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扰人清梦的可恶的海潮声是天然的白噪音,规律地传入隔音极差的房间内,蝴蝶们跟随主人一同醒来,落在简融身上的几只开始伸懒腰般缓慢翕动翅膀。莱诺尔眼也不眨地盯着简融,盯着那动也不动的人形。他看见简融的后背处洇开一团又一团的血,那些红色液体像是强酸一样腐蚀衣服、腐蚀简融的皮肉,它们不断冒着白色的泡沫凹陷下去,脂肪与肌肉被尽数蚕食,暴露出病变的黑色骨骼与满是斑点的内脏。
不知哪儿来的一只跳蛛突然朝着莱诺尔的脸撞过来,莱诺尔眼睛蓦然一眨,骇人的幻觉退去,简融还是好端端坐在他床尾的那个简融,衣服干净平整,污渍都没有一点。
莱诺尔心头烧起一股无名火,不由分说直接抬起腿朝着简融就是一脚。
脚腕倏然被炽热的手掌攥住,简融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醒来的,他转过头,一双眼眸黑不见底,像深深的古井,内中晃荡着谁也看不见的、阴暗粘稠的泥浆。
莱诺尔收了收腿,又是一个屈膝发力,简融虽然握着他的脚腕,却也没真的用力阻止,因此莱诺尔还是踹到了简融的大腿。
莱诺尔的心情稍微好了一点,展开手臂拍了两下床铺,对着简融抬了抬下巴:“躺下睡,你坐那我心烦。”
简融没有多说什么,他放开莱诺尔,迟钝地反应了几分钟,还算听话地躺下了。
简融的配合让莱诺尔十分满意,他阖起眼帘,在这个令他烦躁无比的夜晚,勉强凑合着重新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睡着了哦,是时候做噩梦了哦(恶魔低语)
第55章 DOOR-03-Ⅰ
环绕维多卡托联邦的洋流经年不断地为岛国输送高温与阵雨,每当涨潮时,波涛就像巨人蠕动的嘴唇,贪婪地将海岸线吞噬。
在这满是潮气与腥气的清晨,一只生长得过于庞大的绿贝矩蛱蝶不断扑簌翅膀,像是得到召唤一般,笔直地朝着雨林深处飞去。
它途径密实的灌木与高大笔直的树,与陆续出现的其它绿贝矩蛱蝶汇合,渐渐形成聚拢在一起的蝶群。
蝶群穿过一片棕榈树,抖动触角,落在一个小孩的头上、肩上与手上。
栗色的头发卷曲着盖住孩子的上半张脸,他挥了挥手,所有绿贝矩蛱蝶化为一阵紫色与白色缠绕在一起的颗粒,如同烟雾一样消散了。
“莱……”
远处隐约有人声传来,虽说雨林深处已经听不到喧嚣的涛声,但树木自然断裂的吱吱趵趵声、大型昆虫的爬动鸣叫声、风吹动枝叶互相拍打的声音一刻也不停,男孩转过头,认真地倾听着,绿贝矩蛱蝶们再次出现,接连朝着声音来源的方向飞去。
“莱诺……”
呼唤的声音更近了,也更加明晰,男孩笑起来,他追着蝶群,往树木更茂密处跑了过去。
“Papy!”
前来找寻莱诺尔的男人高大却苍瘦,脸上与牵着莱诺尔的手上皆生着皱纹,看起来怎么都要七十岁向上的年纪,头发却黑得不带一丝杂色,一看就是刻意染过。
老人的眼皮已然松弛,可包含着的黑色眼珠却亮得像狼、像鹰。莱诺尔向老人举起手,撒娇般说自己累了、要抱,老人慈爱地笑了一下,依言将莱诺尔拎起来,单臂托在了怀里。
莱诺尔亲昵地揽住老人的脖颈,额前的碎发随着动作扫开,露出一只翠绿、一只有些不正常的琥珀色的瞳孔来。
蝴蝶飞在前面,像是在为祖孙二人开路,狗吠声远远传来,接着是越来越嘈杂的人声。老人抱着莱诺尔,掀开一整片自然形成的厚实树叶,矮身进入被伪装起来的、仅容一人通过的门。
绿贝矩蛱蝶群蓦地向高空飞去,穿梭在长柱般落下来的阳光里。几十只不同种类的鸟盘旋着,偶尔落在军事基地一样的回形建筑上;不同的动物在地面跑来窜去又消失不见,有人行色匆匆地走路、有人站着闲聊、也有人背着枪拿着匕首比比划划。
每个人看到老人之后,都会停下手里在做的事,低头叫一声:“祖父。”
老人淡淡地颔首回应,他抱着莱诺尔穿过回形建筑,里面不是花园或者山石的造景,而是一个普通又不起眼的两层木板楼。
小木楼上下由手臂粗细的树干支撑着,垂下来的纱帘算作门窗,莱诺尔从老人的怀里跳下去,一面叫着:“Heim、Heim!”,一面欢快地向屋子里跑。
莱诺尔楼上楼下跑了个遍,没见到一个人影。老人走进屋里,刚巧看到从二楼下来的莱诺尔,男孩子漂亮的脸委屈巴巴地耷拉着。老人摸了摸莱诺尔的头,不知从哪里变出一个封在塑封袋里的透明棒棒糖。
“Heim去采买了,不过她临走前给莱诺留了这个。”
莱诺尔顿时又高兴起来,他欢天喜地地接过棒棒糖,绿贝矩蛱蝶一只又一只地飞出,到处转着圈。老人指引莱诺尔坐去小矮几处,转身从抽屉里拿了厚厚的一沓纸出来。
他将写着密密麻麻的字的纸张递给莱诺尔,半蹲下身,低声道:“莱诺,今天开始背这些,还是老规矩,你背好一页,我就烧掉一页。”
“好。”莱诺尔点了点头,举起第一张纸看了一阵,皱起眉头撇了撇嘴:“Papy,这些到底是什么,我都看不懂,你又不给我讲、又不许我去问别人……”
老人已经在不远处的沙发上坐下了,有几只短毛大型犬从外面跑进来,呼哧呼哧地拱着老人的手,老人拍了拍狗头,对莱诺尔道:“等接手了组织你就懂了。莱诺,日后无论何时何地,只要发现任何与这些东西原理相通的项目,就要不遗余力、不惜代价地摧毁,明白吗?”
莱诺尔点了点头,啃着自己的手指,愁眉苦脸地死记硬背了好一会儿,又有些坐不住。他趴在小矮几上,侧头看老人开了罐头逗那些口水脏兮兮得滴到地毯上的狗,一直看到眼睛酸涩。
莱诺尔抬起手来,用力揉了好一阵眼睛,不期然一个半弧形的琥珀色小圆片掉了下来,砸在纸页上,发出轻轻的“啪嗒”一声。
莱诺尔心里一紧,匆忙将掉出来的隐形眼镜收进手心里,极尽可能地将头顶的刘海抓下来、挡住自己的眼睛。
他不敢去看老人、不敢被老人看到,莱诺尔将身子缩到矮几下,扒着眼皮露出那只半翠半黄色的瞳孔,试图将隐形眼镜塞进去,却怎么都做不到。
房间里的蝴蝶霎时间全部消失,老人搓着大狗下巴的手顿了顿,转头看向鬼鬼祟祟的莱诺尔。
“莱诺,怎么了。”
“没有、没有啊papy,没什么!就是、就是有点难背……”莱诺尔努力地将自己的头向另一边拧过去,简直如坐针毡。老人身旁的狗仿佛感受到了什么,“汪”地叫了一大声,惊得莱诺尔身体一抖。
“那个,嗯、papy,你、你特别喜欢狗吗……?它们好像也只认你当主人、只喜欢你诶,每天都对我好凶……”
莱诺尔心里紧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只是条件反射地试图用拙劣的话题将老人的注意力引开。不过还好,如莱诺尔所愿,老人的视线缓慢收回,转落到了那些一门心思看着主人的短毛大狗的身上。
“做主人的,当然是会喜欢自己挑中的狗的……”老人笑了笑,屈指轻弹大狗们的脑门,惹得它们不知是撒娇还是舒服地“嘶嘶呜呜”地叫起来。
老人乌黑的瞳孔好似开始扩散、变得渺远,他沉默了几秒钟,又道:“但是,小狗其实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他只知道自己应该就这样和主人在一起,直到死亡为止。”
阴暗沉郁的氛围随着老人的这一句话在室内散开,莱诺尔心脏瞬间揪了起来,因为紧张和害怕,后背渗出一层又一层的冷汗。
——他说错话了。他惹得papy想到了不好的事情。
Papy又要发疯了。
莱诺尔不敢接话,甚至不敢呼吸,他尽力团缩起来、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试图缓慢地、不被注意地爬到木屋外,但老人再次开了口,叫了他的名字:
“莱诺,你记住,只有怀揣人性才需要学习和甄别什么叫‘爱’,在其他物种看来,选择和谁共度,是一种天赋和本能。”
房间里的狗开始躁动不安,指甲抓地的声音零零碎碎,偶尔闷闷地叫出来一两声,有几只前半身匍匐在地、耳朵向脑后背去。莱诺尔僵硬在原地,他浑身颤抖,却不敢回头。
大片的黄色如有实质一般、像海潮一般自莱诺尔的身后向前缓慢吞噬而来,莱诺尔听见老人站了起来。狗群开始狂吠、拖着长音哀嚎,莱诺尔猛地转过身,巨大的绿贝矩蛱蝶哗然展开双翅,连同紫色的精神壁垒一同挡在了他的身前。
在莱诺尔的对面,原本慈爱的老人消失不见了、那双黑瞳也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被带着血丝的金色吞噬的眼睛,和宛若黄蟒蛇头一般对准了莱诺尔的、同样夹着红血丝的精神力触角!
老人抬起手,那些精神力触角如同雷击般砸在莱诺尔的精神壁垒上,两三下就砸出裂痕。绿贝矩蛱蝶的触角因为高速震动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鸣音,房间外的人听到动静,接二连三地喊叫着冲了进来。
房间里的紫色被金色撞得节节败退,其他向导的精神壁垒接连破碎,哨兵更是不堪一击。那些只听命于老人、只认老人一个主人的狗狂吠着冲向莱诺尔,它们绕过莱诺尔岌岌可危的精神壁垒,狠狠咬上莱诺尔的手臂与小腿、狠狠甩动起来。
莱诺尔的皮肉被狗群撕碎,鲜红的血染透了衣服、流得遍地都是。绿贝矩蛱蝶的磷翅不知何时已经伤痕累累,六只细得可笑的触足徒劳地撑着莱诺尔满是裂纹的精神壁垒。
老人一步一步地、慢慢地向莱诺尔走来,猛地横向挥拳,带动精神力触角一起彻底抽碎了莱诺尔的精神壁垒,也将绿贝矩蛱蝶打回了莱诺尔的精神领域。
莱诺尔被狗拖拽着,丢到老人的脚边,他的头痛、胳膊痛、腿痛……没有地方不痛。
“Papy、papy……!我是莱诺……你醒醒、你醒过来、求求你醒过来啊——”
——他无力自保,只能徒劳哭喊。
老人缓缓蹲下身,撩起莱诺尔栗色的、卷曲的、沾了血的刘海。
莱诺尔赶忙闭紧双眼,将头侧向另外一边……
作者有话说:
简:你梦里没我
莱:噩梦也要有吗!
简:你梦里没我!
莱:……别叫了下次春梦有你昂
简:////
第56章 哪个部位都长长的
克斯维尔宣称不会给高层领导人提供安全保护之外的特殊照拂,因而莱诺尔与简融一样,要在规定的时间去到食堂,手环刷卡取饭。
向导与哨兵分属不同的打饭窗口,简融与莱诺尔一起进的食堂,排队拿了三碗白水泡米饭的功夫,那么大个向导就消失不见了。
虽然心里有些隐约的憋闷,但毕竟无可奈何,简融端着托盘,随便挑了个位置坐下,无视那些向他看过来的、满是打量与好奇的目光,稍稍整理了一下手铐链条,拿起勺子,一口接一口地将饭菜挖进嘴里。
一抹微不足道的紫色光点在简融后脑处的发丝缝隙内一闪而过,肩胛处的衣带上好似有不足半个豆粒大的蝴蝶钻了进去。别说简融本人看不到也感受不到,其他人除非靠近仔细观察,否则一定会认为是花了眼的错觉。
食堂落地窗外,被植物掩映的沙滩上,站着机械师与莱诺尔。
今日涨潮,风也大,海浪龇着一排排白花花的牙齿,不住啃咬着海岸。
莱诺尔面无表情地点起烟,风将烟雾从他的嘴边扯出一条薄荷白的直线。
机械师向莱诺尔汇报关于克斯维尔的一些事宜,也不管莱诺尔听还是不听,她将物资情报通过手环转发给莱诺尔,作为谈话的收尾。莱诺尔的手环不在腕上,不知被收去了哪里。
该说的话说完,机械师呼了一口气,她略略转过身,随着莱诺尔的视线向广茫的海面看去。
“非芩角是在那个方向。”机械师抬起手臂,朝着斜前方指了指,莱诺尔笑着吐出一口烟,晃了晃脑袋:“我发呆而已,你没必要乱猜~”
机械师笑了笑,她收回视线,用温和的语气同莱诺尔商量:“明天六点半出发,去给他送束花吧,我们一起。”
莱诺尔“噗嗤”一声笑出来:“我有拒绝的选项吗~”
“当然,我只是副会长而已,克斯维尔高层的一切行动都要征得少主的同意。”机械师向莱诺尔低了下头,继续道:“对了,大家强烈建议要为少主修建一座雕像,我自作主张将地址定在了墓园旁边,和会长的雕像在一起。这样无论是参拜少主还是祭奠会长,都十分方便,明天也可以一并去看看。”
她抬起眼,像是很忧切地看着莱诺尔,将掌心贴上莱诺尔的脸,温声道:“我知道你怕他、恨他,但他已经死了,死者为大……莱诺尔,你也得学会克服那些阴影才能真正走出来,而不是一味蒙骗自己、一味遗忘。”
莱诺尔不置可否地笑笑,将薄荷烟咬在齿间深深地吸了一口,他捏住烟蒂丢在地上,不再理会机械师,转身向食堂走去。
莱诺尔根本没有吃饭的打算,甚至有些胀气恶心。经过的一些哨兵或者向导低下头,用各式各样的声调叫莱诺尔为“主人”,莱诺尔恍若未闻。
他迈步跨进大门,抬起头的一瞬间,与简融的视线准确无误地撞在了一起。
——一条想要绞死他吞进腹中连骨头都消化掉的毒蛇,和一只想要织出天罗地网来圈禁他的蜘蛛,可真是……
莱诺尔不禁失笑,他将双手揣在口袋里,摇摇晃晃地向简融走过去,一屁股坐在了简融对面。
简融面前是三碗不同的水泡饭,一碗大米一碗小米一碗紫米,都已经吃得见底,旁边搭配着勉强能尝到丁点盐味的白水煮肉和白水煮菜。倘若是个普通人,这些淡出鸟的东西吃上一个月基本就疯了。
特种人也是人,也会发疯。无法进食正常食物而滋生的折磨与焦躁蕴积在哨兵的身体里,和持续被噪音、粗糙的布料、刺鼻的味道、恼人的光污染造成的焦虑与折磨混合,在每一场搏斗中宣泄,在每一次杀戮中爆发。
至于搏杀所带来的过激的亢奋、恐惧、嗜虐等等扭曲的情绪,则会通过三种链接反馈给与他们捆绑在一起的向导,由向导的精神力全部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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