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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太密如老吴固然让人应接不暇,但话疏冷成贺长青这样也实属难与。出来混社会了的小爷们儿,回话竟然只知道点头摇头。
杨伦也实在缺位于健谈之流。遇上这种只动脑袋的,让他一时没有寻到下文。
他只得递烟过去疏通,贺长青却摆摆手,示意不抽。
俩人靠着墙站在檐下,一个喝水,一个点上烟慢慢地烧。
烟烧过半,一阵穿堂风从没关的院门闯进,骤地扬起桌面上没有盖严的图纸。见状,杨伦飞快把烟咬在嘴里抢出几步,赶紧去拣。
捡了几张一抬头,见贺长青也跟了过来,腾出手帮忙。
杨伦视线钻过桌底,往贺长青那边儿看。
贺长青一只手,捡的慢了些。
他单膝撑地,一腿立起,瘦长的手臂长长伸出去,斜着身,从桌下露出半幅脸。
瘦削的下颌,耳朵边挂了一个蓝牙耳机类似的物件。
风响一声,纸哗啦一次,上头绿色的小灯就亮一下。
杨伦手里的动作停顿下来,他无意识地张开嘴,烟啪嗒一声落地。
这玩意儿杨伦熟悉,一只助听器。
第3章 贺长青
当晚的插曲让杨伦手慢了些。捱到十二点,描了第一层色,重新压好线,彩绘还差一小半。
定做吉他的是本地音乐学院的研究生,在杨伦的店里兼职过一个多月,最后因为课业繁忙,不得已辞职。
辞职后两人偶有来往,知道杨伦会做手工乐器,非缠着杨伦做一把尺寸私人订制的吉他。
她身量小,埋怨市面上买的吉他都不趁手,想要杨伦帮忙做一个小号的。
乐器的尺寸与音色息息相关,调一寸就有一寸的麻烦。
杨伦向来不惯着外行指挥内行,客户就是上帝更是狗屁。
但小姑娘表示这只是自己私用,玩玩的东西,不需要多苛刻,也不着急,图个纪念。
两人几番拉扯,杨伦拗不过姑娘的锲而不舍,最后还是遂了她的愿。
做就要做好。制作期间杨伦专门联系姑娘来小院儿,多次量身定尺,比对出一个合适的大小。
比正常吉他要小上一圈,精细到连背带扣也是一点点比划着上的,扣在左胸,上弦枕离身体的距离是姑娘最舒服的距离。
第二天,杨伦赶在日头落下之前便来了小院,七八点的时候终于完工。
一只国画混杂着OLD SCHOOL重线条勾边的古典吉他,缺角的Parlor桶玫瑰木,琴身绘上一只肌肉隆起,俯首啜雪的东北虎。
猛虎脚踏冰山,两爪在前,肩胛骨高高顶出。兽头低垂,血目抬起直射向人,波光略金的野性几乎要从深红色中破板而出。
最初定稿的时候杨伦反复和这个总喜欢穿白裙子的姑娘确认:真要画这样的图案?再贴或者再刷漆都容易改变手感,甚至影响音色,反而不美。
姑娘相当笃定,理由是:这是两个人缘分的纪念,所以保留杨伦的特色和风格才有意义。
杨伦被噎得没话。
凡画,人最难,次山水,次狗马,台榭一定器尔,难成而易好,不待迁想妙得也。
画美人儿杨伦不擅长,难绘其柔美神韵,动物反而简单。
他晚上约了朋友吃饭,画好后把吉他挪到屋里,垫好布,晾着,再一看时间已经耽搁了,便匆匆落锁,往烧烤店去。
夏天是烧烤和啤酒的盛会,居民区附近随处可见浓滚翻涌的碳烟,空气里盈满推杯换盏。
杨伦穿过几团烟雾,看到自己要去的这家生意更是鼎盛。屋里已经坐满,折叠桌椅一路安设到了马路牙子上,把人行道占了个满当。
他刚一走近,热闹边缘的一桌上有人举起胳膊,冲杨伦挥手。
赴约的是程一桐。河纺所属的金诚区片儿警,年纪轻轻已经成了“程队”,每天忙得脚跟踢后脑勺,平时见不着人,不是在值班就是在出勤。
杨伦在程一桐对面坐下,桌上已经摆了四个套塑料袋的不锈钢餐盘,上头的烤串堆成小山,没见几串素菜。
程一桐手边已经放了一个空瓶,等杨伦终于姗姗来迟,程一桐从脚底下摆的一整件儿冰镇青岛啤酒里提出来一瓶,往杨伦面前一墩,揶揄道:“好意思让我等,你比我还忙?”
杨伦拿起啤酒,小臂向下一挥,用凳子腿磕开瓶盖,立刻遭程一桐一顿数落。
“就改不了这埋汰。不有瓶起子吗。”
穿着常服的程一桐没什么架子,像位二十多岁普通的男青年一样咋咋呼呼,只腰间皮带的印花警徽扣能看出身份。
见杨伦笑笑不接茬,程一桐便自顾自说了下去。
“忙什么呢最近,都不见你上报行程。”
杨伦斜过瓶口,和程一桐碰了一下,灌了一大口,拣出几根穿满肉流油的羊肉串,打横退下肉,嚼着有些口齿不清。
“家里窝着,没出金诚区。”
程一桐了然,开一瓶新的,也痛痛快快喝了一大口。
“怪不得支付宝的步数都不带变的,又窝你那小地方捣鼓什么呢?”
杨伦觉得好笑,掏出手机看了看程一桐一骑绝尘的步数。
“一个步数理财不够,还要在支付宝上夺冠?”
程一桐嘿嘿一阵得意,给杨伦科普支付宝薅羊毛的方法。
两个人正值壮年,最是能吃的岁数。两个人边吃边聊,听程一桐骂一骂领导和不讲理的无赖,一个多小时就把小山一样的烤串消灭干净,啤酒却还剩一多半。
杨伦心里有数。就算两年下来熟络到一起撸串儿的地步,程一桐和自己出来也总得吊着颗心。
杨伦如今自己也不爱劝酒贪杯,便小酌作罢。
酒足饭饱,程一桐提出去杨伦的小院儿喝喝茶,解腻。
“你那儿安静。”
程一桐抢着把账结了,酒没拿,拍着浑圆的肚皮儿拉杨伦走。
走着走着,两人眼前出现河纺二小区的大门,杨伦纳闷。
“你要回家一趟?”
程一桐家的二老见天儿天南地北的旅游,留儿子孤家寡人,和杨伦一样,也住河纺二小区的家传房子。
“不回,拿个快递。吃的。”
前脚踏进小区,头顶突然一道炸雷。
入了夜没察觉,不知什么时候漫天乌云密布,映着城市的灯光,入目所及皆是昏黄。
预报不准,杨伦院子里木料可有些淋不得雨。两人赶紧加快步子,顶着头顶一阵响过一声的雷鸣往快递点去。
饭点儿过后的小区里行人寥寥,俩人快步拐过七号楼,已经开始掉点儿,时不时掉下来几豆大的,砸得人眨眼。
“拿去吧,我在这儿等。”
杨伦图省事,抬脚往就近的楼道口停。
他看着程一桐迈开长腿大步小跑向集装箱似的快递点,还没走近,突然一条人影从集装箱的小门倒飞出来,仰面摔在地上,吓得程一桐脚步一顿。
这一下摔得很,兜里的东西都甩飞出来,还有个小件儿不知从哪里掉的,刚刚好滚到程一桐脚边儿,差点踩上。
程一桐停下步子弯腰捡起来,见是个蓝牙耳机样的玩意儿,正哔哔叭叭绿光频闪。
?什么玩意儿………
好奇之余程一桐多看了两眼。
还没来得及从小玩意儿上拔开眼,程一桐身侧呼地刮过一阵劲风,剐得他皮肤生疼,下意识闭了一下眼。
眨眼间天穹裂闪,照亮了一颗光亮的后脑勺。
只见那光亮的脑壳穿着花花儿人字拖也势如破竹,几米的距离转瞬即逝。冲到集装箱门口,把地上人拎小鸡一样拎起来,飞快扫了一眼,单枪匹马就抢进门去。
云层隆隆猛烈震动,微妙间积蓄出昏天灭地的烈性,咣,轰,剧响撼动大地,余波千里不散。
程一桐感觉闷雷是炸他在脑子里一样,咣当一声。
心道,坏了。
第4章 解妙手
国有企业的老物业不作为,小区里路灯十个能坏六个。
小道本就逼仄,头顶上电线还拉得遮天蔽日,不得章法。此时电路似是被炸雷恐吓,开始密集频闪。
杨伦眼神好,站在百米开外往集装箱门口一扫,一眼瞧见被打的那个像是吃了一记窝心脚,倒退着摔出门,被门槛一绊,胳膊肘撑地,仰面倒在地上。
黑色小帽,卷毛儿,戴口罩,橘灰快递制服。
这一眼看清,杨伦全身的血瞬间泵起,直冲脑门。他低咒了一声操,撒开腿便冲到快递点门前,将愣在原地的程一桐甩在身后。
他看了一眼摔懵了的贺长青,无碍。这人瞧着手长腿长,落地姿势不像惯打架的。
杨伦拽起贺长青后抢进门,挡在了屋里的几人面前。
一声昏天灭地般的炸雷,大雨在他身后倾盆落下。
杨伦立脚站定,头顶门框,两肩撑着门边,把整个快递点儿的人和物件都衬得玲珑娇小起来。
借白炽灯光一扫,杨伦看清发难的是和贺长青一样穿着快递制服的两个年轻小伙,二十左右的年纪,脸上又惊又怒。
“你,你干什么?”
站最前面的被杨伦的体格唬住忘了吭声,话是后边儿一个问的。
两人粗略观察,这熊一样撞进来的玩意儿一件敞怀黑布褂,大裤衩,脚上穿了双花花儿人字拖,提畔儿好像都让这一冲挣松了。
秃瓢一位港风凶徒。
又一声惊雷。
昏惑灯光映照着冷雨,如珠帘挂下,被风捎进门,豆大的几颗不开眼的砸在铮亮的脑勺上顿时粉身碎骨,溅开的每一星儿都带有不甘。
特么落错地儿了,是个硬瓢!
几次呼吸的功夫,光头被雨水磨得锃亮,惊人的热度将碎雨重新蒸腾升起,在颅周镀一圈朦胧光晕,轮廓如金。
杨伦开口,嗓音低沉如一口古老的铜器。
“后生,为什么打人?”
前边儿那个趁同伙周旋的功夫攒够了混劲儿,嚷嚷道。
“管得着吗,你踏马谁啊?!”
说话间程一桐终于赶来,蹲下身抹了一把脸,抹开眼皮上的水先去瞧了一眼贺长青。
“有事儿没有?”
贺长青满脸惊魂未定,往程一桐脸上看了一眼。
程一桐把助听器递出来。
“你的?”
贺长青赶忙接回来草草揣进兜里,没顾上看,先指一指屋里,迈腿往跟前凑。
程一桐被杨伦背影挡着看不见里头情况,先一嗓子吼出来。
“杨伦!别给我犯浑,起开!”
他上手去拽,没拽动。杨伦顺着力道回过头瞪了程一桐一眼。
喝了点小酒的程一桐愣是被这眼看得全身上下起了一层白毛儿汗。
职业素养让他一步不退,竖起眉毛高声呵斥。
“别逼我拷你,出来!”
这一刻他真想直接上家伙,奈何浑身上下就皮带扣和家门钥匙是硬的。
程一桐深呼吸一次,稳下心,将手重重摁在杨伦肩膀上,迂回道:“还有俩月,别给自己找麻烦。”
这三句话没对杨伦起多大效果,反倒让门里听了全程的两个小伙儿琢磨出味儿来。这俩人一个警察,一个像是有点儿故事在身上。
前边那个也不和杨伦搭茬,指着杨伦给自己脱罪:“警官,他要动手!”
等杨伦让开半个身子,进屋的程一桐冷冷地剜了他一眼,压根不买账:“你踹人的时候我就在门口,少在这儿吵吵。”
局面一时间僵住,贺长青也走进门来,几个人面面相觑。
程一桐先开了口。
“怎么回事儿?”
他便装常服,但整日执法的气势和腰扣上的警徽不容小觑,俩年轻人谨慎地看了贺长青一眼。
“他偷东西,不认,还要动手。我们也是着急,轻轻推了一把。”
这种小打小闹若不是闹到所里,程一桐一律调解为先。他转向贺长青。
“你说。”
贺长青没回话,只愣愣地看着杨伦。
杨伦从后头递过来一句。
“耳朵不灵便,刚助听摔飞了。”
刚反应过来方才拣的是什么,程一桐血肉之心,顿时也有些失偏颇。
“行了,都认识是吧?有话好好说,别不怎么地就动手。再闹就全跟我回去。”
以往和残障人士打过交道有些经验,程一桐掏出手机打字给贺长青:有话好好说,知道没有。
贺长青乖巧地点点头。
三个人都淋了雨,贺长青和程一桐更是湿得往下滴水。
程一桐又问了几句,让李飞鹏两人说清楚来龙去脉,听明白就是同事之间归责不清,丢了快递,挺贵一个电子元件。
但也是小事。
“回去冷静一晚上,有矛盾,白天去领导那儿说清楚,好好解决。”他用手指点了点动手的那两个“别动不动上手,听见没有?”
推着贺长青和杨伦出门,仨人小跑到对过的楼道里。
程一桐抹一把脸上的水,给杨伦递眼色——好像直接说话贺长青这聋子能听见似的。
谁这是?
杨伦抿着嘴,对询问眼神视若无睹,自顾自掫着贺长青前后左右看了一圈,把贺长青摆弄来摆弄去,摆弄得笑了。
贺长青站定,摆了摆手示意没事,从兜里掏出助听器甩了甩水,开口给两人解释。
“怕进水短路,现在用不了。”
他声音清亮温柔,说得很清楚。
杨伦一愣,脱口而出:“能说话啊?”
贺长青盯着杨伦的嘴,解释自己是一只耳朵聋一只耳朵弱听,不是聋哑人,也会读唇语。
杨伦问贺长青住哪儿。
贺长青指了指南边。
“就住这个小区,跑两步就能回去。”
贺长青又转向程一桐,跟他道谢。
“多谢你,警官。”
说完低头看了一眼杨伦的拖鞋,冲杨伦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小脸儿泥泞,两排小牙洁白。
杨伦看得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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