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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跖点(近代现代)——她行歌

时间:2026-03-29 11:19:34  作者:她行歌
  连奕很满意,即便交待的问题中混杂着虚假供词和情报,也无所谓,慢慢甄别即可。重要的是过程,来看这一趟,目的已经达到。
  他终于转头看向宁微,之前余光中宁微的身躯僵硬呆滞,从进门到坐下,一直没动,中途也没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抱住了手臂。可能是因为冷,也可能是因为别的。
  但当他完完全全看清楚宁微的侧脸,对方的反应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料。
  ——眼神散乱,视线无法聚焦,脸上血色早已褪了干净。那感觉很奇怪,连奕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就好像玻璃后受刑的人正是宁微自己。
  连奕正欲伸手,宁微却在此刻突然站起来,椅子在他身后滑出去很远,发出巨大摩擦声。然后他冲向身后的卫生间,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狭小无窗的卫生间昏暗简陋,宁微伏在马桶上剧烈呕吐,高高拱起的脊背痉挛,仿佛下一秒就能从里面撕开,仿佛从对面审讯室里刚刚抬下来的人真的是他。
  连奕拍开卫生间的灯,炽盛光线从头顶洒下。他两步过来,从后面抓住宁微的脖子,逼对方仰起脸。宁微捂住眼睛,畏光躲闪的样子让连奕无名火起。
  “躲什么?”
  “审的是你吗?”
  连奕按下冲水键,从架子上扯下一张面巾,拧开水龙头打湿,然后粗鲁地将宁微从地上提起来,用力擦他的脸。
  “水刑,知道吧?”
  一张面巾脏了,扔掉,再抽一张,重复方才的动作,直到将宁微的脸擦干净。
  “做你们这一行的,应该都受过特殊训练吧,怎么,也怕这个?”
  连奕的话极尽讥讽,扯着宁微的衣服看,领口位置沾了水,湿透了。他又将宁微推到洗手台上,拿过吹风机,调到最高档位,对着湿衣服一阵猛吹。
  宁微双手撑着洗手台往后躲,眼睛被热风熏得闭起来。脸上和衣服上的湿痕一并被吹干,吹风机停了,他还闭着眼躲。
  连奕火气更盛,抬手捏住宁微下巴,将对方拉向自己。
  他延后几天回来,是因为顺路抓了个几年前潜逃的叛徒。因为所涉背景和关系错综复杂,无法拿到明面上来审,也不能用常规办法审。
  今天带着宁微过来一起“观看”,确实是带着气的。气宁微私下与高凛见面,老老实实待在家里不好吗?为什么总是想要离开,还不顾警告继续“与虎谋皮”。
  他表面不动声色,原本想要等一等,看看高凛要闹什么幺蛾子,也要看看宁微到底想干什么。可持续的焦躁像是一团火,从里到外慢慢烧着,得不出纾解,渐成燎原之势。
  他要杀一儆百,要宁微害怕,要证明一切都在自己掌控中。
  但他没想到宁微反应这么大。
  ——一个受过全方位训练的间谍,不该只是因为一个刑罚现场就发生无法控制的机体反应。这本身就很反常。
  审讯室是待不下去了,连奕冷着脸带宁微坐上车,往另一个目的地驶去。
  宁微蜷缩在后座,将头埋在膝盖里,一点动静也没有,有种刚刚被撕碎后重组起来的劫后余生感,跟刚出门时的平静判若两人。
  身旁连奕的呼吸静缓,没再说难听的话,也没再强迫他听什么看什么。这得以让他从铺天盖地的窒息中短暂拥有了氧气,有了自主呼吸的能力。
  思绪恍恍惚惚,机体性失控和心因性失态萦绕在四周,让他仿佛又回来小时候的西陵岛上。
  刚才审讯室里的一幕他并不陌生。
  西陵岛日夜不间断的战斗与杀戮他可以咬牙撑下来,即便他是一个劣质Omega,在那个高阶alpha云集、弱肉强食的环境下,依然伤痕累累地活了下来,成为最优秀的间谍。
  他也经受住了超越身体极限的“抗性训练”。亲身经历一系列非致命但极度痛苦的刑罚,了解自身的极限并学习应对,包括环境压迫、电击、疲劳审讯、姿势折磨、感官剥夺或过载、药物耐受等。
  在那个与世隔绝的热带小岛上,宁微抗住了所有刑罚训练,成为历年来意志力和忍耐性最强的人。即便在最极端的肉体与精神折磨下,他仍能保持最低限度的功能——不泄秘、不背叛、甚至能做到伺机反击。
  西陵岛上残酷无情的训导员见了都要夸一句,这个劣质B级Omega非常人能比。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在看似圆满的评估表上,有一个成为他一生梦魇的项目——水刑。
  每当液体淹没口鼻,那种濒死的窒息感会触发他最深层的、生理无法克服的战栗。但这秘密被他用更强的意志力镇压、伪装,最终,连训导员都未察觉到异样。
  他必须完美,才能离开西陵岛获得独自执行任务的资格,也必须强大,才能让自己不会死在某个肮脏不见天日的角落里。
  “要活着,走出去,离开这里。”alpha在他耳边温柔低语,“做一个普通的Omega,去过自己想过的生活。”
  黑白色凋敝的回忆里,十三四岁的少年将一把木头匕首塞进小小的宁微手里,用力抱紧他:“等哥哥再大一点,强壮一点,一定想办法带你走。”
  “我也要变得很厉害很厉害。”宁微在月光下的棕榈丛中仰起脸,紧紧抓住少年的衣角,说着和稚童年龄不符的话:
  “哥,我会帮你,我们一起走。”
  “哥……”
  蜷缩的人发出无意识的呢喃,很轻,连奕只听见一个模糊的单音节。
  宁微的状态不太好,刚才上车时,他全身无法控制地发抖,连奕不得已,只能用毯子将他裹起来抱上车。如今车子已经行驶一段时间,他依然无法放松。
  “你说什么?”连奕干脆将人扯过来,摸到宁微的手腕和肩膀,不抖了,但躯体僵硬,像块石头。
  “你以为我会对你用这个?”
  见宁微不答,连奕语气不耐,哂笑一声,也不知道是说反话还是刻意解释:“你名义上是我的新婚Omega,我怎么也得顾及一下你的身份。”
  “让你观赏而已,这就受不了?”
  他说着,按开冰箱键,从里面拿出一瓶温热的红豆水,拧开,递到宁微跟前,用瓶身碰了碰对方额头。
  缓了好久,宁微终于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向那瓶包装精美的红豆水,然后接了,慢慢喝。
  几口甜汤下肚,神智渐渐清醒。
  !睇睇虬郑莉!
  车内开了暖风,不知何时还打开了熏香,是薰衣草的味道,安神助眠。他的四肢从僵硬中重新找回知觉,神智归位,变回长大后的宁微。
  就在十几分钟前,连奕将他带到这里来,看了一场戏。他不认为这是一次杀鸡儆猴,而是一场针对于他的真正刑罚的前奏。毕竟连奕说过很多次要宁微试试自己的刑讯手段,而在婚姻的口头约定里,也是连奕对他“做任何事都可以”。
  连奕观察着宁微的表情,知道他不信,其实信不信无所谓,他就多余解释。
  “你刚才叫谁?”连奕又返回第一个问题。
  宁微默了默,他刚才是无意识叫了一声,但即便不清醒,他也知道自己口中叫出的人是谁。
  !睇睇虬郑莉!
  他不回答,神情恹恹,手指缩在袖子里,视线落不到实处,有些困惑,也有些可怜。
  “试过水刑?”连奕换了个问法。
  水刑会给受刑者带来严重的身体和心理创伤,可导致长期的创伤后应激障碍、焦虑症及呼吸系统后遗症。
  宁微刚才的反应,这三项占全了。
  “嗯。”
  宁微淡淡答了一声,脸上闪过一丝无法控制的厌恶感。他按住胸口,呕吐感再次涌上来。
 
 
第28章 输了试试
  连奕在出狱之后详细调查过宁微的身世,但资料不多,只知道他是若莱达和洗衣工生的孩子,后来洗衣工不知去向,宁微跟着佣人生活在若莱家的杂物间里,长到三岁便被扔到西陵岛自生自灭。
  西陵岛是缅独立州专门用来训练杀手和间谍的秘密基地,宁微一直在那里待到成年,而后开始执行任务。来新联盟国窃取秘钥,是他接受的最后一次指令。
  连奕从小接受的是来自军校和部队的正统教育。但西陵岛截然不同,它以绝对的丛林法则运行,没有人权底线,训导员可以擅自处置受训者,被淘汰意味着被灭口。而且,这里的大部分受训者都是经过挑选的体能资质极佳的高阶alpha,一个劣质Omega要想突破重围生存下来,几乎不可想象。
  宁微作为若莱达的私生子,在岛上应该不是秘密,但能被扔到那种地方去,想必若莱达并不重视这个儿子。
  可以说宁微的整个童年与少年时代,都在这座岛上度过。连奕无从得知他是如何在这个弱肉强食的囚笼里,逆着规则攀上顶端的,但他一定经历过常人无法想象的艰辛和痛苦。
  宁微偏过头干呕,如今光是听见这个词,就足以让他产生本能抗拒。他刚才吐干净了,现在吐不出什么来,但痉挛反应又起,全身用力到发颤,额头和脖子上全是冷汗。
  红豆水已经滚下座椅,连奕捡起来扔进垃圾桶,敲敲前排,跟司机说“冰苏打”。
  -蒂蒂裘正利-
  司机从另一处冰箱里拿出一瓶苏打水,连奕皱着眉接过来,拧开盖子,想要给宁微喝。可他刚靠近,宁微便反应剧烈地往远处躲,并大力挥出手臂,将一整瓶苏打水甩出去。
  水瓶撞到车窗,又弹回来,冰凉的水溅了连奕一身。
  一阵兵荒马乱。
  车子停在路边,司机从后备箱拿出备用衣物。幸亏这是连奕常用的商务车,东西一应俱全,才不至于让他湿着裤子见人。也幸亏这辆车宽敞,足够连奕从容换好衣物,不至于失了体面。
  不过连奕全程脸色难看,换衣服前还是逼着宁微喝了半瓶新拿出来的苏打水。直到确认对方呼吸平复,再无干呕迹象,他才转身处理一身狼狈。
  这一番折腾下来,心情变得很差。
  将宁微带来要给个教训的是他,如今气急败坏的也是他。
  车子重新启动,开得很稳,宁微的不适感缓和了些。十几分钟后,到达另一个目的地。
  宁微没想到连奕会带他来靶场。他已经无所谓,无论连奕带他去哪里,要对他做什么,他都没力气想了。
  哪怕连奕在这里一枪崩了他,也不要紧。
  室内靶场的四面墙上挂满各类枪械,连奕挑了一支紧凑型步枪,填满弹匣,扔进宁微手里,十分理所当然地说:“起来。”
  冰凉的枪身炸得他心脏跳了一下。
  然后从椅子上慢吞吞站起来,头重脚轻地拿着枪往前走,听见连奕冲他说:“先热身。”
  连奕也挑了一支同款步枪,按下遥控器,十米外的碟靶升起。
  他左手持枪,站姿随意,一分钟内连续击发十次。枪声停止,电子屏显示出一串集中在10环区域的高分,最高10.8环。连奕瞥了一眼成绩,面色毫无波澜,仿佛只是活动了一下手指。
  新的碟靶再次竖起。宁微站在射击台前,低头凝视着手中陌生的枪械。他已经很久没有碰过武器了。连奕抱着手臂站在一旁,并不催促,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
  突然,连奕皱了皱眉,手中的遥控器似乎失灵了,远处的碟靶卡在了升起的位置。于是他径直走向靶道,停在了那个金属碟靶的正前方。
  十米的距离,足够清晰。
  连奕能看清宁微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他看到宁微抬起了枪,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脊背绷成一条直线,是一个被残酷训练刻入骨髓的标准站姿。
  此刻,无论是静止的碟靶,还是站在靶前的连奕,都清晰地笼罩在他的射界之内。
  空气不再流动,凝固成型。
  连奕就站在靶前,身形稳定得比身后的金属碟靶更像一个目标。目光穿过这段短短的距离,平静地落在宁微身上,眼神里没有催促,没有警告,只有一种深沉的、等待揭晓的静默。
  宁微怔住了。枪口的指向,前方的人影,在他脑中混乱交错。他完全无法理解——这个人为什么不要命地站在那里,简直就像在邀请别人往自己身上开枪。
  可脑中再乱,扳机上的食指,也不曾施加一丝力度。
  时间在静默中拉长。连奕不动,宁微也不动。呼吸与心跳都沉入粘稠的寂静里。
  许久,宁微极缓地将枪口下移,对准连奕身侧的空处。他并不相信靶场设备的安全性,毕竟连碟靶都能卡住,枪支走火也不是没可能。
  那细微的偏移被连奕尽收眼底。
  他眸光一顿,复杂的情绪掠过瞳孔深处,消失不见。
  “连奕!”
  门口突然传来一道低沉有力的声音,继而有脚步声传来。
  江遂从门口走到射击台的速度很快,只转眼间便来到宁微身侧。他面色沉肃,先是冷冷地扫了一眼宁微,继而看向碟靶前的连奕。
  宁微往旁边站,让出位置,同时将步枪放到桌上。做完这些,他才看到后面紧随而至的还有云行。
  两人的表情都不算轻松。平常八风不动的江遂难得露出焦躁神态,冲着不远处的连奕敲敲桌子,就差把“滚回来”三个字写在脸上。
  云行拿了瓶水,递给江遂,给他使了个眼色。江遂才从方才进门就看到的那一幕的震惊和紧张中冷静下来。
  连奕不紧不慢走回来,脸上堆出个懒散的笑:“来这么早啊。”
  这时宁微已经远远走开,站在一个不会对三人造成影响的位置。江遂的惊怒还没下去,冷笑一声:“再晚点,是不是要给你收尸。”
  设备精密的专业军用靶场,卡住碟靶的几率微乎其微。
  江遂说话够难听,连奕这次竟罕见地没反驳,甚至看起来心情不错。他隔着江遂,手伸向云行:“渴了。”
  云行只好将自己手里的水递给惯会饭来张口的大少爷。
  江遂用手隔空指他:“你有病。”
  “今天玩点新鲜的?”连奕提议。
  江遂没好气地看着他。
  连奕便走回架子前,挑了把格洛克34口径9mm手枪,转头看向宁微的方向。
  偌大的射击室内,宁微在尽量远离三人的地方站着,像一个游离在群体之外的边缘人。仿佛这不是他的世界,没有他的位置,即便有,他也从不主动靠近。
  他身上原本就有种与世隔绝的孤寂感,尤其在人多的时候,这种状态便更加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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