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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融阖上了颤抖不已的眼皮。他的眼前出现最后的幻觉。
他听到弓弩上弦的、很轻的“咔哒”一声，听到莱诺尔在抱怨：“我的衣服到底什么时候拿来？”，莱诺尔说：“床太硬了，我要席梦思。”，莱诺尔说：“我要喝香蕉味的功能水。”，莱诺尔说：“我要光着脚走，你把地板拖干净。”，莱诺尔说：“葱花香菜我不吃昂，你给我一粒粒地挑出去。”
简融无意识地抬起了手，虚空地做出握筷、挑拨的动作，就好像面前真的有一碗热气腾腾的、软乎乎的、散发熟透的麦香味的面条，隔着淡淡的白色烟雾，他能看到坐在自己对面的、笑吟吟的、用手托着脸颊的好看的某人，正翕张柔软如同露珠的唇瓣，轻咬齿列，吐出长长的音：
“我——也——喜——欢——你——”
他的向导、他的莱诺尔，浅金色的发梢、眼皮上的痣、宝石一样的眼睛，永远像是在撒娇的语气、亲昵贴近的身躯、微凉的体温……
“Leno……”
“空！”
“喀啦！！”
耳边乍起巨响、崩碎一切回忆与幻觉！
简融并不认为自己已经死掉——他猛地睁开眼，看着被厚厚的一片淡紫色笼罩的世界、听见所有人脱口而出的惊呼！
尖利的、强力的弩箭就停留在距离简融眉心咫尺的距离，绝对致命的攻击，不该有任何回寰的余地，除非——
——除非它深深地钉在一面仿佛由紫色的金刚石打造的、现行世界最为坚不可摧的实质位面之上！
“……莱诺尔的精神壁垒！？”
简融听见BX614的震声惊呼，他瞪大眼睛，眼睁睁看着那面壁垒轰然碎裂，化成无数紫色的蝴蝶，纷纷然向他扑簌而来，融合进入他残破不堪的身躯、自动开始进行修复！
就算是神级向导，释放精神壁垒也有距离限制，莱诺尔确实在简融身上藏了许多白蝶与精神力触丝，但那些绝不足以形成这样一面厚实的、能够拦下万钧弓弩的精神壁垒。
不可能的……莱诺尔、不可能……不可能的……！
但是……但是、但是——
BX614惊声尖叫：“莱诺尔在附近！？？！”
所有人的眼睛一齐看向简融，简融也恨不得把眼睛抠出来、正对着自己，以求一个准确的、合理的、可以笃定的答案。
他动了动被血染黑的唇，不计其数的跳蛛不听从控制地开始向外涌出，窸窸窣窣攀爬扩散，简融盯着这成片成片的、像是不放过每一丝缝隙地在寻找生命出口的小小精神体们，喃喃道：“不可能……”
BX618在一旁做出大概是皱眉的表情，他断然起身，用仅剩的手攥住瞬发弩，刚要开口说话，忽地、廊道深处传出吼叫！
“吼——吼————”
“逃啊！先逃！！”
顾不上惊诧、顾不上推断、顾不上让脑筋转弯，简融飞速跃起，完全凭借本能、四肢着地地向前方疾奔！
这一头异化哨兵追得很快、实在是太快！简融转了两个急弯，身体因惯性撞上墙壁，他听到身后响起BX620的惨叫声，可身边的脚步、急促的呼吸与心跳都没停下，简融无法停止、无法回头，他一味向前奔跑，失去方向、失去视觉、失去脑子——
人造哨兵在飞快的移动中不断异化，他开始攀墙、开始爬行、开始发出震震吼声，他……
……他看到了一点白色的光！！
微弱的气流迎面吹来——那是风、是流通的空气，它送来螺旋桨的声音、慢慢抬高的温度，越来越大的白色光点、越来越亮的四周的洞壁……
身后再度传来惨叫声与人体被拖拽、被噬咬的摔打声，简融感到一个手掌贴上自己的后背，他被猛推向前，简融听见耳边有已经口齿不清的声音在喊：“24！你快跑——”
简融霍然冲出隧道，又在近似于悬崖的平台处紧急刹车！
台面断裂，简融蹬着腿后退，大块小块的碎石哗啦啦坠落，砸出可怖的回响，四周的气温是热带雨林之内惯有的蒸腾，而直升机螺旋桨的噪音好似正搅合着他的脑髓、好似正响在简融的头颅之上。
整片沙石山都在笃笃笃的响声之下颤抖，简融一面后退一面高仰起头，他看到蓝黑色的直升机、看到一抹淡紫色的身影，迎着猎猎疾风，站在机舱大开的侧门处。
简融无法发出任何声音，他的脑子成为凝固在脑髓液中的悬浮杂质，眼前好像是幻象、那一定是幻象，因为那是他日思夜想的影子、那道影子有绝不会被任何人认错的好看的脸，有眯起来的、笑弯了的一双异瞳。
是他的……是他的——
“——我的向导……我的、莱诺尔……！！”
作者有话说：
莱：还没死呢？那就先别死了昂，因为我来杀你啦^v^！
简：你专门来杀我，你超爱我——
莱：╮(╯▽╰)╭
第148章 给我留一只你的蝴蝶
简融认为莱诺尔应该是——莱诺尔一定是回应了他，但是被过于吵闹的该死的螺旋桨声完全盖住了。
简融愣愣地看着向导高抬下巴，浅金色的纤长睫毛蝶翼般垂下，淡紫色的瞳孔轻飘飘看过来，他穿了一身正常到过了头的雪白休闲服，衬得肤色愈加皙透；他随意地一踢腿，一袭软梯翻滚坠落，于半空中牛筋弹簧似得抖了好几下。简融还在发着愣，明明耳中已经听到来自身后的吼叫声与奔跑声，他却对周身可以感知到的一切恍若未觉，只能以全部的力量去注视着、去看着那一株不该盛开在此地的，干净到极致的同时也美艳到极致的紫边洋桔梗花。
——直到他被谁从后方掐住胁下、用力向上一抛！
简融条件反射地伸手、牢牢扒住软梯，精神与五感霎时回魂，耳边传来“唰！”的一声，眼前无数场景晃过，略带腥臭的刺鼻的气味与口腔内像是被塞了一把土的干涩的血味与腐烂的味道一齐袭来，躯体内外同时感受到剧烈的疼痛！
几道紫色的精神力触角自简融身旁如同流星锤般接连砸下，轰得隧道内不住传来似乎是怪兽濒死之际发出的惊声惨叫，厚实的精神壁垒再度化为紫色盒子，水晶棺一样封住简融，同时挡下所有来自异化哨兵彻底死亡而带出来的精神冲击。
“轰！喀啦喀啦喀啦——”
那声音实在有些过于震耳欲聋，简融猛地回头，看到就像是被深埋在地底的炸药爆了的、正在向下坍塌的山体，紫色触角还在炮弹般接连轰下，他看到激扬而起的滚滚烟尘形成灰褐色的蘑菇云，带毒的雾气遮天蔽日，像是伸出无数只手，要拽住简融的腿脚，把他拉拽回那片沼泽地狱！
简融感觉自己的视觉在解离，他仿佛在随着直升机上升，莱诺尔终于停止攻击，精神力触角一根根收回，可简融又在山崩地裂的狼藉中看到BX618号。
——已经分辨不出原型来的BX618，他最好的、陪伴最久的伙伴，正无措地站在平台上，向前是正在断裂的、不断坍缩的土崖，向后是剧毒气体汇成的、不断坍缩的深渊。
简融听见BX618发出长啸，又或者是嘶吼，他看到BX618用尽全力仰起肿胀的头颅、用尽全力伸出仅存的那一只已经变形的手臂，像是畸形的、刚从地里拔出来的红薯一样伸着、向上、向简融伸着，他看到BX618近乎无措的、像迷路的孩子一样交替着换足抬脚，硕果仅存的方寸之地龟裂开不安全的缝隙，简融听见一声撕心裂肺的、带着哽咽的哭喊：
“24——！救我——救救我啊——！！”
简融皱紧了眉，他蓦然扬头，喊了一声：“莱诺尔！”
那抹紫色已经没有再站在舱门处，而软梯一直在缓慢且规律地自动上升，简融距离绝对安全的机舱不足一米，他看到黑暗向导坐在操作台前的笔直的背影，他能感觉到直升机正在毫无留恋地拉升。
简融瞬间急了起来，他仓皇地低头看了快要被毒气吞噬的BX618一眼，又大喊了一声：“莱诺尔！！”
过于剧烈的呼喊震碎哨兵才稍微修复了些许的气管，简融猛然一咳，鼻子里喷出褐色的血雾，然而莱诺尔头都没回，淡然说了一句：“动动脑子昂，救了他我们之间有三个人都活不成，不如你猜猜都是谁？”
“不、不，可以，一定可以——一定可以……莱诺尔！”
软梯已将简融的肩胸位置带上机舱，他低下头，嘴里零碎地重复着吐出血沫来的恍惚字句，简融的眼角撕裂出血纹，青红脉络交缠的眼珠快要瞪掉下去，而放大到极致却还是一片模糊的视线中，BX618的身影与喊叫都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越小、越远……
小、远……
褐色烟尘终于将一切尽数吞没，直升机漂浮在俯瞰这场毁灭的半空。所有的声音被诡异地人为屏蔽、悉皆远去，因而此时此刻，天与地寂然无声。
十几根手指粗细的紫色精神力触角穿透薄薄的半透明壁垒，柔软地探向后舱，如同新生的藤蔓，点触着摊平在地、一点生物反射都没有了的简融。
它们直接渗透人造哨兵空洞无力地敞开着的七窍，也有的从眉心、头顶、太阳穴处钻入大脑，就像是拧开了什么阀门一般，瞬间，简融的身体之下，无数跳蛛泄洪似得倾潟而出。
简融的手指微弱地弹动一下，几乎同时，莱诺尔的小腿也因微弱的电击而抽搐着一抖，致使他操作失误，整架直升机危险地一晃。
黑暗向导眯起了眼睛。
眼下，他们所处的机舱内宛若加了一层紫色覆膜，噪音和明明暗暗的光以及劣质气味皆被精神壁垒过滤，许许多多白色触角分裂着攀缠其上，绕过舱顶，又于简融的身上身下汇集，像是锁链一般把人造哨兵固定住，毫不客气地吞噬着简融大脑之内不断被制造出来的负面情绪。
什么直面死亡的痛苦、失去好友的悲伤、见死不救的悔恨……有的没的的这些无聊玩意儿，统统化为莱诺尔鬓边闪烁的电流，眨眼间无影无踪，令简融的脑海里只留“BX618号死亡”这一平平无奇的事实，精神领域再掀不起半点波澜。
——哨兵本就是战争机器，B-X序列更是诞生于试验所的样品，区区一个有机体，不需要拥有任何情感上的“知觉”。
莱诺尔将直升机切换为辅助驾驶模式，站起身来，单手扶着椅背，强行忍下腿部因电击而不断在裤管中哆嗦的异样，隔着白色的精神壁垒，略微歪头看向简融。
莱诺尔没有贸然接近，毕竟人造哨兵的内脏已经尽数尘埃化、毒气化，他一介向导可没有那么好的百毒不侵的体质。莱诺尔将双手交叠搭在椅背上，耐心等到简融的双眼翻出黑色又翻出白色，心内盘算着要给这该死的跳蛛什么样的折磨，才能聊以慰藉自己被冷暴力数日积攒起来的泼天不爽。
约十分钟后，人造哨兵全身过电般一抽，莱诺尔掀起眼皮瞥眼过去，正巧简融转过头、朝着他抬起了纯黑的眼珠。
莱诺尔忍不住冷笑，而简融开口说了劫后余生的第一句话：“……我被感染，活不了了。”
莱诺尔没有接茬，眼睛眯了眯，他看着气死人不偿命的人造哨兵牙齿磕磕哒哒十几下，嘶哑的嗓子也装不出低音炮来了，只气若游丝地说：“能不能等我彻底死亡，再抛尸。”
没脑子的蠢跳蛛就和做梦一样，怔怔地看着莱诺尔，说：“我想死在你身边。”
“呵。”莱诺尔笑出声来，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简融，嘲讽道：“丑死了，也臭死了，觉得我能忍着你这幅模样成全你的遗愿？做梦昂。”
简融张开嘴，像是要分辩或者祈求什么，然而急火攻心，只咳喷出几团小型血雾，莱诺尔心情很好地笑起来，他将自己的精神力触角接连收回，歪着头问简融：“再说了，你现在就是一颗到处乱喷孢子的毒蘑菇，万一把我给污染了呢~？”
这一句话实在太有道理，且对于简融来说太有威胁性，人造哨兵的胸口迅速起伏两下，没有及时回答，他手掌发力，强撑着坐了起来，而后深深地看了一眼莱诺尔白净又漂亮的脸，就像是想用这一眼把这张脸永远记在心里一般，简融垂下头去，刘海也狼狈地耷拉下来，他低声道：“经过深坑的时候打开舱门，把我投掷下去。”
简融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他将右手虚拢在胸口前，用气音道：“……给我留一只你的蝴蝶。”
莱诺尔没理会简融的屁话，只是用修长的手指缓慢又节律地敲打着椅背。
作者有话说：
小简：（告白）
莱诺：挑衅我？？？
第149章 一千万遍。我喜欢你
“Mon chéri，你还记不记得，有位死鬼研究员向我引荐了两名离职很~久的科学家老夫妻昂~？”
片晌之后，莱诺尔轻笑开口，他的语气像是闲聊，眼睛却平稳地落在简融的身上。
人造哨兵果然蓦地抬起头，变了形的眼瞳开始更为剧烈地颤动，突出的眼球被大幅度跃动的筋脉勉力缠绕，像是随时会掉出去一样恐怖骇人。
莱诺尔相当满意简融的反应，嘴角陷得愈深，眼睛笑成两弯拱月，声音更是甜得仿佛能挤出蜜汁：“他们告诉我——BX624号实验体，非~常~有~价~值~”
莱诺尔慢吞吞地吐着字，伸出食指绕了一圈：“你之前说，你的身体我想用来做什么都可以——BX624，这话还作数吗~？”
莱诺尔笑吟吟地看着简融，他看到那两片干裂肿胀发黑僵化的嘴唇颤了颤，最终还是回答了：“……作数。”
简融声音沙哑，舌头上像是压着一块十斤重的铁片，使得他这两个字说得异常艰难。莱诺尔故意没有为人造哨兵进行疏导，因此那些细密戳刺着五脏六腑的痛与不甘，那些令人窒息的难过与妥协，统统映照在那张已经变形莫辨的脸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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