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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诺尔略微蜷缩身体,抱着自己的双臂,蹭到大厅里的彩色碎块落地窗前。
那面窗非常高大,快要通到天顶,像是澎湃而来的巨浪,而他甚至踮起脚伸长手臂,才能怯生生摸到第一个碎块的顶线。
长长的镣铐像是长了满身疙瘩的黑蛇,一口咬着莱诺尔红肿结痂的脚腕,它蜿蜒至桌下,尾部被一个高壮的、西装扣子都要在腹部崩开了的男人绕在手腕处。
男人对面坐着另外的男人,桌子的另一侧还有第三人,其余七八个人站在旁边,围绕在这三人的周遭,桌子上粗糙的手和文件互相插错、交换,翻页、盖下印章。
男人扯紧了蛇尾,莱诺尔险被拉倒,他踉跄着撞到桌边,被男人的大手扒着头顶、掐住下颌,莱诺尔的双手艰难地攀住桌沿,男人将他的脑袋摁到对面的人的面前,发出震耳欲聋的笑声。
“看看这张脸!他一定会觉醒!会成为高级的特种猴子!他会给你带来无数的金银财宝!我敢保证!!”
对面的男人捋着胡须皱着眉,但是也点头,莱诺尔的头被放开了,他又被扯起胳膊,身后的男人点评:“还有这个比例!这个骨骼发育!只要养护得当,前途不可限量!我的先生,恭喜您,您将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优质哨兵奴隶了!”
对面的男人又点头,但他停顿两秒钟,佯咳一声,问:“如果是个向导……”
莱诺尔的身后传出如同洪钟的哈哈大笑。
“如果是个向导,他同样可以为您控制哨兵!而且,根据我的经验,向导们内心强大,在死去之前都不会失去反应,可以承受更多活泼的玩法——”
周边的人一起大声笑起来。
只有一个孩子在哭。
穿黑色连身布裙的老妇人像山一样,沉重,高大,她摘下莱诺尔的镣铐,简单涂抹药剂之后换成更为轻便但将两只脚都拘束了的脚链,又给莱诺尔的脖子处打上带着链条的铁环。
老妇人一手牵着莱诺尔,一手举着一盏烛台,她带莱诺尔穿行过仿佛没有尽头的、仿佛通往地下深渊的木质走廊。
莱诺尔跟在老妇人身后,害怕到了极点,心脏提在嗓子眼的位置。四周安静如死,却不知怎么,莱诺尔硬是要听出墙壁上的那些人像画在发出魔鬼的喁喁低语。
身后忽地响起一声呼唤,莱诺尔被吓得一抖,铁链晃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和后面那人沙哑的声音撞到一起:
“大老板说,别让他住宿舍,带他找一个人最少的小房间。”
老妇人侧转过身,莱诺尔怕见到鬼、不敢抬头去看,他听见走廊深处的人说:“让他安安静静地觉醒,别受刺激,不然出了差池,大老板会毙了我们的。”
老妇人的嗓子里发出怪物一样的咕哝声,莱诺尔被她拉拽了一下,铁环勒到后颈,他略微趔趄,但很快就调整好了脚步。
莱诺尔被带到一扇新的门前。
那门关合着,却没有锁,老妇人也没有敲,她径直推开门,一股难得的、干净的香味散逸出来。
室内的灯光竟然是珍珠粉色,掺杂一些些明亮的黄,莱诺尔先看到敞开的、大得可以让他躺进去的挂满了漂亮裙子的衣柜,老妇人拽着他向前走,莱诺尔进到屋里,一位坐在梳妆台前的少女转过身来。
少女通身只穿了一件束腰,但莱诺尔年纪实在太小,还不知道该低头躲避,尤其少女也没个遮掩的意思,她落落大方地交叠双腿,姿态倨傲优雅,黑色的睫毛纤长,眼尾拖着一条长长的、快要画进鬓角里的凛然的线。
“他,今天起住在这。”
少女欠了下身,歪头打量莱诺尔,咯咯地笑了笑:“好漂亮的小姑娘呀~”
莱诺尔并不敢说话,老妇人将他脖子上的链子缠到房间里小床的床头——小床上躺着一个金色大波浪卷发、睫毛蜷曲的洋娃娃,盖着一面飞了线的缎面被子,脸蛋瓷白透粉,露出来的荷叶边衣领也是崭新的。
老妇人走近少女低声说话,莱诺尔是能听清的,但她的声音实在太像巫婆的咒语,莱诺尔一个词都没听懂。
少女笑了几声,老妇人便离开了。
房门被带上,少女又端详了莱诺尔一阵,她裹起一件缀着白色绒毛的披衣,起身向莱诺尔的方向走来。少女走路踮着脚,姿势过于刻意,莱诺尔看出她的脚受过很重的伤,因为骨骼都是变形的。
莱诺尔向后缩,一直到后背抵在墙上,他想要躲进墙壁里,可墙壁太硬,他无法穿透。
少女在莱诺尔身前站住,她笑着抱起床上的洋娃娃。
“喏,以后莉娅的床给你睡。”
少女拢了拢“莉娅”金色的卷发,抿着唇笑了笑,抬眼看向莱诺尔:“我叫林林维,你有没有名字?”
莱诺尔的牙齿和舌头小心翼翼地颤了颤,他细声回答:“……Lenore.”
“雷诺?”林林维点了下头,将莉娅举起来晃了晃,“莉娅,他叫雷诺~”
莉娅被林林维操控着点头,眼皮在眼眶内甩得夸啦夸啦响,林林维又问:“你今年有五岁吗?”
莱诺尔张了张嘴,小幅度摇了摇头。
林林维笑了:“那你和莉娅差不多大,我看你们也差不多高,以后莉娅的衣服可以分给你穿了!育儿园发的统一制服实在是太丑了!你这么漂亮,不该——”
林林维突然收声!
她的脸色也突然变了,就像是有一只虫子爬进林林维的脸皮之下,她的面部抽搐、挣动,眼神变得空洞骇人,莱诺尔被吓得流出眼泪,他腿软站不住,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小声呜呜着叫唤:“Maba……呜呜呜……斯帕……呜呜……”
“不……你不可以漂亮……”林林维的嘴唇像是僵尸一样翕动,她的眼珠转下来,手臂也下垂,那件披风掉在地上、堆在林林维受伤变形的脚边,莉娅也砸落下去,脖子断了一般诡异地歪斜。林林维看着莱诺尔,喃喃:“你不能这样好看……藏起来……雷诺……快藏起来——”
“你要藏起来——不能被祂们看见——你不能——!”
来到“育儿园”的第一晚,莱诺尔并没能睡在莉娅的公主风小床上,也没能与林林维共享一张柔软舒适的大床。
因为林林维突然发起神经,她将莱诺尔塞进衣橱、关上了衣橱的门并落了锁。实木门本就沉重,莱诺尔推了推,没能推开,他也不敢大力捶打,生怕把林林维再刺激到。
不过衣柜里是香的、是柔软的,空间也足够大,莱诺尔本来可以睡个好觉——无奈林林维一直在外面发疯,用额头抵着衣柜的门缝,莱诺尔能看见她一点点的、一直凝视着他的眼珠子,也能看见她不住飞快翕动的嘴唇,一直在念叨“藏起来”、“不要好看”、“别被发现”之类的话。
林林维念了很久,一直到嗓子哑了才渐渐没声,莱诺尔也不知道自己是实在太疲惫还是抗压能力足够强,竟然在这样的情况下还眯了一觉,但意识回笼时,他的鼻腔咽喉都非常黏糊,脸颊紧绷。
应该是又哭过了。
莱诺尔抱紧了一件又软又香的衣服,将脸埋了进去。
想斯帕。
好想Maba.
好想,好想。
好害怕。
他好害怕。
天亮之后,林林维变了个人一般笑眯眯地打开衣橱,她把莱诺尔抱出来,桌上有简单的面包与只有水的味道的牛奶,穿黑衣服的瘦长的老男人送来深灰色粗糙起球的宽大衣服,林林维一面喂着莱诺尔泡奶面包,一面噘嘴道:“这么漂亮的小公主,怎么可以穿这么丑的衣服?”
她将莱诺尔一缕浅金色的发丝撩到耳后,笑着说:“雷诺,你是我见过最漂亮的洋娃娃,我本来以为莉娅就够贵、够好看了。”
莱诺尔反驳说自己是人。
他才不是什么洋娃娃。
作者有话说:
简:(张嘴)
莱:再惦记你那椿梦就自己睡一礼拜沙发昂
简:(闭嘴)
第165章 DOOR-02-Ⅱ
林林维不理会莱诺尔的据理力争,她开始孜孜不倦地用莉娅的衣服来打扮他。
莱诺尔的力气没有林林维大,一开始只会生气、只会哭。林林维偶尔给莱诺尔涂抹一些自己的化妆品,不过都是在房间里,在安静的时候。
林林维会用被单架起一个帐篷,她为莱诺尔换上裙子,脸上会同时出现开心与担忧两种神色。
偶尔,莱诺尔不睡莉娅的小床,林林维让他在大床上睡觉,戴上松紧带兜帽,穿紫色的丝绸睡衣,林林维每天用不同的新奇词汇夸赞莱诺尔的脸一万遍。
不过,离开房间时,莱诺尔还是要穿那身裤腿拖地、袖子怎么挽都露不出手来的粗布衣服。
最开始几天,还没有被安排“课程”时,莱诺尔很少出房间。
每每被带出去,多是到一个办公室一样的地方,那里烟雾缭绕,穿黑衣服的人会将莱诺尔的袖子撸上去,展示他白皙的胳膊上被摩擦出来的红色印记,对坐在沙发上、坐在桌后的人说:
“他的皮肤这样娇嫩、敏感,一定会觉醒成为哨兵,没错的。”
桌后的人们吸着一种非常粗的烟,似笑非笑地说:“敏感,哦,最喜欢敏感的类型……越敏感越好。”
说完这一句,有另外的人笑起来,欲盖弥彰一般解释:“对,敏感说明五感发达,会是……等级高的哨兵。”
莱诺尔来到这里时一直低着头,从未看过任何一个人的眼睛。
但他的皮肤上,他的每一个毛孔里仿佛都生长出能与那些人对视的眼睛,他不自在的全身告诉他,那些人的目光,像是一只只抚摸过来的手,将他揉、捏、把、玩,非常恶心。
制服太过粗糙,尖锐的纤维总是扎得莱诺尔身上脓肿起泡,莱诺尔时常涂抹药物,隔着玻璃与金属围栏在阳光下晾晒自己的皮肤。
他讨厌制服,渐渐也学林林维,在房间里赤祼身体。莱诺尔也不再抵触林林维与莉娅的衣裙,毕竟那些裙子带着香味,面料高档柔软,穿起来非常舒服。
而且,看久了之后,好像款式也蛮漂亮。
大概在传统意义上的三个月之后,林林维与莱诺尔的房间里又多出来两个洋娃娃。
新的娃娃一个和莉娅一般高、西装革履,另一个快要同莱诺尔一般大,林林维把莉娅与前者一同安置在小床上,笑着对莱诺尔说:“看,这是莉娅的丈夫~”
莱诺尔刚开始学拗口的通用语,还没学到这一词汇,他睁着圆圆的、长睫毛的大眼睛歪过头,单边异色的瞳孔澄亮得摄人心魄,莱诺尔翕合唇瓣,笨拙重复:“丈、夫?”
“对呀,就是老公~莉娅的新老公是伊塔里里人,穿定制西装,身上总有松柏和雪茄的味道,他戴高高的绅士帽,用一袋子金币买走一个低阶哨兵奴隶,然后对莉娅一见钟情,想用三袋子金币买走她。”
林林维说着话,声音、眼神、表情一同开始飘忽,变得空洞而诡异,她的唇边啜着有些疯狂的、投映不到瞳孔里去的笑,莱诺尔皱起眉。
“可‘大老板’不同意,‘园长’更是开出三十袋金币的价钱,他支付不起,只能看着莉娅一次次上台、表演,上台、表演、上台……!”
林林维的故事戛然而止,她的眼波也流转回来,再度变得生动,林林维又笑起来,拨弄着莉娅的头和她的“丈夫”缠绵依靠,继而抓着另外一个穿工装的娃娃丢在床上,把莱诺尔塞进了娃娃软塌塌的怀抱里。
“喏~为了公平起见,雷诺也要有丈夫~”
林林维抓着娃娃棉团一样的“手”,轻蹭莱诺尔的脸,她的笑声和词语像是从嗓子里翻出水面的咕嘟嘟的气泡,林林维蹲在床边,对莱诺尔讲:“你的老公是南俄洛伊海的捕鱼工人,每天有用不完的力气,白天他去海边砸贝壳,沾到满身汗水和海水,晚上回来时会像扛麻袋一样把你扛起来,丢在桌上、床上,他就在你……”
“老、公。是什么?”莱诺尔轻声重复了一遍林林维开头的新名词,蹙着眉发出疑问,林林维笑得快要看不见眼睛了,她往床上趴了趴,继续捏着娃娃的手点莱诺尔的眉心、鼻尖、嘴唇。
“我的小漂亮,我的小宝贝,‘老公’就是‘丈夫’呀~”
林林维把娃娃扶着“坐”起来,操纵着娃娃的胁下,使其手臂摇摆,她温声对莱诺尔解释:“他是一个人,一个永远对你忠诚、对你温柔,但同时又会非常狂野地占有你的人;他对你有凛然的保护欲,可是又会千百次用最柔软的腔调同你告白、说爱,他无惧你的伤害,喜欢你的脾气,把你的咒骂当做蜜糖,把你的踢打当做奖励……哦,当然了,你也会被他感动,为他改变,开始珍视他珍视的东西,幻想未来,幻想和他在一起的未来……”
莱诺尔还听不懂所有的词,他混混沌沌地理解,歪着的脑袋压在娃娃的手臂上,问林林维:“所以,他是个好人吗?”
“我的雷诺,当你像疯子一样地爱上谁,就不会在意他在现行世界的定义,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了。”
莱诺尔皱起眉:“我要当好人,林林维,我不要当疯子。”
他用稚嫩的腔调,一字一句地对林林维说:“Maba和斯帕都是好人,我长大后也要做好人。”
莱诺尔记得,在这一时刻,林林维略显惊讶地歪了歪头。
她看着莱诺尔,长而卷曲的睫毛忽闪两下,笑着发出轻轻的评价:
“能在这里说出这样的话,雷诺,你已经疯啦。”
林林维离开房间的时候并不比莱诺尔多,但每次离开都会走很久,一两天,甚至五天,到回来的时候几乎都是昏迷。
她的脸上、身上会出现很多伤。苏醒之后,林林维会发许久的呆,走路也会佝偻好一阵,笑都提不起力气。
作者有话说:
简:(探头探脑……)
莱:(瞥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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