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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向导把那截带着血的筋在指间缠绕几次,眼中闪出紫光,慢慢地、慢慢地,他将筋条靠近自己的微微张启的嘴唇——
是日晚,十九时二十八分,莱诺尔拎着沉甸甸的冷封医疗箱,跨过瘫倒在地的警卫哨兵与向导的身体,一脚迈出双塔联合基地的大门。
倏然!一股电流刀子般沿着脚腕起、生剔骨肉似得袭击莱诺尔从腿部到全身的皮肉,惹得向导先是浑身一僵,接着直挺挺栽倒在地、猛地抽搐几下。
黑暗向导鬓边炸开电光,本就沾染淡色的双瞳霎时暗紫一片,他紧咬牙关,青筋攀上面部,与被电光接连照亮的毛细血管交映,如同可怖的、刚刚爬上地面的炼狱修罗。
电流终于短暂停歇,莱诺尔因剧痛而全身渗出汗水,他的背后响起尖锐的、刺耳的警报播告声,莱诺尔撑住膝盖、站起身来,他将嘴唇紧贴上手腕、贴上那枚手环,用牙齿啃开了单频模式。
莱诺尔抽着气,咬牙对那头命令:“罗兹,给我搞一架直升机来,二十分钟。”
十九时四十四分,AL129在吱哇乱叫的警报声背景音里,推开了未洛岚的办公室虚掩的门。
位高权重、为双塔试验所奉献了十几年人生的研究员一向事多忙碌,大概这是他第一次、唯一一次,像这样安稳地休息。
“未洛岚”靠坐在椅子上,眼球不翼而飞,眼眶、鼻腔、嘴巴、耳蜗内塞满了蘑菇,像是以他的脑髓为土壤、从头颅内部滋长出来的一般。他的胸腔大开,不知内中具体什么情况,因为一切都被满满当当的泥浆与花朵糊住。
未洛岚的十根手指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不知如何查进去的柔韧花朵,十朵野花的花茎细长,挂着血珠,犹在颤颤巍巍。
AL129面色阴沉地低下头,看着手环上摊开的追踪图。
那枚紫色的定位点,已于十五分钟之前熄灭,再也没有亮起来。
头顶直升机的螺旋桨发出巨大的、令人烦躁的噪音,莱诺尔的双手控制不住地痉挛,他勉力将橡胶片塞进与自己的脚腕贴合得严丝合缝的脚环之内,努力缠上一圈又一圈的塑料布。
罗兹打开半自动化引导,从前排驾驶位站起身,拎上降落伞包,瞥了莱诺尔一眼:“声明一下,我是真的不想和你一起去找死,感觉你们两口子总有一个会先弄死我,但是你自己真的可以?”
作者有话说:
场外解释一下这两章!伊维奇以为是莱诺尔授权摧毁“移动备用器官库”,因为莱诺当首席向导的时候就干过这么一出。莱诺也猜到甚至是纵容Wninie有可能以任务的名义让所有试管培育者死掉(W的态度belike:技术和经验到手了,小白鼠杀就杀了反正不缺),因为莱本身就要摧毁所有实验体。但是莱诺把小简单独摘出来,明示W这是我的谁也不许动,W拖延时间要先下手,伊维奇出现在试验所意味着他在等着第一时间接收器官进行手术,且和未洛岚对话后以为小简的所有权已经转移,莱诺因此判定未洛岚不是“规则的执行者”,而是一个“制定规则的人”。
P.S.莱真的没想杀,可是未自己受不住嘎巴了(??),就只好收拾收拾尸体这样子……
第146章 日的一声打成糊糊
莱诺尔好容易缠好了塑料布,身体抖动频率降低不少,他向后仰靠,贴上立在身周的玻璃板,轻轻呼着气,任由汗水大颗大颗地滑落下来。
黑暗向导看上去无比虚弱,持续的电击剧痛将他折磨得没有一丝力气,青色与红色的筋脉线在惨白如纸的面庞上交织出树桩纹路,甚至勾得莱诺尔鬓边那两枚精神力抑制磁针一起不甘消停,把脑髓也扎出尖锐的剧痛。
罗兹看到莱诺尔动了动唇,却不是回答他的话,而是虚软地吐出来两个字:“……喜欢。”
“啥玩意儿?”罗兹觉得自己是听错了,不过他也不好奇,迅速扣好降落伞,顺口吐槽:“你的那个精神壁垒不是能阻挡一切物质吗?用它挡着呗,不比胶皮塑料的好使?”
莱诺尔睁开眼,仍没搭话,黑暗向导沾着水汽的紫瞳像是朦胧的山雾,淡淡地向外氤氲、发散,浅金色的睫毛被汗水捻成小簇,湿漉漉地抖着,几十只小小的蝴蝶依偎在主人的身上,不安地来回爬动,以触须点碰莱诺尔薄得像纸一样的皮肤。
罗兹多看了莱诺尔几眼,心里想着要是这厮是个哨兵该有多好,真是白瞎了大好的一副皮囊长相。
就在思量间,莱诺尔已经抓握着玻璃板、强撑着站起身,罗兹耸了耸肩,不再耽搁,调整了一下手环和莱诺尔对齐状态,便拍开直升机后舱的按钮,向后倒了下去。
迅猛的风倏然将罗兹吹飞,就像吹走一张纸片,更是吹走了莱诺尔呼吸般轻的一声低喃。
——“废物,真是狗屁的喜欢。”
简融走了半个月,莱诺尔做了十个梦。
根据醒来之后心脏抽筋、情绪微妙的状态来看,莱诺尔认为,那是十个噩梦。
其余的部分他记不太清,唯独一个画面——一个真实发生过的画面,一次、两次、三次……十次地出现在梦境中,出现在莱诺尔的面前:
他看到简融,一位愚蠢又笨拙的哨兵,身体祼裎,紧实的芘芣上蒙着汗水,睁开的、失焦的黑瞳向着他,抬起的、削直的下颌向着他,鼻尖、咽喉、心脏,统统向着他,每一个部位都在发声、每一个部位都在说:“喜欢。”
那该死的东西说:“我有感情,是真的感情,我喜欢你,莱诺尔。”
然后,他向他伸出手、他向他摊开手,掌心内是沉静且安全的,两只小小的蝴蝶。
莱诺尔觉得很好笑,他向简融道破真相:“你是试管培育出来的假哨兵,你所有感情只是一场模拟实验,就连你这个像人一样的身体状态也是因为试验所替你捏了皮套。”
眼前的人造人不同意也不否认,只是收回了手,将不属于他的蝴蝶,珍之重之地拢在了胸口。
他的眼睛像是摔碎在水池里的黑曜石,呼吸像是黏着的哽咽,他的每一个毛孔好像都在向外渗出泪水,每一滴泪水蒸发、凝结、化为尖刺,戳中莱诺尔平白遭此劫难的无辜的心。
导致,莱诺尔不止一次地,因窒息而痛苦地醒来。
莱诺尔觉得自己被这个梦、被万恶的简融折磨疯了,因为有的时候,他竟然羡慕起这只由试剂与数据一手打造出来的跳蛛,羡慕他可以如此简单地定义什么叫做喜欢、如此简单地找到投映虚假的情感的对象,而不像莱诺尔这种正常的、有自主思维能力的人类,知道喜欢其实……
莱诺尔皱了下眉。
——喜欢其实……
喜欢其实?
莱诺尔丢失了继续思考的能力,他认为是适才持续的电击伤到了他的脑子——这也是杀千刀的简融的罪过——害他丢失了一个,本该十分笃定、轻易即可确认结论的答案。
现在,立刻,马上,迅速地找到简融,然后把他杀了、拆了、剁碎了,日的一声打成糊糊。
莱诺尔一把将直升机的压环推到最低!
“空!”
利箭近距离射穿BX612的眉心,留下一个褐色的、逐渐扩大的空心圆。失败的试管培育体双目脱出、嘴巴大张,就这样喷出烟雾向后倒去,“砰”的一声碎在地上。
简融脱力地撞墙倒下,只剩下两发的弩箭随之落地,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自己暴露在防护服外、已经充斥气体、膨胀得像痛风晚期患者一样的手。
像是有巨型虫子在切割血肉、噬咬骨头一样的痛已经蔓延到肘部,正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沿着血管向内脏腐蚀,简融偏头呼吸,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声:“你们快走。”
“我也感染了,还走什么。”
BX618在旁边回了一声,之后,他的声音变得远了一些,道:“14、20,你们快逃吧。”
钝痛开始切割简融的肠胃、心肺,哨兵的额头、脖颈、手臂尽数爆出青筋,他咬牙道:“你不是已经把手切掉了吗?你们一起走。”
“切掉没用,血液已经污染了,太快了。”
BX618的话音落下,简融觉得自己就像是被拢进了罩子里,耳膜鼓胀轰鸣,他隐约听见BX614在说“要走一起走”之类的蠢话,但是来不及反驳。简融的眼前开始恍惚、迷蒙,他感觉嗓子干渴、沙哑,胃里像是吞了一万斤沙子,有那么几个瞬间,简融忘记了自己身处何处,更是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倒伏在了地面上,像被蚂蚁分食的虫子那样扭曲挣动着,他偶尔听见其他人关心的、惊讶的喊叫,偶尔觉得有人站在他面前,偶尔觉得有人压住了他没有一处不在遭受剧痛侵袭的身躯。
偶尔,偶尔的偶尔,简融听见熟悉的、微凉的夜风一样澄澈的轻笑,一道声音在问他:“简融,说好了要给我带的新衣服呢?”
“莱诺尔……”
简融模糊地呢喃出一个名字,他意识到自己正侧趴在冰冷的地砖上,内脏正在变硬、变成石头,之后像是风化一样,变成渣滓、变成残骸,简融觉得自己的吐息间正在喷出灰褐色的雾,皮肤被那些砂砾化的脏器撑出裂纹,他实在忍不住,开始不断地念:“莱诺尔……莱诺尔……”
他念“莱诺尔、对不起”,或者“莱诺尔,我喜欢你”,好像每念出来一次就能被治愈一点点、痛楚就减少一点点。
“莱诺尔、莱诺尔、莱诺尔……”
简融无意识地将一个名字重复了十几次,或许几十次。而他的神竟然真的愿意聆听祷告,换取给了简融片刻的清明。
人造哨兵艰难地转回不知何时翻白的眼球,他强撑着爬起来,先看到BX618鼓胀变形的脸,简融知道自己应该也差不多,他又去看面色沉重、想要上前却不敢靠近的BX614与BX620,最后将已经迟钝的视线落在了紧紧攥在手里的瞬发弩上。
他没救了。
简融垂下眼,甚至有闲心扯动嘴角,稍稍笑了一下。
哪怕只有一分钟的回光返照,也足够简融判定现实——他必死无疑,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自己的生命结束在完全异化之前,否则,一旦他以类S级哨兵的评级变为怪物,那剩下的人才是真的谁都逃不出、谁都别想活。
他该像方才解决差一点彻底异化的BX612那样,对着自己来上一枪。
不过,不甘心吗?
……当然是不甘心的。
简融死了,莱诺尔会怎样?黑暗向导一定是有本领让自己不至于落在AL129或者其他哨兵的手里的……可是倘若莱诺尔自愿呢?或许,可能,又好在他与莱诺尔之间的链接已经消耗殆尽,简融的死亡不会对他的向导产生任何影响吧?
——可他还没来得及,为莱诺尔挑选几件衣服。莱诺尔明明答应了简融会穿的。
“……喜欢喝粥,煮得很软、很烂的面条,不喜欢蔬菜。”
简融突然开口,他的眼瞳浑浊发黑,变了形的下巴扬着,没人知道他在看哪里,也没人敢上前搭话。
作者有话说:
莱:在杀跳蛛的路上了!
简:在死了,已经在死了……
第147章 我也——喜——欢——你
裂开的的嘴角缓缓流出黑色的、粘稠的、好像兑了砂砾的血,简融很快便难以再发出正常的声音,字字句句像是吹在泥沙上的风,任何人都无法听懂,包括他自己。
尽管心里还堵着千言万言——喉咙里压着一千声他的向导的名字、一万句说不够的喜欢,简融忽然有些后悔了,他后悔临行之前在莱诺尔面前的矜持、却步、惺惺作态、和没道理的自尊,他本应该紧紧抱住莱诺尔,紧紧地吻,对莱诺尔说出自己所有的热切,他本应该说上亿次的“我爱你”,一直说到嘴唇磨破起泡,说到心脏烧灼如坟,说到他的向导——他的莱诺尔相信为止。
——可是离别之前,莱诺尔没有对简融说:“你要是敢死掉我也死给你看。”。
是不是意味着,他的向导其实知道、他的向导其实早就知道,简融这一次真的会——
简融感觉自己的鼻腔里堵住了东西,大概是血,大概是黏膜,大概是灰尘,他不能呼吸了,眼球也被过速迸动的心跳挤压,好像下一秒就要掉出去,唯有脑子还在转着,还在孜孜不倦地丰富简融的情感,还在对他说,其实他简融宁愿死在饵马克威的血月之下,他宁愿时光倒流,让他还能以哨兵的身份死在他的向导的身边,哪怕别人提起“简融”时只会称呼BX624的代号、哪怕要一直和裘蓝相提并论、哪怕最终输给了AL129,也没有关系,统统没有关系了。
莱诺尔、莱诺尔,他的莱诺尔——
他就要把自己的性命仓促地结束在远离莱诺尔的世界之角,潮湿的、热的、滋生无数细菌的环赤道,黑暗的、冷的、危机四伏的废弃工厂,怪兽大概很快就会将他吃掉,会将他的手环嚼碎,简融甚至不能为莱诺尔留下一枚栓挂在颈间的小小的芯片,以供“后来者”瞻仰。
后来者……后来者……莱诺尔还会喜欢上谁,甚至“爱”上哪一位哨兵吗?
简融自以为完全拥有了的莱诺尔,那些顽劣、那些好看的笑、那熠熠发光的柔软金发,耍赖又不讲理的语调,四敞大开的精神领域,那些吻,那些触抚,那些紧绷而又扬起的下颌、颤巍巍的可怜的睫毛,那漂亮的脸蛋,笔直修长的腿,绝无仅有的异色瞳孔,细腻白皙的皮肉,他的苦与涩,他的歌,他紧密到交换心跳声的拥抱,他那一对被简融护在掌心的、脆弱却又光辉的蝶……有朝一日,会统统成为献祭于情感的牺牲,承载于永久结合的形式,被另外的哨兵当做勋章与收藏吗?
——好痛。
好简单的、直白的、无法承受的心痛,痛过任何皮肉的伤,痛过任何精神攻击,痛得他快要死掉。
“不想活了”的念头倏尔划过脑海,简融瞬间攥紧瞬发弩,手抬起来三寸又落下两寸,他艰难地呼吸着,直到身旁的BX618将弩箭接了过去。
“我来吧。”
BX618这样说,而后又面向旁边补充:“一会儿击毙我,不要手软,干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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