感丰富嘛,就爱和人发生灵魂的碰撞,搞点有的没的。我有一任也这样,可难揣摩了,问两句就要掉眼泪,说我不懂她。”
他又问:“现在是咋了,让你撞见她和其他男的有不明不白的关系了?”
仔细回想小院儿昨日里一男一女的亲昵,贺长青斟酌道。
“也不算,就是和别人走的近了,我看着不舒服。”
大教育家程一桐站起来拍一拍贺长青的肩膀,满脸兄弟我懂你。
“加个微信,哥哥给你传授点儿东西。”
他又自己封上哥了。
“程警官,这两天有空吗?帮我这么多,想请你吃个饭。”
两个人加了联系方式,程一桐在脑子里点一点日程。
“今天应该行,我把老杨也叫上。”
分开后两人各自到岗上班。程一桐抽空给贺长青转了几个恋爱经验帖,分享自天涯。彼时人人网和天涯正鼎盛,网管管制也并不严封死堵,腹有真知灼见却看不透红尘的神人们在网络上扮演面壁者,引经据典,俯瞰时代,但在情场一陷再陷。
上一篇还是论当今中国的政体普通人如何出头,下一篇就是追忆读博的女友上岸先斩意中人。
上一篇开题:纵观华夏五千载,封建体制王朝的解构重组,下一篇大笔洋洋洒洒,开题:见了就做,做了就放下,了了有何不了。
以往贺长青不怎么逛论坛,乍一踏入,看得津津有味之余也有点儿精神分裂。
浏览完程一桐分享的帖子,贺长青的手机便深知自己重任在肩,自以为很懂,把类似的帖子推送塞满了通知栏。
午饭时候随手翻阅,贺长青不经意点进一条推荐。
《同志文学和现实同志的差异与困境》
笔者小董是文学工作者,上来自嘲几句又被枪毙的稿件如何如何,自证身份,随即立刻切入正题。
他没有大倒苦水,反而格外抽离与冷静。先是分析文坛的时代喜好,直言酸涩的现实题材同志文学不是经济平缓期的叫座作品,而后举例分析几部作品的立意,剧情如何脱离大众,试图强行用性取向过度美化理想式爱情云云,性少数群体被曲解云云。
篇幅过半,他突然笔锋一转,说,想讲一讲自己的故事。
小董与意中人因变故相识。他爱上了一位劣迹斑斑的法外狂徒,深陷情网。
两个人初识于老蓝登门去小董的亲戚家催债,彼时还是大学生的小董无力相助这个帮助过自己不少的亲戚,老蓝却看在小董是文艺工作者的身份上,例外放了他们家一马。
这段感情长跑的时间跨度长达八年,堪称波澜壮阔,从偷藏私密用品到挡枪子儿再到共患难制止文物走私,无一不有,精彩程度狂甩黄金档连续剧两条街。两个人在一次次巧合与对对方的偏心例外中感情升温,克服家庭与伦理的困局,终成眷属。
结尾的最后一句,小董哈哈一笑,说,这就是‘我’的故事,写同志文学真爽。而真实的世界里,他和自己一见钟情的老蓝只见过催债时的那一面,而后的年节间偶然听闻,说老蓝已经成家了。
一场青春燃尽的真相,像一杯浓缩黑咖啡,在他笔下只是不长的一句话。
须信百年皆是幻,黄粱枕,短松岗。
帖子滑到尽头,言尽于此。
小董不愧是专业笔者,全篇节奏行云流水,落点精炼。不见一句废话,却又格外细腻感性,叩动人心。
他的文字读来如踏入一条奔流的大江。寒来暑往,时光匆匆而下,无从挽留也来不及作别。站在水中的每个人自以为是亲历者,可以改道江流,却不过是滚滚红尘,青史一瞥的见证者。
看完之后贺长青久久不能平静,晚上赴约的时候仍有些怅然。
程一桐选了家河纺小区邻近的芙蓉酒楼。百年老字号,消费不贵,只在河东古地,面食文化盛行的地界开了寥寥几家。
怕贺长青嫌闹,他一早就专门预定了包厢,贺长青到的时候程一桐和杨伦都还没到。
喝过半壶茶,门一开,程一桐走进来。
“老杨还没来啊?他这迟到的习惯也太完蛋了,明明就属他最闲。”
落座之后程一桐问贺长青有没有看自己推给他的帖子,贺长青说,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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