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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完,跑了。
杨伦的视线跟着出去了几步,立马被雨幕隔断,落空的视线掉进门口的水洼里。
水面波澜起伏,汪了一泓残白的槐香。
第5章 黄耗子
暴雨过后,桐城骤然松快,如同脱下一件袄子又大开天窗。太阳下碧空如洗,阵风习习。
昨夜未扫净的刨花已然泡透,发白,和雨打落的槐花混杂到不分彼此,在脚下一团团滚成圆,弥漫满庭潮湿的清香。
趁着凉爽,杨伦赶紧赶工。
昨夜突如其来的雨让几块木料遭了淋,还得占地方晾晒。
杨伦翻出一把要修的老琴先调试。
这把琵琶南方红木材质,价格不菲且最是娇贵。主人家年幼学琴时候买的第二把琴,用的年代最久。
如今这老伙计被主人家顽劣的幼子当成玩具糟蹋。发现时已经指板已经发黑开裂,可仍然舍不得丢掉。
主人家的朋友是杨伦的头回客,也住河纺小区附近。主人家含泪要弃琴的时候,朋友伸手一拦,给南海街那杨家小子掌掌眼再放弃不迟:这是徐三爷的关门弟子,有手艺。
她背琴上门,门一开,出现一位魁梧的光头大汉。
不像修琴师傅,倒像是“道上的”。
女主人吓得脸色煞白,本想转身就走。可她实在是舍不得老伙计,虽又惧又怯,仍然鼓起胆子拿出琴问询,还能不能修?
杨伦仔细看过,说能修:“木头还没死心,舍得修,就能响。”
她这才松一口气。开门的时候没报什么希望,得来这一句话,心落回肚子里。
杨伦用松香和细木粉混成浆,细细地灌进裂口,再用卡夹夹住,要夹一两天等糨子干硬,让木头重新闭口才好继续修缮其他部分。
待填好裂口,琴平躺放置桌上,杨伦手掐琴身边缘,用大拇指腹在旧成黑色的琴面上摩挲。
琴是好琴,平白落了糟蹋。
这顽劣的老天何尝不像个孩子,见不得人好。
他远远看了一眼自己攒下的好木料。
杨伦最拿手的其实是打家具。他力气大,手又稳,无论是割还是刨,切,粗活儿,细雕,都能心应手,加上心硬,眼尖,天生的木工料。
可师父徐三爷给他定了规矩,两年不许碰家具。
徐三爷,杨伦的师父——名声在外的老木匠,下到雕枚骰子,上至平地起屋无一不通。
老汉儿点子硬,规矩也多。杨伦前两年从号子里刚出来,徐三爷便放话给他,嫌杨伦这个假释观察期的手不干净,不许碰祖师爷的技术,只许做些乐器和小雕刻。
话说的相当难听,一点儿情面不留。可杨伦心里明镜似的。
徐三爷怕他又让那大开大合的木工活激出傲性,犯下失错,捱不出观察期。
究竟是灵魂决定一个人的选择,还是选择一次次奠定了灵魂?
您说,先有鸡还是先有蛋?
曾几何时杨伦一次远游,登山拜庙,拾阶穿过满山苍翠,一身松香。他十步一拜,不知爬了多久,直叩地眼花腿酸,顿首在地,想就这么算了。
泄气儿的那一瞬间,雀鸟惊飞,自山巅来的长风穿林拨叶,卷起地上的松屑迷了眼。
待揉干净眼,他一抬头,有青烟袅袅,树影婆娑晃动,只瞧着浓绿摇曳间,现出一座庙来。
杨伦恍惚没有继续拜谒,着急忙慌绕过山阶最后一弯,只见这道家院落终于展露真容,大门桃木雕板提字两楹:
那条路谁人不走,这件事劝你莫为。
曾经几度午夜梦回,杨伦再一次回到彼山间。明明已经一脚跨过门槛,还来不及落地,大地刹那间消失不见,整个人倒栽下去。他满头冷汗地从梦中惊醒,哑然失笑。
终归是只能怪自己,怎么没有拜到头,不曾得到真领教。
晚饭后等琴晾干的功夫,杨伦难得生出散步的兴致。等他回过神来,已经溜达到了快递站。
隔着远远的距离,没看到贺长青和闹事的小子们。
杨伦福至心灵,回小院儿的时候看了一眼徐三爷留着自己这儿没拿走的快递,签收单复联上头果然有配送员的电话。
没别的,就问问之后处理好了没有。
人万一因为耳朵受欺负,自己多关心一下,也算是业里修身,自渡渡人。
杨伦用手机号加了微信便手机揣兜,家去。几分钟的功夫,走进家把手机搁床头充上电,屏幕一亮,对面已经通过了。
贺长青发了枚黄豆微笑,笑得一肚坏水贱兮兮。
杨伦琢磨琢磨,发去一句:昨天的事儿解决了?然后滑出对话框,去看程一桐蹦出来的消息。
程警官业务繁忙,还乐善好施,仗着自己家中无老小,总帮同事换班,他今天白班接夜值,一点儿走不开还挂心着昨天的插曲。
程一桐发微信问杨伦,后来和快递站有联系没有。
杨伦又切出去,见贺长青已经立刻回过来消息:是你呀。解决了,谢谢。
这倒认出来了,小孩儿挺机灵。
杨伦问:赔钱了?
贺长青回复:嗯。
又一枚黄豆微笑。
杨伦切回程一桐的对话框,说:嗯
一个标点符号都没给。
杨伦把界面停在微信主界面,预览里头挂着贺长青那张阴涔涔的黄豆微笑。
...头像是咧着大牙傻乐的电光黄皮耗子。
杨伦学着那表情也咧了一下嘴,回礼似的。
程一桐发过一条语音:你就别瞎掺和了。对了,大大后天去你那儿喝茶,给弄点好的。昨天光帮你抢收了,茶也没给喝一口,你真好意思!
算算日子,距离上次调访正好一个月。
调访本来该去派出所,坐他们单面儿玻璃的审讯室,直角硬线的办了。但程一桐每次拐弯抹角,自打进了第二年观察期之后没再让杨伦上那儿去。嘴上不说,但程一桐是真的试图把恶名在外的杨伦当一个‘正常’人善待。
杨伦领情。
他回了程一桐一枚黄豆微笑。
程一桐:?
第6章 肉包子
招待程一桐,杨伦会专程跑去城北一趟,买包子。
美食一道,杨伦算不上硌涩,一餐有肉即可。
若是实在懒了,有一口就吃,没一口也可以将就。偷懒儿没做饭的时候就去社区食堂解决。
趿拉一双拖鞋,排队从恒温餐柜里取五六个碗,碟,主食加荤素都能涵盖齐全。
赶上高峰期和人拼桌,左边儿是光脚板蹬椅子,一口烧麦一口黄酒的老汉儿,右边儿是老奶奶和她家吱哇着考了九十分的红领巾。
人生首末,都是不在乎别人眼光的年岁。虽然吵闹,偶尔也能慰藉形单影只。
但自打吃过城北店面隔壁那家东北大馅儿酱肉包子之后,排半个小时他也要吃这么一口。
所谓世界是个小东北,哪儿哪儿都见东北人。
东北人热情。拓荒文化内核就是先热乎你,再品评后续。
在东北,喊一句大哥能帮一个小姑娘解决80%的问题。车坏路上叫一声:大哥能帮忙推下车吗?大哥能从浑南给你推到沈北。
千万里的黑土雪原,人多渺小。但凡敲开门的就能帮帮一把,毕竟谁也保不齐哪天自己也需要这么一盏檐下守夜灯。
那一盏灯被一只又一只苍老的,消瘦的,青筋虬结的,雪白的,胖乎乎的小脏手点亮,传下去,烧着东北人荒凉又炙热的目光。
一家夫妻店,两口子都是吉林籍,能忙活。半幅卖包子,半幅还要卖点炸物。土豆条子,指头粗的甘梅地瓜,炸鸡块个个都要赛乒乓球。
杨伦的小院儿是做工的地方,并非正经门脸儿。他在城北大学附近盘了一个小的不能再小的门脸,专门展示和销售成品用。此外乐器,雕刻,也都接。
他自己卖相不佳,就在店里雇一个兼职大学生坐台。没课时候就看店,有课时候就挂上锁,在门口挂一个杨伦的手机号,客人打电话就来。
头一回吃包子,杨伦是从自己店里出来,买烟路过。
路过老板娘家门面跟前,闻着香气杨伦多瞅了两眼。这一瞅不要紧,老板娘从炸锅里一抬头,眼一瞪,嘴一咧,大大地诶呦了一嗓子,喊一句,老弟,别光看着,进来尝尝我家包子。
老板娘年过五十,长着张福气的圆脸。她用巾子一抹手,扭头冲进后厨,回来塞给杨伦一个拳头大的肉包子,还冒着热气。
雪白的发面,顶上掐出一个秀气的骨朵,花芯儿沁着亮油,沿着粗脖子一路膨胀起来,圆滚的包子肚儿,胀到极致能反光,一掐一个印儿。
外头拿着烫手,里头的软面被糖色泡成油光水滑的肉色,藏一包半肥半瘦的五花酱肉,每一张小猪皮儿都嫩得在舌头尖化水,每丝儿瘦肉都精得勾牙。
香到人舍不得含住,顺着喉咙着急往肚子里流。
真香,烫得杨伦直吸溜,吃得满脑门汗。
他边狼吞虎咽,胖胖的老板娘就在身旁站着,看他埋汰的吃相。看着看着,叹口气,笑了一下。
她说:你跟我儿子真像,是嘴壮有福气的。
从此杨伦成了常客。
老板娘桂花婶儿是位健谈的主,每次杨伦来都得拉着唠两句,没多久就让杨伦知道了她家的孩子在外地读大学,两口子在金诚区租房子住。
为了供家里学画画的大学生,腰腿让繁重的工作累出些毛病,关节全是问题。
有时候杨伦买包子的时候正好赶上她店里卸货,就搭一把手搬东西。田桂花瞧杨伦这不亲不就的后生把他们老两口安置到一边,大包大揽地,出完一身大汗撂下包子钱,摆摆手就走。她心眼也热乎。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
有人拿了全部真心也抬脚就走,有人偏为了那点儿亲切就一见如故。
杨伦的‘恶名’,她是跟大妈们聊天时候夸杨伦是个好后生,结果遭人家反驳,这才有所耳闻。
一开始有点儿忌惮,看杨伦的眼神带着些戒备,偶然从杨伦嘴里掰出只言片语知道了原委,立马恨不得抄菜刀就把害杨伦的鳖孙剁了做包子,颇有二娘昔日风采。
再往后遇到邻里嚼舌根,桂花婶子也被杨伦劝得明白了些,不再解释给无关紧要的人听。
信的人不会问,问的人不会信。
至于程一桐,他在杨伦这儿尝过一口她家包子,立马爱上,常常挂在嘴边,赞口不绝。
提前知道程一桐哪天莅临指导,杨伦便专程跑一趟北城,去买两袋肉包。
桂花婶子有俩礼拜没见杨伦来店里,见面就问:吃了没?
听惯了没感觉。没意识到一句吃了没,里头全是热乎乎的惦记。
桂花婶儿一边装包子,一边念叨杨伦:“最近是不是忙?”
杨伦答:“不忙。昨儿下雨,你膝盖要是难受了,抽空歇歇,别老站着。”
桂花婶子心里暖和,嘴上却抱怨大老爷儿怎么这么唠叨。她追着杨伦一顿问,连三餐都打听一遍。袜子破了几个洞,家里鱼吃食儿好不好,店里卖了几枚章,觉得真没事了才放他走。
“好好儿的,别应付吃饭,听着没?”她嘱咐。
杨伦应下。
回了小院儿时间刚过五点,远不到程一桐能下班解放的时间。
总归是闲着,杨伦就倒腾出两块木头,打算趁手热,给新琴开个头儿。
小院的门虚掩着,雨后尚良善的凉风把小门吹得吱呀作响,杨伦身影也时隐时现。
他用的是把极旧的钢锉,一下下把琴板边缘修到柔和圆润。
桌上放着一盒粗粝的砂纸,锉一会儿,就拿刻尺量一量尺寸。等完全接近精度后,杨伦拿砂纸将弧度磨得更精细,平滑,再用手指在木头表面一寸寸轻轻抚过,确认没有毛刺。
杨伦做工时完全沉浸在木头里,不抬头,细致的动作透出虔诚的姿态。
他小臂结实的肌肉一紧又一驰,顶着肩膀和大臂上几块鼓囊小山包也一耸一耸。木屑落到手上,塞进指缝里,他也不在意,在黑裤腿上一拍,留下一片宽阔的鹅黄。
桐油封好的木料清香时而从门缝被轻风送出,浮在胡同里,裹在泥土的潮和槐花的软里,蘸着新磨出的细腻粉尘味儿。
站在门外的贺长青看了许久,没舍得敲门。
院里宛如一方世外之地。做工的汉子穿黑裤黑麻布衫,混不吝的大敞着胸门,院门。他慢慢的磨木头,泡水油,戗锉刀,不紧不慢地磋磨,仿佛把时刻紧绷的岁月也拉得悠然又闲适。
也不知道看了多久,贺长青侧后脑突然窜上来一声熟悉的声音。猝不及防,吓得他一哆嗦。
程警官笑盈盈的脸从贺长青身后绕过来,边开口,手已经推上了门。
“来送货?进来啊。”
第7章 肉包子(2)
杨伦做工的时候没有抬眼,也没看外边儿,直到门板传来吱呀一声,他弯腰捡起一块碎木,往门口瞧了一眼。
先进门的是便服轻装,满脸倦色的程一桐,小伙子值了两天大夜,人比秋憔碎。
他手里拎着四五个餐盒,迈进门,侧过身招呼,露出了门边的贺长青。
贺长青脸色苍白像大病方愈,在制服外套了一件橘色的皮肤衣。料子意外的挺括,立领,长袖,一件皮肤衣让他穿出了时尚感。长腿在灰裤子里支棱着,脚下一双土黄马丁靴。
桐城地属河东古地,雁门为界,守中原这片最广袤疆土,身范险冲关隘。自古胡汉聚居,子孙多高大魁梧,长脸和短方脸居多,骨骼平缓。
其中佼佼者如杨伦,兼有通辽血脉,身板宽阔,壮硕赛过草原上最好的摔跤手。
贺长青生在桐城邻县,却与本地人大有不同。
他骨骼量小,流线型身材修长瘦削,长手长脚,腰窄胯直,更偏向追花逐浪的南人。
肩膀将皮肤衣抻出一条笔直的横线,在末端折出方角;优越的腰腿比例,腕线几乎齐裆,天生的衣架子。
往那里静静一站,宛如在等待相机快门将美好捕捉。
杨伦问:“有我的件儿?”
贺长青点头,弯腰搬起箱子挪进门,整整齐齐叠好,将签收单递去。
接过单子快速签收,杨伦搁下工具去水缸里净手,边甩手边向回走,见程一桐将餐盒搁在桌边,正与贺长青攀谈。
“耳机没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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