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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链接内又是藏不住的一颤,简融喉结动了动,抿了下唇,老实对莱诺尔讲:“机械师的……尸体,就在那边。”
莱诺尔的表情没有变化,精神链接也没有动,淡淡地道:“去看看。”
“嗯。”
简融颔首,活动了一下牵引感强烈、肌肉控制不住发颤的手臂,抱住莱诺尔的腰,向倒塌的木屋跃了过去。
沼泽内许多枯树被子弹与沼气引燃,死尸多少都有被焚烧的焦糊,小木屋虽然也有燃烧过的痕迹,但因为木料潮湿,只是一掠而过,留下白色与黑色的烟,宛若两缕不再挣扎、不再纠缠的灵魂,在垂直向上升。
简融将莱诺尔放稳,走上前去,一层层掀开木板。
变了形的金属躯体逐渐显露出来。
最后、也是最大的一块木板掀起,简融终于看到机械师的“全貌”。
人造哨兵愣了一下,旋即,他的精神又是一连串的震动。
简融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是莱诺尔走过来了。
这个时候再把木板砸回机械师的身上,好像有那么点欲盖弥彰,也有那么一点的不道德。
简融面无表情地将木板抛开。
他看着机械师、看着这名昔日的黑暗向导、看着这个“女人”。
她全身能够变形的机械全部变形,化为像是蛇鳞一样铺展开的菱形格路,每个菱形的尖点内都伸出手形的固定件,牢牢扒着身下的木板。
木板之下,是水泥、钢板、水泥,和,一个封闭的密室空间。
——刚刚关着莱诺尔的,封闭的空间。
她那被机械改造了的身体,被当成最后一道防线,成为封锁“保护”着莱诺尔的“门”的,一把锁。
她的机械体几乎都烧了,黑色的烟大多是从她的“身体”上冒出,燐液合金的面颊凹陷下去,人体的血肉夹裹血管,瘤子一样拥挤出来。
都成这样了,居然还在喘气。
简融看着机械师缓慢起伏的胸膛,看着明显破洞的肺泡,看着她凹陷的眼皮发出刮擦的声音、向脑后翻上去,不由低声对莱诺尔道:“给她一个痛快的吧。”
简融边说边行动,抽出军用匕首,转看向莱诺尔,等着他的向导的指示。
却听见一道虚弱的嘶声。
“点……车……”
简融皱了下眉,又去看机械师。
已经完全不成人形的向导,用尽全力从喉咙里挤出稀奇古怪的动静,她一“说话”,“喀啷”一声,嘴唇就掉下来了。
“……车……电车……”
“哦,我明白。”
莱诺尔抬了下手,将简融攥着匕首的手按下去,对机械师说:“不过你得撑住了。”
机械师的眼睛动了一下,简融猜她是要点头,但是眼皮也“喀啷”地掉了下来。
莱诺尔没再看机械师,也没看成为废墟的小屋。他干脆利落地转过身,一面往外走,一面抬起佩戴手环的手腕:“罗兹,定位崖柏的手环。简融,带我去找崖柏。”
简融最后看了一眼奄奄一息的机械师,收起匕首,应道:“好。”
简融根本没有用到罗兹的定位,类S级哨兵仅仅是放大了听觉,根据一阵又一阵撕心裂肺的嚎叫,便找到了崖柏所在的位置。
罗兹就在崖柏身旁,表情歪眉咧嘴,面前竖着精神壁垒。
莱诺尔也第一时间竖起了精神壁垒——竖给简融。
“莱诺尔!”
简融被挡了一下,眼睁睁看着莱诺尔顶着哨兵濒临崩溃的精神冲击,直直走了过去。
“我试图稳定了,但是没办法,你们找到机械师了吗?她是不是也快死了?与其让他这么持续性崩溃到脑补毛细血管全部破裂痛苦而亡,还不如给他个痛快的!”
罗兹的手按在崖柏的额头上,语速飞快地说着。
他的鬓角滑下汗珠,手掌下好似蔓延着青筋,但仔细去看,会发现是千丝万缕的向导精神力触角,钻在精神崩溃的哨兵的额头上,试图“压制”其即将天地同寿的破坏力。
崖柏身上捆着拘束扎带,眼眶全红,不远处他的已死亡的精神体变成一座瘫软的、黑白相间的石山,哨兵嘶声大吼着、弹动挣扎着,躺在自己碎裂一地的精神图景的废墟残骸上,嘴角、眼眶早就裂开,耳道、鼻孔之内,流出源源不绝的红血。
莱诺尔在崖柏身侧蹲下,简融快步跟上去、蹲在莱诺尔身边,罗兹原本就蹲着,急切地对莱诺尔喊:“不管你想干什么都来不及了!不出十分钟,缪特的后援必会清过来!!”
作者有话说:
大家新春大吉!丙午马年万事遂愿,平和健康!头发多多睡眠多多!腰好胃好脖子好!新的一年也请多多关心我们甜甜蜜蜜小情侣儿吧 (☆▽☆) ~~~
第238章 寂灭
“你先逃,简融如果想走,你们俩就一起逃。”
莱诺尔淡淡说了一句,举起两只手,一左一右按住崖柏的头侧。
食指中指压陷后脑,大拇指抵在太阳穴的位置。
“我不走。”
“……”
简融也淡淡地回答莱诺尔,罗兹则倒吸一大口气,他看着莱诺尔的身上飘出紫色的蝴蝶、掌下溢出电光,,罗兹缓缓撤下自己的手掌,却没收束压制着崖柏精神领域不至于崩塌的触角,低声问:“你要封他的‘记忆’?”
听到这一句,简融才知道,方才在机械师那边,莱诺尔是“明白”了什么、又是要做什么。
——洗掉哨兵的记忆,抹杀他唯一认定的向导的存在。
——以此,保住崖柏的命。
紫色的精神力触角、紫色蝴蝶、电流……它们接连不断从崖柏的七窍之内钻入脑髓,哨兵的额头与头发之下频频闪光,硬生生照耀出大脑的轮廓。
残忍暴烈的剖离令崖柏痛苦到涕泗横流、喊不出声音,那些溃散的精神力,一波一波打在简融与罗兹面前的精神壁垒上,使得壁垒剧颤,震出类似蜂鸣的声音。
简融不关心崖柏的痛苦与生死。
人造哨兵死死按住他的同类的大腿、膝盖,禁锢着他的动作,简融的黑瞳锁在莱诺尔的脸上,看着那漂亮又完美的脸皱起眉、皱起鼻子、咬紧嘴唇,看着青筋蜿蜒而上,电流在他的向导体内流窜而过,逼迫那漂亮的脸蛋上露出极度痛苦的表情。
这份痛苦,没有一丝一毫,波及到简融的身上。
不止是精神壁垒,就连链接深处,莱诺尔都分出了精神力。
他为简融挡下一切。
简融的脸色却越来越冷。
尽管知道这种想法实在残酷、自私、暴戾。
但简融仍然希望,崖柏能够识相一点。
——快些忘记机械师。
或者。
【快些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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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我叫哈索尔~”
我没有名字。
“你好。”
你好。
“你好……”
你好……
“你好,我是克斯维尔特殊人种救助协会的副会长,代号‘机械师’,你也可以叫我‘解忧’。”
——“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
崖柏?有什么含义吗?
“别怕,崖柏,有我在你什么都不用怕,任何危险到来的时候,我都会保护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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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
“莱诺尔!?”
<“——天哪!哪儿来的这么漂亮的小孩子?像小王子一样!”
“——别怕莱诺尔,我们的小王子,有我在你什么都不用怕!任何危险到来的时候,我都会保护你——”>
<
“我没有名字。”
“崖柏?有什么含义吗?”
>
<“——我们的小王子,不要害怕,我会保护你的。”>
忘掉。
<
“崖柏,你要做我的哨兵吗?”
>
忘掉。
<
“那,‘崖柏’这个名字,怎么样?”
>
忘掉。
<
<“你好,我的代号是‘机械师’。”>
>
忘掉!
<
<“你可以叫我‘解忧’。”>
>
忘掉!!
<
<“你好,我是哈索尔~”>
>
统统忘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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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崖柏?有什么含义吗?”
“——我没有名字。”
>
紫色的精神力触角从颅顶、从额心、从眼睛、从耳道、从鼻孔、口腔、下颌,从任何可以钻探的位置,深深绞入哨兵的颅腔,成为新的血管,新的胶质,新的神经元,覆盖哨兵的大脑,缠绕那已经在崩碎的精神领域。
莱诺尔看到的,崖柏的精神图景的残影。
是一张正在碎开的、少女的笑脸。
就连莱诺尔都没见证过的,机械师——解忧——哈索尔,在进入白塔受训之前的笑脸。
黑暗向导几乎以匍匐的姿势抵押在哨兵的精神领域里、在他自己同样熟悉的育儿园建筑前的草地上,紫色的精神力触角织成铺天盖地的网,电流一簇簇地从他的身上、手臂、流向那些触角,又被钻入深处的触角带到整个精神领域。
他的眼眶内只剩下紫色的光,耳道与鼻下滴下同样紫色的“血”,数不清的紫色蝴蝶变成数不清的紫色“盒子”,带着崖柏原本精神力的“残渣”,于精神领域内不断穿梭、穿梭、穿梭。
每当一只盒子填满,便会自动“飞”回莱诺尔的体内。
可是。
不够……
“盒子”,不够。
太多了、太多了,太多了——从崖柏十二岁起,他就拥有有关哈索尔的记忆。少女笑过的面庞实在太多、根植太深,无论把有关“永久结合”的记忆洗掉多少次、吞噬多少次——就像留着根的花,只要有风拂过,有水流淌,只要这精神领域还剩下一点“泥土”,就总要滋生、蔓延、绽放开来。
直到。
随着一阵激荡的颤动,崖柏的精神领域彻底“寂灭”下去。
莱诺尔抬起头,那悬于半空的,少女的笑容,从脸颊开始碎裂、掉落。
变成黑白的颜色,变成一阵雾,变成一缕烟。
不好!
莱诺尔猛地起身,却已经来不及!
“盒子”变回蝴蝶——变成已经死掉的蝴蝶尸体,噼里啪啦地掉落下来;深入地底的精神力触角迅速溃萎、紧束莱诺尔的身体;整个精神领域再度发出剧震,开始分崩离析!
脚下的一切碎裂,头顶的一切坠落,空间发出最后的嘶吼,要将莱诺尔的“精神”也同样困囚在这即将永死的坍缩领域!
他的精神力触角、已经枯萎灰败的触角,变成重新刺入向导身体与头颅的利刃,要将他切割、吞噬!
“呃!呃啊——”
新的、新鲜的、莹紫的蝴蝶从莱诺尔的身体内拼了命地扑飞而出,又坠落、成为黑白、成为掩埋向导身躯的石灰,新的、新鲜的、莹紫的精神力触角也挣扎着钻出、破开试图浇筑封灌莱诺尔的泥土,旋即,它们又成为新的泥土!
不过瞬息之间,所有的紫色一齐湮灭。
领域已死,万籁俱寂。
再也没有任何精神反射与生命气息。
一秒、两秒……漫长的三秒之后。
“噼啪!”
已经成为“坟墓”的灰浆之下,迸出带着闪电的白光——!
机械师死了。
克斯维尔的副会长解忧,死了。
他的哈索尔,死了。
死了。
真的死了。
真的,死掉了。
一片令人刺痛的白光、电光之中,莱诺尔被不知道谁的精神力捆缚、拉拽,他痛苦地抱住自己的头,看到有紫色的血,一滴、一滴地落在眼前。
她死了。
她死了。
活该。
活该。
活该。
活该活该活该活该活该活该活该活该活该!!!!
她该死!!
她明明是该死的!
她明明,是想杀了他的。
但她不该……
……她不该这样死的。
她不该这样死的。
哈索尔、解忧、机械师,她应该在莱诺尔解决完一切后抽出手来的、最后的对峙中,被他亲手杀死。
她应该、她必须、她应该她必须、她应该她必须是,机械师、解忧、哈索尔,她必须她应该是被他亲手杀死的!!
而不是——而不是、以身体为盾、以性命为网、以精神为铺展开来的蝶翼——
死于,出自本能的,在危急关头甘愿牺牲一切的,保护他。
愚蠢的、根本不需要的、没有任何价值的、保护他。
莱诺尔想要喊叫、他不知该对谁喊叫;莱诺尔想要申斥,他有满心满腔的委屈。
他没有要哈索尔为他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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