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哨兵如昨日般向着莱诺尔伸出了手,手指碰在玻璃墙面上轻微地滑动,莱诺尔太知道这吐着泡泡的蠢蠢的小东西是看上了什么,仰起头将自己的脸向前凑了凑。
他看到玻璃墙上淡淡的反光,看到自己的脸映照在哨兵的掌心里,上面仿佛沾染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一条横亘鼻梁的肉粉色疤痕。
其实已经消去不少了。
莱诺尔低头看向哨兵腰腹的位置,比起昨日,这里又恢复了不少,莱诺尔估量着算了算,以眼下的情况推测,哨兵至少在制剂里泡了十天,意味着莱诺尔也昏迷了至少十天。
差不多,该来了。
“莱诺尔,”AL129在身后轻声开了口,“回去休息吧,医生们在等着你了。”
“昂。”
莱诺尔倒是没反对,他对着玻璃墙后的哨兵笑了笑,坐回轮椅里毫无留恋似得开始闭目养神。AL129侧头瞥了玻璃墙后的哨兵一眼,单手推着莱诺尔的轮椅,另一手示威般暗搓搓地比了个下流的手势。
哨兵多半是没看懂,少半大概是没看见,他的目光从始至终黏在莱诺尔的身上,直到另一侧的气压门缓缓合拢,将其彻底阻断。
回休息室的路不过十几分钟,莱诺尔又昏昏沉沉地睡了一觉。他隐约感知到自己好似是被AL129从轮椅上抱到了床上,而后医生们围上前来、AL129默默后退。衣服被掀起、胸腹贴上冰凉的仪器、四肢裹上扎带……莱诺尔察觉到一丝异样,无奈眼下实在连掀开眼皮的力气都没有,他甚至无力沉入自己的精神领域,在翻来覆去的折腾中陷入深眠。
第三日,审讯的起始时间被提前到了凌晨五点。
约莫着天都没亮,不过自从来到试验所之后,莱诺尔就再也没见过什么太阳月亮星星云彩之类的玩意儿了。
AL129赶在普通人的士兵到来之前往莱诺尔的手里塞了块哨兵吃的淡出鸟三明治和一小瓶青瓜味功能水,莱诺尔身体不适,没什么食欲,强行往嘴里怼了几口就丢去一边。
事实证明,不想吃东西的时候不能硬吃,尤其是这种不适口的食物。审讯进行到第二个小时时,莱诺尔捂着肚子吐了出来,先呕了难吃的三明治,接着呕出了大口大口的血。
他被抬到最近的急救室,又有许多医生围了上来,莱诺尔的瞳孔迟滞地转了转,一个微妙的停顿之后,开始缓缓扩散。
检测心跳与呼吸的仪器发出尖叫,医生们也同样发出尖叫,莱诺尔却忍不住想笑,而在他已经模糊的视线之内,有一张同样几乎压不住那得逞的笑意的脸。
再次醒来,身边变得十分清净,电子音规律地“嘀——嘀嘀、嘀——嘀嘀”地在响,莱诺尔侧了侧头,室内除去一名背对着他、不知道在操作什么的医生之外,只有原本站在一旁、现在正在向自己走来的AL129.
“医生,他醒了。”
AL129站到莱诺尔的床边,那名医生听见呼唤,朝着莱诺尔转过身来——
——不行,他好像得了一种看见罗兹故作正经的脸就忍不住想笑的病。
莱诺尔抿起唇侧过头,眉眼因为憋笑而痛苦地皱成一团,全身颤抖呼吸困难,检测仪器登时“哔哔哔”地发出警报,AL129不明所以,急切地喊了起来:“医生!医生!怎么回事!?”
罗兹也抵着自己的嘴咳嗽了好几声,他快步走上前,死死地抿着唇皱着眉在仪器上一番花里胡哨的操作,莱诺尔哆嗦着长出了好几口气,好歹算平复了些,但仍闭着眼睛不敢看罗兹,十分虚弱地道:“好渴……好饿……”
“在注射营养液了,这里不允许饮食,莱诺尔向导,请忍耐一下吧。”
罗兹的语气冷酷无情又大义凛然,莱诺尔的眼皮抖了抖,无措地看向AL129,苍白的唇瓣可怜地翕合:
“好难受……我的胃好难受……我快要死了……”
“莱诺尔向导,没有人会在注射营养剂的时候渴死或者饿死的。”
罗兹硬邦邦的话音还未落下,AL129的眼刀便恶狠狠地剜了过去,他俯下身收回视线,隔着病号服攥住莱诺尔单薄的小臂,温和地轻道:“要面和水吗?我弄好了给你拿过来。”
罗兹用针管抽着药剂,以不赞同的目光瞥了AL129一眼,好似知道自己阻止不了、到底没说什么。莱诺尔则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艰难地朝AL129点了点头。
AL129大步流星地走出房间,罗兹弹了弹针管,一屁股坐到莱诺尔床边,将向导的袖子撸了上去、干脆利落就是一扎。
莱诺尔眼皮抽了抽,罗兹推着针剂,笑道:“厉害啊,这么快就找到新奴隶来为你当牛做马了?”
“怎么,这个你也想玩?”莱诺尔笑了一声,从身下将手环摸了出来,“白塔好像更新了系统,和你给的芯片不兼容。”
罗兹伸手接过手环查看起来,莱诺尔坐起身,接替罗兹的工作将一管针剂推入自己体内,液体冰凉,疼得他蹙着眉龇了龇牙。
“你在克斯维尔真是屈才了昂,机械师居然不怀疑你,废物一个。”
“人家和你可不一样,高风亮节用人不疑好吧?也算是手腕了得,搞得我这种大坏蛋时时刻刻心怀愧疚,给她做事卖命着呢。”
罗兹调出莱诺尔的手环屏幕,在虚空中敲了敲,用以伪装的眼镜上滚过层层代码:“对了,近期她会亲自来见你哦~”
作者有话说:
机:姐混江湖靠得是人格魅力(烟)
第107章 已经学会抢答了
“我杀了她的好裘蓝,她还想见我昂?别是来一刀捅死我吧~”
莱诺尔笑着倒回病床,双臂垫在脑后,翘起二郎腿晃了几下,又问罗兹:“我到底躺了几天?”
罗兹已将芯片重新安置好,递给莱诺尔道:“半个多月了。”
“这么久?”莱诺尔略有讶然,他垂眸将手环在腕部贴了一下,果然没有再发出警报,罗兹在一旁解释道:“监测结果不会变,该有的预警播报还是有的,身体状况和所处位置一式两份,想做成阴阳报告就点这个,想改变发送频率就点这个。”
莱诺尔按照罗兹的指示简单操作了一下,又问道:“这半个月,局势如何?”
罗兹瞥了莱诺尔一眼,似笑非笑地回答:“没有任何变化。”
莱诺尔轻笑一声,像是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罗兹站起身来,视线落在莱诺尔被金属贴片压着的鬓角,顿了顿,道:“莱诺尔……你帮顿毕政府取回了军事自理权,无论是皇室、政府高层、还是那些手握政经大权的富商,他们都很感激你,认可你的行为和……付出。”
“哇!哇!哇!”莱诺尔惊讶地瞪大了眼,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我还是孤陋寡闻,都不知道狗嘴里竟然也有象牙昂~??”
罗兹愤愤地举起拳头充作威胁,咬了咬牙,到底还是继续说道:“因此,无论你听到什么言论,都请不要怀疑自己的所作所为。”
莱诺尔若有所思地看了罗兹一眼,笑问:“是她要你转告我的?”
“老子自己说的,不行啊?”
“那你真是被大善人给传染了昂,”莱诺尔将手环收好,咯咯咯地拍着手笑起来,“好——恶心~~好——恶心啊!”
罗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不欲再与莱诺尔继续这个话题,他动了动手腕,抖出来一个看上去像邪恶瘤子一样的绿色球形多面体。
“怎么样?按照你的方法做出来的精神力盒子,我改造了一下外形,是不是更酷炫了?”
“哇塞,和这坨玩意儿比起来,你刚刚说得话都显得不那么恶心了昂~”
“……”
短暂的休息与进食之后,就像不把莱诺尔折腾到死便不罢休似得,普通人特种兵再次前来,将莱诺尔“请”回了审讯室。
毕竟有针剂补充,莱诺尔的状态好了许多,他合着审讯人员钢笔敲桌子的节拍、用膝盖顶椅子上横过来的那块小小的铁质托盘,笑咧咧地用唱歌般的调子回答一个接一个无聊的问题。
又是大几个小时过去,肚子里的食物消耗殆尽、莱诺尔开始感到渴与饿时,对方好似终于放弃了当前的审讯路线,右侧的人拿着手机站起身、走到莱诺尔面前,调出一个视频画面,点开了播放。
是被轰炸后的顿毕,废墟一样的边城,灰头土脸、带着伤与血的平民,有人抱着支离破碎的尸体在大声哭嚎,有人则愤然怒吼。
他们喊着带有方言口音的顿毕当地语言,语速飞快,响亮又叽里呱啦的一片,下方没有字幕,听着像是什么剧烈的咒语。很巧的是,偏偏莱诺尔能听懂这种与维多卡托联邦源出同种的语言:
“这里只有饥饿、只有死亡、只有绝望——我们困在这里已经十天了,甚至找不到一块面包屑,大家都开始吃土块充饥……”
“我们缴纳了几十年昂贵的税费,养护里先梵的军队,他们一直在为我们提供庇护、在莱诺尔到来之前,这里一直很安全、很安定,可是他来了,一切都变了!”
“里先梵明明是我们的盟友,我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向导要这样居心不良地在顿毕与克克塔法塔开战的紧急时刻、在我们这些民众们最需要军事保护的时刻,选择驱逐里先梵驻军、甚至与保护我们的人开战?!”
“他不是人类!特殊人种不是人类!是恶魔!是残暴的、用战争与杀戮喂养自己的恶魔——”
“我要成为军人,我要为顿毕而战,要剿灭恐怖组织克斯维尔,我要用手里这杆枪,亲手射烂莱诺尔的胸膛……”
莱诺尔面色平静地与视频中慷慨激昂的人对视,他直面那些带着滔天怒火与恨意的眼睛,嘴角甚至带着一点微微的笑意。
这两位审讯人员又赌错了、他们又做了无用功,莱诺尔不是会因为这些话而破防、而心灰意冷、而怀疑自己或是反思自己的人,这段视频所能带给他的心中唯一的涟漪,不过是——
罗兹,还真是个料事如神的人物。
莱诺尔在心里暗自肯定,视频转而播放到无人机对战后灾区的实地拍摄,镜头一晃而过,网罗无数残破的身躯与惊慌的影子。
这一日,审讯室内激活了全部屏幕,翻来覆去播放那些大声咒骂的话语、哭泣惨叫的场面,像是某种精神污染。两位审讯员先承受不住,半路出去吸烟冷静。
莱诺尔被独自留在审讯室内,黑暗向导安静地笑着、看着眼前的屏幕,直到几小时后,夜晚十点,“审讯”终于告一段落。
今天食堂提供的向导例餐,主食是难吃到令人作呕的炸薯条。
玻璃墙后的那名哨兵还是眨巴着一双非人感十足的纯黑墨瞳,似乎想要挑衅莱诺尔的耐心,仍旧不打算清醒过来。
第四日,凌晨四点半,莱诺尔被推到审讯室内。
他打着哈欠看战场实录小电影,看到快要睡着时开始被迫回答一个又一个姓什么叫什么是男是女的无聊问题。身体内的伤口因为没能得到良好的休息而肿胀发炎,带得莱诺尔的头隐隐作痛,且说不上是因为昨晚的油炸食品还是因为没有吃到早饭,莱诺尔开始反胃、出起虚汗,并且很快,最内一层里衬便被汗水浸透。
——哦,今天没有开空调。
莱诺尔的反应略略有些迟钝,疼痛、疲乏、困倦、恶心,种种症状汇成源源不断的折磨,莱诺尔笑着打断审讯员的提问,询问自己是否可以点一根烟。
这次,他遭到了拒绝。
莱诺尔倒也没有坚持,更没有因此“精神崩溃”。审讯员停止质询,再次播放起“纪录片”来。大概一个小时之后,重新开始问:“按照惯例,您的名字是——?”
询问、观影、询问、观影……持续整整四轮之后,莱诺尔当真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在这里装一下疯,或者再吐一口血,可以来得舒服一点。
——硬要说的话,他的喉咙里一直滚着血的腥臭味,在强压着罢了。
眼前的影像资料又一次被关掉,审讯室的光源又一次只剩下照在头上的白惨惨的顶灯。莱诺尔稍微动了动坐得僵硬的身体,脱口便是:“Lenore·Jane,男性向导,出生于……”
他这边已经开始抢答,对面的人认真地听着、记录着,随后,坐在左侧的人翻了翻手里那些早就被翻烂了的资料,抬眸看向莱诺尔:“莱诺尔向导,初次见到BX624号时,他给您留下了怎样的印象?”
“昂——像……像金钱豹?蜜獾?美洲狮?……哦不不不,我知道了,他像跳蛛呀!”
审讯员突然变换问题,莱诺尔的回答却没有出现太久磕绊,他拖了一下长音,翘着的嘴角沾染兴奋,向导亮着眼睛,夸张地、像是模仿什么一般歪了歪头:“小小一个,眼睛黑黑的、又大又亮,跳起来东一下西一下,还会歪着脑袋看人哦~真是可爱死了,是不是?”
莱诺尔的眼神没有任何变化,敲击金属托盘的动作也没有任何迟滞,他的语气中听不出任何偏好,仅有的那一点兴奋,仿佛也只是因为终于被提出了和之前不同的、全新的问题。
“咚……”
“哗啦……”
“融……”
“咚、咚……”
“哗啦……哗啦——”
“简融……”
“咚、咚、咚。”
“哗——哗——”
“简融。”
恍若从什么不正常的状态中陡然拔出、大梦初醒,他蓦然睁开双眼,炼狱般的景象映入纯黑的瞳孔:
——赤红的天空、喷发的火山,与几乎流淌到身上的、黄澄澄的岩浆!
作者有话说:
半路小考之还记得结尾这里是什么地方吗各位ow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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