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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没人。”
田桂花大手一挥。
“没事儿,走,姨知道别的地方,带你上家送去。”
她让贺长青把货搬回车上,坐着贺长青的小三轮一起往河纺小区去。俩人一路走一路唠家常,桂花婶儿嘴闲不下,把贺长青从年龄到籍贯,从就业到喜欢的类型都问了一圈。
大致如下:
“多高啊?”
“一米八。”
“诶哟哟这么高,好多姑娘喜欢吧,长这zun(俊)。”
“没有。”
“单身呢?”
“单着。”
“家里也没给你介绍几个怎么?”
“不在身边儿,在外地。”
“诶呦在外地还让你干快递啊,多累啊,我就舍不得我儿去干快递,磨人,还受夹包气。”
“还好。”
“今年得有二十多了吧。”
“二十五。”
“几月生日啊?过了没。”
“三月的,过了。”
“下次过生日来姨店里,给你用大包子垒个蛋糕,现在就时兴这些邪性玩意儿。你说好好儿的包子………”
其自然其热络,让贺长青应接不暇。但凡路再远点儿,贺长青怕她都能直接帮自己填了简历投相亲角去。
等到了小区,贺长青一抬头,杨伦住的就和他平常工作的菜鸟隔了一栋楼,还一个单元,就在贺长青租的楼上。
老楼一层四户,贺长青102,杨伦502。
进楼道的时候贺长青哀怨地扫过正午里暴晒的几对石桌椅,不免感叹自己脑子缺根筋。
桂花婶子上前敲门,没一会儿,踢踏脚步声慢悠悠踱到门前。咔哒,门一开,叫响了楼道刚歇下感应灯。
屋里的汉子足有门高,光头,戴一副无框偏色眼镜,赤裸上身,挂条黑色大裤衩,趿拉板儿。好个斯文的流氓。
是杨伦。
田桂花往旁边让了让,贺长青便把小箱子递过去,让杨伦签收。杨伦接过单子,好奇,“咋送这儿来了?”
贺长青老实巴交地说:“院儿里没人,你手机怎么也打不通。”
杨伦往鞋柜上瞟眼造句动静没有的板砖,坦诚道:“...坏了。”
一旁的田桂花笑呵呵地插进嘴来:“小孩儿蹲你门口守着呢,老可怜了小模样。”
稍一脑补,杨伦也笑了。
“下次找不着我,你就先签了。”
贺长青一板一眼地答道:“不行,不符合流程。”
“你们唠吧,我搁下东西还得回店里看着。”
桂花婶儿把东西交付下,笑眯眯地和两人打招呼走人。
等她消失在楼梯拐角,杨伦往屋里一让。
“天儿热,进来坐坐。”
让扣了钱的蔫儿巴小草贺长青用眼神盯着地,幽怨地控诉。
杨伦继续试探。
“我炖肉了,吃点儿?”
贺长青抽了抽鼻子,猛一抬头。
第12章 老房子
进了屋,贺长青左右环顾,客厅除了折叠床没有能坐的地儿,被杨伦直接领到了餐厅。
杨伦打开冰箱舀了一碗绿豆汤,还给贺长青一把勺挖豆子吃,告诉他随便坐,自个儿罩了件上衣又钻进了厨房。
等了半天没露面,贺长青就站起来,捧着碗在屋里转悠。
和他租的房子格局不一样。贺长青家是南户,杨伦家是东户。比贺长青租的那套宽敞些,采光也好。进门正对着客厅窗户,入户门进门右边就是卫生间。往里,左手是下半截木墙上半截玻璃的装饰影壁,驷马奔腾的磨砂画儿掩着厨房餐厅,右手的屋都关着门。
老房子有了年头,墙角发黄,墙壁上斑驳的落下些贴过年画儿没撕干净的胶条。
挺大一个客厅,杨伦家就奢侈地摆一张折叠躺椅,茶几和窗帘都没有,更显得宽敞。两个卧室门关着,能看到的唯二家具是一个两米长的赏景鱼缸,里头一条金龙一条银龙,快有一臂长,条条虎头虎脑,鳞片和须子喂得油光水滑。满屋都被鱼缸氧气泵卖力的低频嗡响填满,倒也不觉得空旷。
从中医馆阿姨的只言片语里能猜到,十有八九这是套杨伦父母留下的老房子。
老房本该满满当当,处处时光。
儿时的照片,少小的奖状,妈妈的兰花,爸爸盘了又盘的核桃。
贺长青不知道杨伦的父母是否健在,又或者人在何方。人留人走,总归活在别人的记忆里,总该留下些痕迹。
没有,什么都没有。
折叠床对面和床尾的墙面还留着柜子和电视机曾长久摆放过的白印儿,家具却都不知道去了哪。除了折叠床上没叠的毛巾被,连生活的痕迹都没有。
一个人的生活空间会在不经意间透露出一个人未必言说的喜好和性格,可杨伦家的信息少得吝啬。
贺长青边转悠,边呷了一口绿豆汤。
杨伦做工的时候认真,熬汤也十分细致。绿豆汤里不见浮沫,澄净的一大碗,碗底沉入几十颗煮到开花的饱满绿豆,熬得发沙。想是熬绿豆汤的时候一颗颗挑出坏豆,在不锈钢锅里慢慢熬煮,又反反复复撇浮沫,换过清水用小火炖出来的。
豆子的香,冰糖的甜入口后缩在舌尖,不紧不慢地晕开。贺长青嗜甜,正合他口味。
等了不到十分钟,杨伦从厨房端出一个不锈钢大盆,两个小碗,喊贺长青开饭。
正是过午光景,贺长青中午垫吧了一口面包还刚刚灌了一碗绿豆汤,但看到桌上的东西,肚子还是咕噜一叫。
实木桌垫了一层透明胶板,放在正中的不锈钢盆里装了满满一盆浓油赤酱的改良版羊蝎子,汤面儿上左一圈又一圆的油星儿,鲜红的是辣椒,浅褐的是骨头,红褐色的是肉。杨伦熬了糖色,把羊肉炖的几乎脱骨离筋,夹一筷子,褪开骨的瘦肉一丝丝一缕缕裹上来,肥的像果冻颤巍巍晃,嫩白的骨髓在蝎子骨尾巴处露头,糯得一碰就散。
贺长青用筷子拨拉了一下,戳着了盆底硕大一个自家做的调料包,不锈钢的漏扣儿飘上汤面,撑开了一片红红的油。
“别扒拉。”
贺长青的手背让杨伦用筷子尾巴敲了一下。俩人在餐桌两头落座,贺长青捂着手背,左右打量。
“有手套儿么?”
杨伦直接提溜一块最大的投进贺长青碗里。
“直接上手,穷讲究。”
炖肉炖的太久,等待的时候杨伦已经吃过午饭。他这会儿不饿,就没显出平素的饿狼样,吃了两块尝尝咸淡便收了手,一边儿剔牙一边看贺长青啃骨头。
“好吃?”
“好吃。”
贺长青真是个仔细人儿。包子分三十口吃,羊肉分二十口嚼,嚼完的去喂鸡估计鸡都嫌细。虽然吃的不少,什么东西进他的嘴都带着股仔细劲儿,怕怠慢了东西似的。
但瞧着贺长青细细地吃东西,两片睫毛一点点儿地扇,卷毛慢慢地晃,让杨伦品出些赏心悦目的意思来。
贺长青意识到杨伦看自己,搁下骨头问道:“你近视?”
小院儿里做工没见他戴过眼镜,杨伦瞧着三十上下,这年纪也不该是老花。
杨伦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架着眼镜,顺手便摘了下来。
“偏色眼镜,有点儿色弱。调色的时候得戴一下。”
那副无框精巧,搭着杨伦的中式穿搭,别有一番趣味。
贺长青笑道:“不像你平常的风格。”
“我平常什么风格?”
“嗯………中式黑道?”
杨伦轻轻笑了一下,眼角裂开一片性感的纹路。
“中式混混吧。”
说到这里杨伦就想起快递点儿的纠纷,多问了一嘴。
“后来还为难你没有?”
“没有,他平常不在这片儿。”
贺长青突然往桌下看了一眼,杨伦在家没穿那双花花儿人字拖。
“看什么呢?”
“看你在家穿不穿那天的靓鞋。”
啼笑皆非,杨伦伸出手点了点贺长青。
“有点儿烦人了你。”
但可能是盯人睫毛盯久了,杨伦的手指抽了抽,心里跟被那两片细毛刷子挠了一下似的,听见贺长青把话又接上了。
“你一直住这儿,自己家的房子?”
“爸妈的,小时候住,这两年才搬回来。”
大概是被田桂花刨根问底的风格传染了,贺长青又问:“怎么没一起住?”
“我老子不乐意。”
边说着,杨伦把骨头和卫生纸都归拢到碗里,站起身,胡噜了一把光秃秃的头皮。
贺长青想起中医馆里的闲言,隔壁邻居嫌晦气的扫帚。
“不用在意那些。”
杨伦把贺长青的也收过来,摞起盆碗进了厨房。贺长青目光盯着厨房门,水声从敞开的一扇半门里挤出来。
良久,水声一停,厨房飘出来一句话,带着点儿笑。
“没在意。”
第13章 最下等
杨伦不想承认自己总在翻涌的愤怒,无时无刻不想抄起两块蛮横的拳头,砸烂这个狗屁世道。
手机掉肉里的时候,被当众逮捕的时候,被关在里头的时候,被李飞鹏激怒的时候,被老头儿老太太避如蛇蝎的时候,被徐三爷下禁令的时候......
数不清的时候。
从小到大,他好像只会这一个解决办法。
但贺长青是个“干净”人儿。
莫名的,杨伦害怕看见贺长青知道自己是什么东西后失望或审视的眼神儿。他借洗碗收拾的功夫在厨房里冷静下来,才转身去里屋。
厨房是三叠扇的推拉门,开着其中一扇。往外走的瞬间杨伦在余光中看到门上嵌的玻璃里落了个黑影,但他身高腿长,脑子还没反应已经迈出了门。
他眼前一花,下意识就抬手把晃到眼前的东西握住了。
一条细瘦的手腕。
贺长青完全没料到杨伦看也不看的反应能这么既快又准,他的胳膊被杨伦当空截住,进退不得。
杨伦定睛去看,见是贺长青的手正举高了要往自己脑门伸,食指拇指虚捏着,捏了个卡通贴纸。
蓝胖子,叮当猫。
不知道这是什么路数,杨伦挑了挑眉,没松手。
“干啥?”
贺长青挣了一下没挣出自由来,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我错了杨哥。”
杨伦将信将疑地松开手,贺长青立刻手一伸,贴纸啪地摁在杨伦光溜溜的脑门上。
抬手摸了摸硬邦邦的水晶立体贴画,杨伦疑惑地看向贺长青。
贺长青老师眼弯嘴弯,低头从一整张的贴纸里继续往下扣,又给杨伦的手背上贴了一个。
黄皮耗子,皮卡丘。
和他头像一个傻样,杨伦瞅着手背直乐。
“你头像啊。”
贺长青大感意外,卖相五大三粗像是对此不屑一顾的杨伦竟然能认出来,还认得出公司出品。贺长青给杨伦展示自己手上从任天堂到三丽鸥应有尽有的卡通贴纸。
“你看过啊?”
被看扁的无趣儿童杨伦诚恳地向贺长青解释,这些正经是他小时候流行的。
安慰我呢这是?
把贴纸收回兜里,贺长青认认真真地看着杨伦。
出于性格也好,诚恳也罢,他好像一直都是特认真专注的模样。
其实杨伦见过他看肉包子,也这个眼神儿。
此刻让贺长青的眼神抓着,杨伦不得不和他对视,等待下文。
贺长青的视线落下去看自己的贴画,声音缓慢而温柔:“如果没法儿不在意,你就学我,假装自己是个聋子。”
杨伦重新坐到了餐桌旁,手肘撑在桌上,掩饰自己的紧张。
“是不是听人说我了?”
贺长青也坐下,看着桌面上的胳膊肘,老老实实道。
“说你犯事儿了,把人打得大小便失禁。”
这话让贺长青组织的有种无厘头的搞笑。杨伦点了点头,掏烟出来散给贺长青,贺长青说不抽。杨伦自己点上,狠狠闷了一大口。
“算是。”
桐城河纺二小区这样链接紧密的社会结构其实是北方诸多城市的缩影。
开国后,东南西北的规划各有不同。东南边对外开放,西部开发,而北方能源丰富,底蕴悠久,近京津冀的诸多城市被规划为工业重地。
一夜之间,无数工厂拔地而起。
彼时,并不健全的工业化意味着一台机器就需要站一个人。桐城重钢铁,煤炭得到重点支持,衍生的化工,纺织也一荣俱荣。桐钢为例,占地百顷,工厂宛如核心,工人就是燃料。用一纸分配买断年轻人的青春,相对应,工人的住宅,子女,吃和穿都需要解决。
来吧,奉献你的青春。祖国解决就业,分配住房,子女小学,年节里把普通人有钱也买不到的好物资往家搬到手断。
吃好,住好,厂就是你的家,工友就是你的家人。
丰厚的福利待遇让年轻人以当上工人为傲,无数个家庭一处上工,一处归家,朝夕相处,亲如一家。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高度的工业化让桐城人养成了根深蒂固的集体意识,上下尊卑,甚至是解决问题下意识往裙带关系方向思考的定式。
即使如今桐钢高耸的烟囱已经不再终日吐出白烟,煤矿也许久没有听到坍塌的报道,将人们牢牢捆绑的集体意识仍然屹立不倒。集体有它固定的审美,划分出独属于这里的三教九流。
老师,公务员,工人。园丁,官老爷,社会的螺丝钉,上等。
商人,游离人员,勉强够格。
至于犯罪分子?破坏集体稳定性的渣滓,最下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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